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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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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問天

西軍的騎兵的確是很像女真人的。

這支騎兵是從李世輔手裏要出來的,兵馬不多,只有五百,可這不是五百個騎馬步兵,是李世輔每天一個個盯著練出來的。

調他們來淮南,李世輔特地同劉正彥說了一聲,派了個虞侯跟著,別的不管,專管這支金貴兵種的吃喝拉撒。

騎兵的夥食自然要高標準,可戰馬也要吃飽吃好,整個大宋也沒幾個人能持之以恒地從長公主那挖錢,只有李世輔做得到,長公主還要隔三差五地去看騎兵,隔三差五地送些金國運過來的肥羊。

所有人都嬌慣著這支騎兵,讓他們心無旁騖地訓練了這麽久。

他們沖到廂軍面前的樣子就極其震撼,甚至超出了震撼,變成了某種超自然的,不可抵擋的東西。

像是山真的倒下來了。

廂軍的小頭目們擡起頭,楞楞地看,那騎兵離他們像是還很遠,他們原可以靜靜地想一想,明明是來談判受招安的,這是哪裏沖出來的一支兵馬?

但騎兵沖下山的時候還彎弓搭箭了。

他們的箭紛亂地向著城門而來,在空中飛出了短促而尖銳的聲音。

忽然就紮進了他們的肉裏。

那疼痛是天旋地轉的,終於有廂軍反應過來:“有詐!有詐!”

說話間城中的甲兵已經跑出來了。

這時候又有人喊:“這,這,咱們也有詐!”

雙方都有詐,對面騎的是戰馬,轉瞬間就沖到面前,己方的是步兵,說話間就矮了一頭。

翟進是今日的先登之將,也正是那十幾騎領頭的人,他一見了就說:“可惜了!怎麽沒布拒馬!”

城門若有層層拒馬,騎兵是不適合直接沖鋒的,那就必須一圈圈地跑,一圈圈襲擾,可眼下城內有兵,卻無拒馬,這就讓他一騎當千,直接沖了上去。

王順大吼:“關閉城門!”

可有人在他身邊跑過去,就尖叫道:“大膽!不能關!放我們進去——”

那人原本穿著布衣的時候,有的是勇氣,豁出命也要造這個反,現在穿著絲綢袍子,滿臉上都是汗水和淚水,前胸後背都濕透了,一個勁兒只說:“放我進去!”

太陽明晃晃地曬著王順,曬得王順眼前一片黑漆漆,只看見面前的兩條路,兩個人。

兩個王順,一個說,殺了這不成器的賊配軍,咱們在城下死戰,讓城內的人守住了城門,四面推些大的物件過來,再布好拒馬,城頭上一輪輪向下射箭,如此才能保住壽春不陷;

另一個說,你果真要殺人?這都是你歃血為盟的弟兄,他們原可以貧窮困頓地活下去,你哄他們,他們才有了跟著你造反的勇氣!

第三個王順聽完了這兩段話,正好那個廂軍的兄弟已經從他身邊跑過去,將後背露給他。

王順一刀捅在了他後背上。

他擡起頭,對城頭上的城門將大喊:“快關城門——”

一個騎兵已經跑到了距離城門很近的地方,見到城頭上的門將,忽然一笑,彎弓搭箭,一箭穿心!

那人摔了下來,就差了這麽一步,已經有騎兵沖進城,可城頭上的士兵顧不得了,他們驚慌地沖下面嚷嚷,要他們往遠處看。

近處已經陷入混戰,遠處的煙塵就更盛了些。

劉正彥不會放任騎兵孤軍奮戰,只要騎兵一沖進城中,五裏之外的中軍就向這裏趕了。

王順咬緊了牙。

他往四周去看,忽然意識到這一場也要敗,可比上一場要更加慘烈。

不僅是義軍的慘烈,還是城中百姓的慘烈。

廂軍原本就沒組織起來。

他們今日歡歡喜喜等著招安,有名號的跑去城門迎接,沒名號的就湊在一起吃酒賭博,等到城中忽然大亂起來,這些人立刻分成了兩批。

一批人要逃,可不知道要去哪裏逃,四面都是喊殺聲,可城門卻關了,被困在城中,那就難免昏頭漲腦,最後只好逃進百姓家裏。

另一批人見逃不出去了,一心就要打,他們算是廂軍中頗有血性的戰士,一見到有敵入城,立刻就去縣府翻出了武器,可他們也不知道哪裏有指揮,只能在街頭巷尾同官軍搏殺。

官軍入城時,見到的正是這樣的境遇。

四面都是百姓,四面都是敵人,百姓鬧哄哄地跑,敵人也在裏面裹著,突然一支小隊跳出來,殺不死人,也要往馬腿上砍一刀!

那戰馬一聲哀鳴,馬背上的騎兵跳下來時,就怒氣蓬勃了:這可是戰馬!

劉正彥的副將便下令:“放火!”

有人問:“往何處?”

“四面放!”這位副將怒道,“將他們都逼出來!”

王穿雲騎在馬上,跟著劉正彥在城外,就見到城中一陣似一陣地濃煙滾滾。

她說:“怎麽起了火?”

“賊人要放火,”劉正彥說,“咱們也要放火。”

“城中百姓呢?”

劉正彥說:“玉石俱焚。”

王穿雲就楞了,她再往上看,看到城頭升起了“劉”字的大旗,還有一面大宋的旗幟,宋人的旗幟顏色很淺,尤其與金人交戰,在金人的黑旗下顯得尤其有些浩然之氣。

可濃煙滾滾,襯得這兩面旗像是藏著雷電的烏雲,沈甸甸在心頭上。

她說:“那到底是大宋的百姓。”

劉正彥就嘆了一口氣:“監軍,如何分辨啊?”

他聲音不輕不重,似乎是很恭順的,可裏面藏著的抗拒讓她也回答不出來。

忽然翟進派人跑回來報信。

前軍還在城中放火,中軍陸續展開陣型,一邊包圍壽春,一邊入城與賊軍交戰,前軍這金貴的騎兵是要陸續撤出的。

撤出來前自然也要派人匯報戰況。

王穿雲默不作聲地聽著,忽然說:“劉將軍知道王順其人麽?”

“自然,”劉正彥很驚奇,“監軍有指教?”

“我有個妹子曾見過他,回來同我們說起過。”王穿雲說,“這人是個好人。”

劉正彥看著她,像是在問她說什麽傻話,但王穿雲繼續說下去:

“他律己甚嚴,待民以寬,因此不僅賊眾敬服,他行軍途中也能搜羅迷惑許多貧苦百姓——劉將軍要放他回山中,還是要盡快擒了他?”

“自然要擒住他,送回汴京,明正典刑。”

王穿雲聲音很柔和地說道:“既如此,將軍不如行圍師必闕之計,放他與廂軍一同逃走。”

這場戰鬥到底剿滅多少敵人不好說,因為的確有些壽春的百姓加入了義軍,甚至有廂軍跑進大戶人家裏藏起來。

現在他們不覺得那些美貌女孩兒是輕佻主動投懷送抱的賤人了,他們抓著新婚妻子,或者是新納小妾的裙子說:“咱們都是一家子骨肉,不該說兩家的話,若是朝廷抓到我,你們也要連坐,與我一起死!”

等到官軍一家一戶地清理房屋,翻找廢墟時,就翻找出兩種人。

一種是混在百姓裏,想要蒙混過關的人,還有一種人在廢墟裏戰鬥,被俘虜了也不肯討饒。

整個壽春城還在熊熊燃燒,可官軍放了一個缺口,讓大部分的百姓還是逃出去了。

他們逃走的路上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家園,很是想趴在地上痛哭一場,可他們就連痛哭的時間都沒有。

王順也逃出去了。

他那五百甲兵折損了一半,他自己也中了一箭。

就在這顛沛流離的隊伍裏,他簡單地包紮過自己之後,又將馬讓給了一個受傷更重的士兵。

指揮使就在他身邊,默不作聲地跟著他走。

過了一會兒,指揮使說:“哥哥。”

王順聽著,沒有回應。

“哥哥,今日事,我不明白。”

“劉正彥哄騙咱們,”王順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在楚州便遇過一次,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麽要伏五百甲兵?”

他說話的語氣就更柔和了些:

“我原想著,若是朝廷願意招安,廂軍就有了出路,百姓們分得了地,也免了罪,我也算是對得起淮南的父老鄉親,可是……唉……”

有人低聲哭了起來。

是呀,是呀,他們說,都怪朝廷,都怪劉正彥,咱們那樣相信他們!咱們難道是自己想要造反嗎?!

現在他們背信棄義,他們害了咱們!

有人不僅小聲哭,還大聲地罵。

指揮使默不作聲聽著,又問:“哥哥,那你說,他們為什麽開了一個城門?”

王順說:“圍師必闕,咱們殿後的兄弟們奮不顧身,你是親眼見到的,他們怕了。”

“嗯,”指揮使說,“我見到了。”

又過了一會兒,這支隊伍還在繼續向前走,天色都已經要晚了,四面像是有影影綽綽的長草和樹木的影子,一起堆上來。

指揮使忽然又重覆了一句:“哥哥,小弟一直敬仰你,你平生騙過人麽?”

王順忽然楞住了,他轉過身,看向指揮使。

兵荒馬亂,他殺了幾個廂軍,這事可以解釋,他想,自己這弟弟是不是問這個?

或者是他一心埋伏,要圍殺朝廷的禁軍軍官?

又或者是他……

他想問這位義弟,可不知道該問什麽。

他起兵時,心中光明磊落,他一心要走一條不同的路,他不害人,不哄人,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地上,問一句天!

他初心光明,可怎麽走著走著,就像是走到了自己也不知道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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