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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康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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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康隨

曲端到達麟州前,曾做過一個夢。

不是什麽像烤鴨一樣被掛在甕中的夢,只是他曾經駐守太原城時同徐徽言一起喝了點酒。

他那天因為什麽事不豫,在夢中就已經忘了,連同那家酒舍周圍的店鋪,往來的行人,一起都忘了,只記得下過雨,街面濕漉漉的,徐徽言就是因為躲雨進去的。

徐徽言見到他,就招呼他坐過來,這位老好人閑來無事,曲端卻很忙碌——可在忙裏,他也忘記每日裏都忙些什麽。

他只記得桌上擺了幾碟小菜,其中有一碟腌胡瓜,他夾起來一段,慢慢地咬著吃,這東西長得很快,變老就不能吃了,因此還在隴西時,園子裏種了它,夫人就總要他吃。

徐徽言說:“正甫,你可想過要歇一歇麽?”

“你我正當報國之年,”曲端說,“怎麽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可我覺得,你日夜疲累,而今有許多後起之秀,都是殿下提拔起的新人,你也可以緩一口氣,為官如執棋,緩一口氣,正可看一看後十步該怎樣走。”

曲端就說:“我是不累的,就算累,我也不放心將位置讓給他人。”

這話不是他尋常會說出口的,只是這在夢中,他忘記怎麽回答的,反正變個花樣兒回答,意思也依舊是這個意思。

對面坐著的武將就嘆氣,又說:“正甫是殿下器重之人,該愛惜自身。”

“我身體無恙,彥猷不必掛心。”

“身體無恙,身邊也無恙麽?”

這話就令曲端皺起眉了。

他這人傲慢,恭維他的人不少,真心待他的不多,但徐徽言算一個,徐徽言待誰都很真誠。

但徐徽言的話很沒有道理。

這個人說:正甫,身邊之人,你當善待,若生出怨懟之心,你便該將他遣遠。

那天色已經晚了,下過雨,可月亮冒出頭來,照得石板路明晃晃的,每一塊積水裏都有一小片月亮,照在曲端的夢裏。

他什麽都聽得懂,只是在夢中恍恍惚惚地,光顧著下意識反駁:

“我行事無私,從不因私怨苛待誰,若有人生怨懟之心,必是小人!我是頂天立地的丈夫,豈會懼怕鬼蜮小人呢?!”

沖溝裏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

女真人不僅屠殺了沖溝裏的宋軍,還沖下了黃土塬,讓沖溝外的宋軍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地逃了一段。

如果不是因為金夏聯軍也已筋疲力盡,他們原可以全殲宋軍。

完顏宗弼展露出的本事讓人驚嘆,大金此時也依舊有能在撤退中打出漂亮反擊的老兵。

金夏聯軍沒有追太遠,他們迅速地集結起來,重新往新秦城去了,留下了遍地的屍體與血痕。

天色已經晚了,月亮明晃晃地照在黃土地上,只剩下這些灰頭土臉,灰心喪氣的殘兵聚在一起。

康隨左右看了幾眼,有人點起火把,走到了他身邊。

他忽然指著幾個騎兵說:“劉三百!李從河!王黑牯!將這幾個人捆起來!”

趕過來的其他人就大驚,不明白這幾個士兵犯了什麽事,可還是將他們捆了起來,連他們自己都喊了一聲冤:“康副將,我們實無錯處啊!”

康隨冷笑了一聲。

“你們自己不知麽?”

“實在不知!”

“綁住他們,堵了他們的嘴,放在路邊!”

到底都是士兵,就照做了。

金軍已經走了,宋軍還在緩慢集結,有傷兵坐在地上,滿身是血,慢慢整理自己被砸斷的骨頭。

康隨就站在他的旗下,註視著這一幕,過了片刻,幾位指使自然先到了他的身邊。

其中一位營指使看到那路邊綁著的士兵,就很詫異,“康將軍,他們犯了什麽錯?”

康隨低聲道:“他們是曲帥的親兵,放在我軍中,飛馬往來匯報軍情。”

幾個武將都不是傻子,他們一下子就明白了,眼神驚怵地互相看一眼。

那個營指使低聲道:“綁得了他們一時,又如何?曲帥早晚會知道。”

“曲帥是一定要殺我的,”康隨流下了眼淚,“我想,不如我做幾件昏聵殘暴之事,而後我拔劍自盡,你們到了中軍帳前,就說這都是我一人的過錯,你們都曾苦勸我,我一意孤行罷了!”

其他人就都不說話了,只剩下虞侯清點人數的聲音,左廂一營還有多少人,右廂二營又剩下多少人?

夜風吹起來,刮過沖溝,風聲淒厲得像是裏面還有許多活人,還在呻·吟慘叫,等著人去救他們。

一個營指使低聲道:“康副將,你死了,曲端便能放過我們麽?”

康隨就沈默了一會兒,說:“或是要按軍令責罰,打幾軍棍,降職罰俸,可還是能活下來吧。”

“憑什麽?”

這話康隨就回答不了了。

總有這麽一天的。

不在明天,後天,那就在今天,誰讓康隨麾下有這麽幾個西軍舊將門出身的武將。

一個世代在姚家下面的指使問了第一個憑什麽。

其他人的火一下子就被拱起來了。

他們一起出賣康隨,到時候康隨被斬首,曲端就能放過他們麽?

軍棍一定是不少打的,而且還要降職,不小心就降成馬前卒,忍著一身的疼痛,住兵卒的臭帳篷,去馬廄清掃馬糞,然後在下一次大戰時,被放在第一排,拿著長刀去迎接死亡。

他們自己是生不如死了,他們的祖宗,他們的妻兒也會因他們而蒙羞!

回去面對曲端,誰有這個勇氣?

有人說:“難道咱們能去投了金……”

“我寧死也不為此不忠不義之事!”

“咱們若是投了金,妻兒老小可怎麽辦!”

“不投金,有旁的路可走麽?!”

這一片義憤填膺又悄悄靜下去了。

忽然康隨問道:“咱們憑什麽不能受朝廷招安呢?”

“若要受招安——”

“是,咱們須留不得那人。”

那個姚家軍的指揮使轉過頭,用陰惻惻的目光看向綁在路邊的士兵。

他走過去,忽然拔出了長刀,手起刀落。

一蓬鮮血噴濺而出,人頭落地。

他轉過頭,看向其餘人。

“該你們了。”

他們殺了那幾個曲端的傳令兵,士兵們還在緩緩被集結起來,這裏到處點著火把,走是走不得了,康隨下令,將後面跟隨的馬車圍成防禦工事的樣子,士兵們搭起帳篷,胡亂地在這裏休息。

這些武將不能休息,他們還要研究出一套方案,怎麽接近曲端。

首先不能放兵敗的消息回去,曲端在人際關系上很馬虎,可他打仗並不馬虎,一旦聽說出了事,他一定警戒謹慎,每一個回來的軍官都會被他反覆審查甚至是拷問。

“若要成事,咱們各帶親兵回營,只是數目不對呀。”

康隨就想了很久,他說:“咱們說一路追到新秦城下,見有敵軍增援,士兵疲憊,不敢圍城,等曲帥示下。”

“親兵該如何?”有人急切地問。

“各帶本部親兵,”康隨道,“就說是為護衛軍情,以防金軍游騎截殺,數目……比平時多帶一倍,但分散開,分批回營,不要紮眼。”

有人興奮地深吸一口氣,有人恐懼地屏住呼吸,還有人小聲問:“咱們突然回返,他能信咱們?”

“不用許多人,”康隨說,“只要三四個指使。”

剩下的指使既不敢附和,也不敢不附和,正好控制起來留在原地,只要三四個指使並康隨,他們跑出去了幾十裏,因為軍情覆雜又跑回來,留下足夠的士兵和軍官在原地,也還馬馬虎虎說得過去。

可還是有人說:“曲端真不會懷疑防備咱們?”

康隨靜了一會兒。

他說:“尋常將帥也許會起疑,可我回去,他必不疑我。”

夜裏起了風。

其餘營都睡得很早,曲端許他們提早休息。畢竟他麾下的士兵也趕了好幾日的路,李彥仙的士兵更不必說,有熱湯熱飯,又有幹燥的草席,鋪開正可以躺在上面,美美地睡一覺。

人人都疲累,除了站崗放哨的士兵之外,全營都陷入了酣睡裏。

康隨手裏拿著火把,騎著馬來到了營門前。

“我有要緊事!”他仰起頭,“快開營門!”

士兵往下一看,就認出了那張臉。

腰牌要驗看,看也無妨,的確都是宋軍,而且是這支軍隊的軍官們。尤其是康隨,這是曲端的副將,他整日裏出入中軍帳,守在曲端身邊。

再看看他們每一個人,神情很正常,鎧甲也完備,黑夜裏看不真切,也沒見到他們身上有傷。

看守營門的都頭走過來說:“康將軍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康隨說:“要緊事!我須立刻報給曲帥!”

他就一路從大營門跑到了中軍營,這一路上見到的每一座小營都已經陷入沈睡了。

原本他也在其中,他也獲得過好眠,盡管夢裏全是曲端的苛責,醒來全是清貧的眼前,可他那夢裏沒什麽心事。

現在他一路沖到了中軍營,他本來就是中軍營的副將,親兵放他進營,到了中軍帳門前,親兵見他身後還帶著幾個人,就說:“康將軍,容我通傳一聲。”

康隨連眼珠也沒動一下,他說:“你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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