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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第四章: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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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第四章:等不得了。

趙鹿鳴過後又去了一趟爹爹那裏。

耐心陪他聊了一會兒天。

看看這屋子,雖說被她收走了不少寶貝,但她收走的每一樣東西差不多都給了個平替,比如說搬走小圓凳,就還他一個小圓凳;搬走了一套首飾,就還他相同重量的金子;搬走了幾幅畫,就還他幾張好好的宣紙。

當然太上皇不認這種平替,他又不缺小圓凳和金銀珠寶,他缺的是那個閑情逸致和突如其來的靈感。

一見到她就煩,煩得連飯都吃不下,索性躺在榻上,抱著貓不理睬這閨女。

但閨女說:“爹爹,爹爹莫看兒頑劣,比起北朝那位皇帝,兒還是孝順的!”

太上皇不語,只是一味地擼貓,過一會兒才哼了一聲:“他又怎樣?”

“他還活得好好的,兒子就要搞事情了!”她說,“人家女真人都說,兄死弟繼只是權宜之計,這皇位還是要回到主支上去。”

太上皇聽了一會兒就說:“取嫡取長固然是正理,可也要看賢不賢。”

“對,咱們真宗皇帝自然是極賢的!”

太上皇就生氣了:“荒唐!跑來說這些荒唐話!”

她從善如流地站起身,“那我不礙著爹爹清修了,過兩日秋風起,螃蟹也該肥了,我命人多送幾筐過來。”

太上皇還是很生氣:“你還沒說那完顏吳乞買的兒子究竟怎麽了!”

趙鹿鳴總算找到個由頭說正事了。

“多虧了爹爹的畫,爹爹有功夫再畫兩幅吧。”

完顏宗磐要是心裏沒一點小九九,收了這份禮也不怎樣,但他心裏就是不平,就是覺得現在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抓不住就要悔恨終身,那他就怨不著別人了,趙鹿鳴再聰明也只是凡人的聰明,她又克不起來。爹爹的畫送過去,再神也不會讓完顏們看過幾眼就發起失心瘋,可他的畫精美之處,哪怕是個村漢也能領略得到。

有這樣一份禮,有幾句耳邊的話,甚至是一陣風,都讓完顏宗磐的野心更盛了些。

自然也不是沒人給他懸崖勒馬。

完顏吳乞買叫他進宮,問他:“宋使可是給你送禮了?”

完顏宗磐笑道:“他們南朝人是極精明世故的,也算不得什麽。”

“南朝人不是世故,是包藏禍心,”完顏吳乞買說,“你須得記住,他們送禮,不是看你顏面,只是看我罷了。”

這話說得難聽,完顏宗磐不言語,片刻後又說:“谙班勃極烈已歿,爹爹千秋萬歲後,總要有個傳承,將大金江山擔負起來。”

“嗯,你是皇帝的兒子,又嫡又長,因此這位置必是你的,是不是?”

完顏宗磐立刻就低下頭,“爹爹,兒不貪戀權位,兒只想幫著爹爹,爹爹為大金辛苦操勞,兒都看在眼中。”

“你少跟你爹說那些漂亮話!”完顏吳乞買罵道,“我問你,你的威望,比我如何?”

“兒如何能與爹爹相比?”

這句是真心的,完顏吳乞買又說:“那我不能決定之事,你就能決定麽?”

完顏宗磐就不說話了。

總要有所改變,他胸中翻滾著一些熾烈的憤怒,大金已經立國十幾年,再不是當年白山下的部族,大金已經有了皇帝!

有了皇帝,就該明晰禮節制度,尤其是尊卑階級!

皇帝就該專權獨斷,說一不二!

去年南朝遣使時,那成什麽樣子!一個又一個姓完顏的,姓唐括的,姓蒲察的,好像所有女真大姓都敢往宮裏跑,叔叔跑過了,侄子也跑來,站在臺階下嘰嘰呱呱地對皇帝講那些個家長裏短!

他們怎麽敢!他們還以為皇帝是他們的族長,渾然不知道禦座上的人動一動手指,就能讓他們的人頭落地!

到了第二日朝會,完顏宗磐心裏的怒火就更勝了。

谙班勃極烈死了,大家還要再選一個谙班勃極烈出來,那就議一議吧。

完顏宗磐是皇帝的嫡長子,一定有人就站出來說:“宗磐郎君既賢且長,選他如何?”

有人這樣說,立刻就有人出來反駁了。

“論長有太祖皇帝諸子,論賢各路宗室皆有戰功,宗幹能修禮制刑法,粘罕威震南朝,宗磐郎君可有什麽功勞拿出來論一論?”

完顏宗磐也有戰功,幾乎沒有哪個完顏是沒上過戰場的,可戰功也有大小,要不怎麽完顏婁室出身沒他們高,卻是南朝長公主都認證的名將呢?就算在宗室裏,拿死去的完顏宗望比一比,能秒殺這個一直跟在父親身邊,從來沒有獨當一面過的紈絝——雖然按照南朝來說,完顏宗磐也算年輕有為,可在新建國的大金這裏,拉不出一長串兒的戰功,又不會寫詩作賦,那他和廢柴也差不多了。

完顏吳乞買坐在上面。

老人的頭發已經全白了,可眼睛還沒有渾濁,看得清下面吵吵鬧鬧的每一個人,記住他們每一張臉。

當他看到兒子那怨憤的臉時,吳乞買似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又像只是微笑了一下。

“我看宗磐這幾年,歷練了許多,品行你們也看得清楚。”

他的弟弟完顏斡者就在下面說:“哥哥,當初大哥哥將皇位傳給你時,咱們都看著你是怎麽應的他。”

上京的宮殿裏,這就尷尬了。

可立刻就有人站出來,是完顏宗幹,很得體地表示,要說立自己為谙班勃極烈,他認為斷然不可不可,宗磐弟弟人品才學確實不錯啊,自己心智魯鈍,才學又淺薄,比不上宗磐,大家快看看他吧。

他說完這話,就看向完顏宗磐。

完顏宗磐就站在了(自以為)的人生選擇點上。

趙鹿鳴後來看完道士偷偷寫信轉述的這一段,她說:“哪來什麽人生選擇點!他也不仔細想想,阿骨打諸子有戰功意味著什麽!”

戰功就意味著軍隊裏的聲望,這是人家實打實打出來的,對女真人來說,你拳頭大比啥都重要,完顏宗磐拳頭又不大,血統又不正,他歷史線的選擇就是他最好的選擇了——當然後期不算,那是性格決定命運。

每一條路都已經被阿骨打的兒子們給堵死了,可完顏宗磐還以為自己是有機會的。

他站在朝堂上,看到完顏宗幹這樣誠懇地將權柄推出去,他不知道怎麽了,就下意識地客氣了一句:“叔父說得對,論功勞才學,我比不過諸位,宗幹大哥這樣說,實在是折煞我了。”

完顏宗幹說:“宗磐不貪權勢,好,咱們完顏家的兒孫只有這樣,才不辜負列祖列宗灑過的血,流過的汗,我看只有合剌是太祖皇帝的嫡長孫,聰慧貴重,不如選他,都勃極烈教導他,咱們大夥兒也一起輔助他,如何?”

完顏宗磐還站在那,可渾身像是一腳踩空了,止不住地往下跌,就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往下跌。

依舊有幾個直率的在抗議:“宗磐郎君就是跟你們客氣客氣,怎麽當真了!”

可大家夥兒已經開始盤算起來了。

女真人也好,宋人也好,再覆雜或再簡單的腦子,都有一個趨利避害的本性在裏面運作。

大家反對完顏宗磐,自然是因為他打不了仗,立不了功,不在嫡支裏名不正言不順本來就需要加錢,他自己已經是個成年人,這個爹死後不會再要第二個爹,他爹還拿不出這個賄賂所有人的錢。

合剌就正好與他相反,雖然更打不了仗,但人家還是個孩子,孩子是沒有任何權力的,大家都是他的長輩,都可以安全地指手畫腳,都能分到他的權力,替他做主——做主了,那就富貴了。

自然還有一個可以選擇的對象。

不知道哪個人說:“這是國家大事,還是要聽聽粘罕元帥的想法。”

“我已經給粘罕去了信,”完顏吳乞買嘆了一口氣,“他已動身,不出旬日,就會到上京了。”

完顏宗磐只聽著,不言語。

他像是已經站在了一座孤島上,人人都在議論,可已經沒他什麽事了。

又有兩個人,站在宗磐身後,像是笑了一聲。

“你們說粘罕元帥該怎麽說?”

“若論功績,這谙班勃極烈他來當,也沒什麽……”

“粘罕元帥不是那等貪戀權力之人,休胡說!”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麽?”

“粘罕元帥與宗幹郎君,倒親善!”

完顏宗磐依舊站在他的孤島上,議完事了,大家一個個往外走,只有他還站在那孤島上。

他的父親見了,似乎有些不忍心,就說:“你都聽見了?你是我的兒子,就算皇位回到我哥哥的子孫裏,你依舊尊榮,這你是不必擔心的……”

完顏宗磐忽然開口說:“父親,我什麽都不擔心,我聽懂了,也死心了,你放心就是。”

完顏吳乞買就註視著他轉身離開的身影,完顏宗磐似乎感覺到了,但又一點也沒有留戀。

他並不留戀那個坐在王座上,卻顯得瘦小蒼老的身影。

直到走出宮門,騎上自己的馬,完顏宗磐忽然對身邊的人說:“等不得了,我得叫天下人明白,天無二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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