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0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怎麽說?

關燈
第720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怎麽說?

李彥仙的營地已經被燒毀了,曲端的營地建在戰場西邊十幾裏的山坡上,就理直氣壯地將李彥仙的士兵也都收編了。

大營起得很闊氣,三萬大軍的營地,大營套小營,每個士兵都幹活,幾個時辰就將營地修得像模像樣了,不管是曲端的本部兵馬,還是李彥仙的兵馬,是糧草、輜重、民夫,全部都設立得井井有條,紀律嚴明。

當然再嚴明的營地裏也會鉆進一些小動物,比如說羌人就又偷偷摸摸地來了,有青壯年,但青壯年扶老攜幼,每一個看起來都很淒慘,而且他們確實很淒慘,先是完顏婁室,後是西夏人,都拿他們不當人,將他們部族洗劫一空,除了遍地的屍體,高懸的頭顱,其餘什麽都沒剩下。

他們就用流血的腳一步步走到了宋軍的大營前,並且說:“李彥仙將軍是知道我們的,他待我們可好了!”

就在李彥仙被人攙扶著來到曲端的中軍帳前,正在看地圖的曲端先聽到了這番通報,還叫了幾個羌人進來,看一看。

確實是慘,一個是族長的兒子,被西夏人押著上戰場,削斷了一條臂膀,可他已經是這個族長唯一的兒子了,他老子的腦袋才剛摘下來呢!另一個是老婦人,是另一個部族的老祖母,靠著鉆洞的手藝護著幾個孩子活了下來,也只活了這幾個。

他們趴在地上,身上的血和灰都跟著撲在了地上。

他們說:“我們也學了漢人的禮儀和文字,是李相公教我們的,李彥仙將軍可以為我們作證,我們都是好百姓,只是被西夏人劫掠屠殺後,活不下去了,想求李將軍庇護我們,給我們一碗飯吃!”

曲端的臉就很黑。

羌人也是宋民,之前立過功,幫著曲端和岳飛一起打金人,這次又遭災,住在山裏好好的就被李察哥碾過去,死傷慘重,曲端就認為自己的確有義務保護他們,給他們提供一個安全而溫飽的居所。

但是,明明上次也是自己給他們飯吃,這次也是自己給他們飯吃,為什麽,為什麽他們上次提的是岳飛,這次是李彥仙呢?

曲端很不高興,羌人當然不理解曲端那離奇怪誕的內心,羌人不敢高攀這樣的統帥,都已經是喪家之犬了,肯定是拿熟悉的人出來拉近關系啊!

那個老祖母顫顫巍巍地說:“我的孫兒們都見過李將軍,還受過李將軍所贈的書……請曲帥看一看,或是問一問李將軍……我們萬萬不敢撒謊的!”

她很卑微地叩頭,蒼老的臉上全是淚水,曲端就趕緊對身邊親兵說:“扶她起來,老夫人,你們放心在營中暫住就是。”

羌人千恩萬謝地出了帳,他們都是很悲痛的,可一出帳,立刻有香味飄過來,讓那幾個小娃子下意識抽動了鼻子。

“是扁豆!”他說,“哇!又是扁豆!”

李彥仙的營地,沒什麽新鮮菜,他臨時召集了西軍退役的老兵趕過來,輜重就很簡陋,基本上除了麥粉和大醬之外帶的都有數,後來香象奴給他送一批補給,也是這個思路,米面加上大醬,最多再加幾十頭羊,這就夠士兵們決戰時補充體力的。

要說這樣的夥食有什麽味道,那真是誰都不奢望的。

但曲端軍中的夥食就不一樣——秋天到了,瓜果蔬菜那麽多,憑什麽不送?

他會讓沿途的官員給他裝上新鮮菜!

那鍋裏挖一塊油脂,再加些碎肉,將豇豆扁豆,冬瓜胡瓜都切塊扔裏,就著油脂胡亂炒一炒,倒進去些大醬,加水一燉,要是汴京市民吃了就得皺眉說:“這手藝,餵豬呢!還吃豇豆!沒完了!”

可邊疆的士兵和倉惶淒慘的羌人吃了這熱騰騰的燉菜,最普通不過的秋天的瓜果,就覺得像是又從地獄裏回到了人間。

真好吃啊。

還是歸功於曲端。

這人雖然已經宣撫河東,可以稱一句封疆大吏了,可他在輜重糧草運送事情上從不懈怠,尤其是他自己率兵行軍,這就變成了從忻州到麟州沿途所有官員的一場大災難。

忻州,太原府,嵐州,麟州,每一段路隊伍的速度是多少,他的糧草,民夫和騾馬各用多少,冗餘多少,每人和每一頭牲畜吃多少,每日消耗多少,每到一地還應有多少,他吸收了艮岳針線處的本事,壓榨自己的幕僚做表,然後曲端就對著那表,問沿途的官員。

每進一州,都要州府上下所有官員加班加點,熬夜給他點驗糧草,驗算明白了,繼續往前走,不明白就不許交割,曲端就走在前面,隨時可以回來拿大棒子掄人。

尋常人這麽幹,下面的文官一定會集體給他使絆子,可曲端,他這人本來位置就夠高了,旁人到了他這位置,要韜光養晦,要再進一步,必須註意影響,曲端癲癲的,他夢中的仕途跟旁人是兩個風格的。

他又敢殺人!姚家的折家的都怕了他這個瘋子!那誰敢怠慢他啊?

大家就戰戰兢兢,罵罵咧咧,熬得滿臉油汗,兩眼發黑,也要給他的糧草順順當當送過去,那瓜果,瓜果送他了!

不僅送糧草,送瓜果,等糧隊走過去,官員們就趕緊湊在一起,每人拿一點錢,找道士紮了一艘紙船,上面寫著三個大字:“送瘟神”,又堆了許多紙紮的金銀財寶,到河邊穩穩當當地燒了。

大家就都感到心裏很熨帖。

現在羌人就進了李彥仙士兵的營地,糧官很快給他們送來了如數的食材,大家坐在一起吃飯,很親熱,羌人是百姓,李彥仙的士兵,也差不多——反正都被卸甲了,那些亮閃閃的鎧甲武器都被曲帥給收走了。

那就埋頭吃飯吧。

而曲端先被羌人氣了一場,收回來鎧甲武器,他挨個摸摸,又氣了一場。

就感覺自己真慘,全天下的人都在辜負他!羌人也辜負他!道場也辜負他!那長公主雖然提拔他,肯定也辜負了他!要不怎麽李世輔都有的望遠鏡偏他就沒有呢?!

這次總算叫他立了這樣的一個功勞,他得想辦法,給李察哥和完顏宗弼留下才是!

正氣著,親兵說李彥仙來了。

曲端板著臉說:“那就讓他進來吧。”

李彥仙傷得很重,他的傷口感染了,正在發燒,整個人臉色也不對,嘴唇是幹裂的,身上還纏了好幾道傷口。

原本曲端八風不動地坐在帥案後面,一見到李彥仙這麽被扶進來,進來就要叩首,曲端就趕緊起來繞出帥案去扶他,又說:“少嚴!少嚴!唉,你傷重如此,我原叮囑過醫官,讓你靜養就是,你怎麽非要來帥帳!”

李彥仙那蒼白的臉上就全是淚,他說:“若我只為自己,倒還能在床上躺一躺,可我麾下兒郎數千性命,皆仰賴曲帥大恩才能保全!我豈能安心高臥床榻?曲帥!曲帥!”

他就一個勁兒地要拜,推金山倒玉柱也要拜,拜得曲端的氣就消了一點。

算了,算了,曲端的手藏在袖子裏握握那個白瑪瑙把件,心說自己要大度一些!

眼見著李彥仙真就趴在地上給他行了個大禮,曲端柔聲道:“少嚴,你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好,雖說同朝為官,守望相助是分內之事,只是現在河東一片狼煙,我為了來救你,原是冒了大險的!”

一邊說著,一邊對左右說:“怎麽不搬一把椅子來!”

左右嚇了一跳,尋思除了與曲帥平級的童監軍外,也沒人能得到這待遇啊!帳中平時不放椅子!

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李彥仙總算坐下了,曲端也能繞回帥案坐下了。

這位統帥上下打量面前的武將,心裏敲著一些鼓,但他還是指了指帥案上未寫完的紙。

“我正要表奏朝廷,為你議一議功勞哪!你血戰黃河,使完顏宗弼、李察哥等輩不能寸進,實是首功,”曲端慢吞吞地說道,“只是此時雲中府戰事未歇,若立刻說了這般慘烈景象,令殿下徒增憂慮,你我臣子,豈不愧慚哪。”

李彥仙聲音很低:“此戰,此戰全賴相公運籌帷幄,於千鈞一發之際力挽狂瀾,末將不過……謹守本分,僥幸未死……一賴將士用命,更仰仗相公虎威!相公若上此表,末將羞愧……無顏見人哪!”

光這麽說還不夠。

李彥仙說完之後停了停,感覺到曲端還在打量他,趕緊從椅子上又滑下來了!

不就是推金山倒玉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金夏聯軍走了,又來個曲端!

說拜就拜!

曲端似乎暫時滿意了。

“既如此,我便暫時壓一壓。”他望著地圖,忽然又問道,“蕭高六部而今如何,你可知麽?”

現在是李彥仙人生上的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

蕭高六自然也很慘,也在堅守石炭場,表現相當悍勇,如果他察覺到這場大戰的痕跡,從石炭場出來攔截完顏宗弼和李察哥,困獸猶鬥,他還要經歷一場死戰。

按說他就該直接說出來,請曲端下令,派兵去救援蕭高六。

但是,這可是曲端啊!

李彥仙就想,怎麽能借到一點香象奴的腦子?這話他得怎麽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