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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第四十二章:“我的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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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第四十二章:“我的猛安”

完顏宗望是女真人心中的戰神太子,可他到底只能督陣,不能親自沖陣。

可完顏婁室就不一樣了,他是真的能領兵沖陣。

明明這人還在望遠鏡裏,剎那間馬蹄聲就到了面前!

這可不尋常。

騎兵沖陣時,電光石火就要分出生死,因此越到近前,老兵越懷畏懼之心,他們總要將絕大多數的精力放在如何保證自己活著回去——那沖陣就不能是直楞楞地沖到敵軍面前,總要有個角度,殺進去,不用讓戰馬在敵軍包圍中轉一個大圈就能跑出來。

他們要學這個,他們騎在馬背上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在學這個,因此會一點都不減速地沖到敵軍面前的,就只有新兵和完顏婁室!

這黑甲黑馬的將軍,像是從天而降的黑夜,他沒到面前時,身邊兩個親兵已經彎弓搭箭,射倒了最前面的士兵,那也是尋常女真老兵只能站在地上用的強弓,兩箭穿甲,正好給了完顏婁室一個缺口。

完顏婁室就踩著那個缺口進去,揮起了狼牙棒,卷起了狂風!

他的狼牙棒頃刻間就掃倒了一片宋軍,帶著他身後的猛安親兵,沖進了包圍圈裏!

割韓奴那一瞬間眼睛就亮起來了!

曲端的瞳孔一瞬間鎖緊了!

“若能陣斬完顏婁室,大功必成!”

康隨渾身就止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說不清這是種啥感覺,雙方都打了這麽半天,混戰在一起,康隨也不是沒上過戰場,那不管是主帥要陣前督戰,還是要親自出戰,都不稀奇。

但,但是,要是曲端沖上去和完顏婁室同歸於盡了——

那會怎麽樣!

康隨的腦子像是忽然不轉了,整個人又輕飄飄地飄上去,飄進那短暫的清爽美妙當中。

但曲端給他拽下來了。

“隨我前去督陣!”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完顏婁室在金軍之中,忽然轉過頭。

完顏婁室殺穿了宋軍的包圍圈,曲端精心訓練了這麽久的宋軍,在他狼牙棒下仿佛錫紙一樣脆弱,輕輕一撕就開了。

可到底是曲端精心訓練的兵卒,包圍圈被撕開了,還有許多宋軍上前去補,努力將那個圈重新圍回來。

曲端知道自己此時應該做什麽。

包圍圈被打開了,他就得趕緊將軍陣漸漸收回,各營回到他面前,否則現在金人兵力士氣大增,這戰場又不十分寬闊,若是他們將宋軍截斷,如之奈何?

可這裏是曲端算中的戰場,每一步都是按照他設想來的!

他原本可以慢慢地合圍,慢慢吃了這支雲中府守軍!

除了完顏婁室!

曲端必須承認,自己是不如完顏婁室勇武的,或者他也要承認,他麾下的親信裏也沒有一個如完顏婁室般勇武的。

韓世忠原是他麾下,很勇武,但不聽話;

李世輔是黨項人,也該在他麾下,但也不聽話;

岳飛就不說了;

要論聽話,曲端看了一眼康隨。

康隨很敏銳,轉過頭看他一眼,眼裏的驚怵明晃晃地。

曲端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決定不下令讓康隨上前取完顏婁室狗頭回來。

他說:“令各營回撤!”

他一邊說著這話,一邊由親兵護衛,慷慨激昂地向前。

他的帥旗也在向前!

有這一面旗幟,士氣也回來了!

大家說:“曲帥在這裏!”

曲帥來了!曲帥他來了!

可是完顏婁室上陣,並不看對方的士氣如何。

完顏婁室這個人,還有他的馬,要往哪個方向沖擊,都像是毫無預兆的。

更可怕的是追隨他的猛安,像是根本沒有自己的腦子,也用不到,他們的腦子就連在完顏婁室的腦子上。

前軍根本沒看到完顏婁室下令,旗官一層層傳遞什麽信息,只看到完顏婁室高喊了一聲,他調轉馬頭就向著曲端來了。

他那馬原站定了,任他同割韓奴說話,可就在他一聲大喝時,像是忽然就轉了個彎。

完顏婁室就這麽沖過來的,戰馬第一步邁開蹄子還是走,第二步就是小跑,第三步已經沖向了曲端的大旗!

帶著他的猛安!

等到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完顏婁室已經到了最前排的士兵面前,最前排原有盾兵,可盾兵還來不及舉盾,重斧兵還來不及揮斧,完顏婁室的狼牙棒就當頭砸了下去!

他第一棒砸翻了那個盾兵,緊接著就有一個親兵從他身邊縱馬一躍,跳進了盾兵後面,一馬蹄踩翻了一個,再撞倒一個!

下一個親兵縱馬跳進來時,就掄起了重斧——

三下五除二,曲端馬前的士兵就被完顏婁室的猛安殺了個大半,正讓出一條路來,路的終端就是那個女真將軍!

曲端渾身的鮮血都凝結了。

這麽輕易?他也曾經同完顏婁室作戰過。

他恍惚地想起,在此之前他對金軍的戰爭,戰場都由長公主來選。

長公主修築一層又一層的工事,挖一道又一道的溝,就是為了讓金軍的鐵浮屠跑不起來。

但現在,他不去想那些了。

他渾身的血沸騰了起來,他的劍能斬姚誠,為什麽不能斬完顏婁室?!

他向完顏婁室迎了上去!

完顏婁室的戰馬像是呼出了白氣,又像是呼出了雲霧,這個面無表情的金國老將就在一瞬間,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可也就在此時,完顏婁室身後的號角聲忽然響起來了!

那一棒掄過來時,曲端就不曾躲,他將全身的力氣都灌註在手中長纓,向著完顏婁室的胸膛刺去——他決意要死。

他死了沒什麽!完顏婁室趕回來,卻不曾祭出岳飛的人頭,那岳飛一定是還活著,既然岳飛活著,就一定能趕過來同曲端軍匯合,只要岳飛來了,接過符節,宋軍就不會群龍無首。

那曲端還怕什麽呢?

他生得激昂,死得慷慨,最後叫康隨給他拿馬皮一裹,他怕什麽!

完顏婁室原本比他更無畏,那一槍,完顏婁室也是不必躲的!莫說他受一槍被擊落馬下也不會死,就算是他死了,他一個將死的人,他怕什麽呢?他今日陣斬了南朝的大將曲端,等他回白山,他也算是能給太祖皇帝一個交代了!

他的世界靜下來,也暗下來,像是那些紛擾的東西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一個南朝的統帥。他一心一意,要將面前這個人掃下馬,比他對待趙構更冷酷,更無情,他接下來還要掃落這人的大纛,毀滅他的傳說。

可就是那一聲聲的號角,硬是給他從這靜而美的邊界裏拽回來了!

割韓奴還在後面!

可岳飛的兵馬已經趕到了!

白山啊!他還不能回去,他竟然還不能回去!

完顏婁室手中狼牙棒已用了九分力氣去掃曲端,可在曲端的長槍就要捅上來時,他僅剩的一分力氣將狼牙棒收回來,向著槍桿砸下去——

驚天動地的一聲!

那長槍被一分為二,斷掉的半截槍頭落在完顏婁室的手裏,如短戟一般,狠狠地刺向了曲端。

身旁的親兵此時已經反應過來,總算是撲上去,將那槍頭攔住,完顏婁室的戰馬已經轉了個急彎,完成了掉頭,左右猛安早搶上來,一片混戰,可在混戰中,完顏婁室已經返回去救他的少主了。

這人的勇武,實在已經達到了讓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岳飛的前軍已經到了。

前軍也多騎兵,騎兵聽了岳飛的令,馳援這支友軍時不要只匯合,要嘗試性攻擊對面的中軍,試一試他們在混戰中到底是個什麽狀態。

前軍都是李世輔的騎兵,已經將馬術練得嫻熟,馬上開弓,沖著那看不懂的女真人大旗射了幾輪箭,就見到混戰之中的完顏婁室立刻退了回來,返回到割韓奴的身邊,一點也不留戀。

割韓奴到底是年輕,還有些惶恐,問他:“婁室將軍,我還能活著去見我父親嗎?”

完顏婁室內心就嘆了一口氣,說:“少郎君,咱們可以緩緩後撤,咱們大金的軍隊天下無敵,稍作休整,必能再戰。”

他如此說,金軍的東北方還有幾營的宋軍,想要阻住他們的歸路,完顏婁室依舊是親自督戰沖殺,他在宋軍之中,沖殺了一個又一個來回,渾身浴血,卻一處傷口也沒留下,仿佛是個真正的天神降臨。

岳飛是想要會一會他的,可他自己不疲憊,士兵們從細腰城到這裏,接連同完顏婁室的軍隊廝殺了數場,已經沒了再戰的力氣。

因此完顏婁室護著完顏割韓奴往北走,岳飛也不曾阻他,雙方就憋足了勁兒,各自紮營,準備第二天再來一番血戰。

金軍紮營了。

這滿場的戰爭還沒打完,可太陽自顧自地要下山了。

完顏婁室問自己的猛安:“可清點了人馬不曾?”

猛安說:“已經清點過了,都在此處。”

“於此不過半數,我留在細腰城的兵馬,為何不曾回來?”

“將軍,他們都是好兒郎,不曾逃走,”猛安說,“岳飛果然剛勇,他們為拖住他一刻,已經都戰死了。”

完顏婁室聽了就出了一會兒神,過一會兒他說,“你陪我出營走一走。”

出營的時候,完顏婁室還遇到了割韓奴。

小郎君打了這場仗,不算輸,可他很長記性,他將那個老兵放出來,給他行了個大禮,又跑過來對完顏婁室說:“婁室將軍,多虧了你,否則我今日受辱殞命已不足道,雲中府若有閃失,這些追隨我父親的老兵若是白白喪命,我死也沒有臉面去白山了。”

完顏婁室就笑了笑,他說:“少郎君,你才二十歲,你慢慢學,學到盡頭,必然比我,還有你爹爹更有才華。”

割韓奴聽了這話就流出了眼淚:“婁室將軍,是你救了我,女真人裏再也沒有你這樣的戰神!”

自然是戰神,兩地相隔百裏,完顏婁室每一次判斷都精準無比,硬是將必死的割韓奴從曲端的埋伏中救出來,還差一點陣斬了曲端,怎麽不是戰神?

可完顏婁室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上了,聽過了這些話,就騎著他的戰馬出營去了,尋一個山頭,山頭上也有女真人的哨談,立刻說:“將軍是來巡查營寨布置麽?咱們布置得很緊湊!小人原以為裝不下……”

完顏婁室就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了,看西面的落日灑在山上,灑在營中,他繼續往西看,看陽光的盡處有沒有老兵回來,那都是他從家鄉帶出來的戰士,他們必然是不會迷路的,就算打輸了仗也不要緊,可他們都得回來。

完顏婁室就面朝西,朝著細腰城的方向看了很久,等到山風起來,士兵湊過來說:“將軍,風起了,這山石太冷了。”

將軍不曾回應他。

或許將軍還有些要緊話吩咐,可他只是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說:“你可見了麽?”

“誰?”

“我的猛安,”完顏婁室說,“我看見他們了,我下山去,帶他們回來。”

他最後是被士兵擡下山的,這就算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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