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2章 第一百七十章:懈怠

關燈
第572章 第一百七十章:懈怠

天氣很好,長公主在艮岳裏看了一會兒公文,眼睛有些發酸,就出去走一走,活動一下。

休息時間,小女道們也會過來,殿下身邊總得有一群人,憑她的心情是嘰嘰喳喳的,還是凝神靜氣的。

有時候寧福也過來,陪姐姐說幾句玩笑話,說點京城裏流行的事情。什麽都有可能,比如說誰家的美男子偷偷翻了鄰居的墻,嫉妒的丈夫又是如何鬥智鬥勇;又比如最近宣徽院的上座率逐漸提高了,明明演員們不是很精熟,但他們有個很好的道具師,做出來的景美輪美奐的,配上情緒先行的短劇,觀眾們就叫好,愛看,還有人追著要給演員打賞。

當然不好的流言也有,可能是某些青樓見到自家的歌舞被壓下去了,就故意傳出很惡毒的話,說那個道具別看用了各色彩墨,她家是親眼見過一個演員一趔趄,就給身後的臺階踩了一個洞,哼哼哼,他家的道具師莫不是紮紙活的出身!大家看這個豈不是忌諱!

後來宣徽院上的新劇裏足足多加了十個愛傳話的惡毒小人,教苦出身的女主一口氣從第一個打耳光打到最後一個,觀眾們高呼太爽了!

長公主坐在池邊的亭子裏,說:“你就聽了這些。”

寧福說:“我還聽說成都府又送來了新緞子!”

“你喜歡?”姐姐看向身邊的女官,“給寧福拿一箱,成國長公主府也送去一箱。”

“阿姊,你怎麽不穿?”

姐姐穿著淺綠色的道袍,一邊吃莓子,一邊說:“我看你們穿,就很高興。”

她說這話時,漫不經心地看向池塘的另一邊。

虞允文正在同蕭高六說話。

虞允文不是李世輔,也不是岳飛。

他鬢邊一朵紅芍藥,小小的,甚至還沒有完全盛開,但配著他烏黑的頭發,灰色的襆頭,還有這身很不起眼的灰色袍服,腰間一串玉佩。

整個人就顯得清雅俊秀,站在柳樹下。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蕭高六不知道是在說啥,反正就上下打量他。

自然蕭高六在艮岳內出現時從來都不會穿常服,他是執勤的,天冷天熱都是一身鐵甲。

但他的鐵甲也有好幾套,不知道是誰給他置辦的,趙鹿鳴自己也不知道給他的賞賜是不是都用來打鐵甲了。

總之是一套接一套,上面總有些應時應景的紋理,這細想就很奇怪,哪個武將會春天穿的鐵甲上有花草,秋天穿的鐵甲上有麥穗?就連她自己的明光鎧上打的都是饕餮紋。

但她不用細想。

她也不用打扮。

反正大家都在使勁打扮,給她看。

她這麽想的時候,一個不打扮的人走過來了。

臉很黑,穿著官服,不繞路,還非要從蕭高六和虞允文中間穿過,一直走到她的面前。

“殿下。”

她臉上那欣賞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戰鬥的戒備。

“李主簿。”

李素不和她打架,但總是能激怒她,而且總是用一招激怒她,叫做“沒有錢”。

李素回頭看了一眼虞允文。

她說:“今天戶部有什麽事麽?”

李素說:“殿下睿智。”

眉頭一皺,總感覺不是好話。

“殿下,臣調任戶部後,察覺田畝文書的確有些出入,”他說,“只是沒有證據。”

“他們為難你?”

“不為難,”李素說,“只是他們有些為難。”

“這是什麽話?”她說。

李素說:“為尊者諱。”

殿下一直在找錢,找錢間歇會找李素發脾氣,但李素不是她身邊那些美少年美青年,他只是個冷酷無情的財務。他說:“殿下找臣要錢,臣變不出錢,殿下以往從哪裏拿錢的?”

以往從爹爹的私庫,還刮了完顏吳乞買一筆錢,還有河北幾個狗大戶比如梅花韓家,她其實也很有刮錢的本事,可是有錢人的錢不好刮,刮一次就沒下回了。

爹爹精心做出來的花簽被她拿走了,板著臉不動筆了,她勸他幾次無果,梁師成冒死轉述了她爹私下的吐槽:“沒見過她這樣小家子氣的,一個要篡位的公主,拿你爹的字畫出去賣錢!”

實在找不到,可正好功勞她也有了,恩蔭官她也封了,曲端裁撤西軍開始向全國伸手要地,她去翻田畝文書找地,順便就給李素扔出去了。

李素現在是戶部侍郎了。

原本他朝為賊配軍,暮登天子堂是有點讓人臧否的,但大家都不吱聲。

大家偷偷說:“艮岳的女官越來越多了。”

沒有正式編制,可殿下一直在給她們增加任務,殿下一直在繞開朝廷幹活。

這是個很可怕的征兆,文官們手裏的殺手鐧不多,罷工是其中一項,皇帝的名聲是另一項,要是遇到這個不在乎名聲,還自己重建了一套行政系統的暴君,他們怎麽辦?

他們不要被推進黃河裏!就算殿下不推他們,他們也不甘心回家吃自己呀!

所以他們就容忍,並且配合了李素的工作,李素也很快就給全國的田畝文書查了一遍。

“上次丈量田地的文書匯總是在靖康元年,”李素說,“丈量天下土地,這總要十年才有一次,否則太過勞民傷財,只是確有許多州縣交上來的文書與十三年前的幾乎全然一致。”

“造假了,”她根據李素的話,又進一步推斷,“是我爹爹做的。”

李素不說話。

她爹爹大興花石綱,理論上運太湖石只是運太湖石,但有了“替皇帝運太湖石”的名頭,權力尋租到什麽程度她都不敢想,那船自然是要征用的,當地百姓要服役搬運石頭也不用說了,糧食補給也要從沿途百姓的家裏搶過來。

方臘只是一個人,就算他振臂一呼,百姓必定是賣房賣地,賣兒鬻女都活不下去,才會跟著方臘一起造反。

這樣的情況下怎麽丈量田地?地方官會如實報告嗎?

她說:“得再丈量一次田地,選些適合的人下去。”

李素就低頭。

“我知道你為難,你跟著我這麽久,京城裏的文官與你終究不是一條心,這事不用你去。”

財務主管很感動地擡頭了:“殿下要選誰?”

虞允文和蕭高六說完話了,也繞著池子準備走過來,她伸手指過去。

“你看他鬢邊的花,真好看。”

虞允文才多大歲數,能當得了這樣的責任,他要是能負責主持全國丈量田地的工作,她就能給岳飛送進樞密院了。

但虞允文肯定有辦法,畢竟他人緣好,身後有一群人出主意,還是無償的。

朝廷的相公們總是很操心,他們進不去艮岳,但總會試探地將那個虛空中的腦袋升起來,掛在墻頭看看長公主在墻裏幹什麽,是不是和哪個男人調情了?

調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調情的對象最好是虞允文,將來駙馬也選虞允文。

趙鹿鳴既理解他們又不理解他們,這也不是針對長公主——她要只是個普通的,沒有權力的長公主,相公們一點都不操心,只要禁中選一個漂亮聽話出身好的駙馬給她就是了。

但她是未來的皇帝,那大家就得按照對皇帝指手畫腳的操心程度來操心她了!

黨項人是不能當正室的,契丹人更不行!我大宋的男兒死絕了嘛!武夫不太行,岳飛大小眼!誰說的曲端?快拉出去打!

最後大家說:“虞允文是蜀中就與殿下相熟的,名臣之後,詩禮傳家,又讀書,又正直,性情也平和謹慎,咱們大家都看在眼中,是很放心的。”

考慮了這麽多,其實虞允文就算生得平平,相公們也會矢志不渝地推薦給長公主:相貌平平,但有才學人品,這不是正好嗎!怎麽,你都準備當皇帝了,你還愛色的?!

文官系統支持虞允文,那就要為虞允文的上位提供各種便利。

比如說人家種冽李世輔能打仗,蕭高六更是禁衛軍首領,你虞允文總得有些齊家治國的本事,才能讓殿下高看一眼,那你說吧,殿下最近出了什麽難題?

廢話!肯定要大家一起集思廣益!

虞允文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地走過來了。

長公主微笑著說:“正在同主簿講起今歲覆查田地的事。”

轉過天,虞允文就回來了。

他說:“殿下,重修田畝文書這事,若說自查,恐怕與往年差別不大,但若是朝中派人去,全國州縣眾多,而今大戰初定,殿下亦安撫人心,不唯生民,亦有官員。”

老成之言,求她不要再刺激地方官。

她說:“以你之見呢?”

“臣以為,江淮之地當初受花石綱之苦,方臘之害最為嚴重,不如派人先從此起,小心處置,若此路無事,朝廷有例可循,其餘州縣自然也能安心聽從朝廷詔令。”

趙鹿鳴說:“我就知道,小虞郎君最是個可靠的。”

虞允文就紅了臉,連忙推脫。

她說:“正好我派人去淮南了,去看一看當地可有什麽事沒有。”

趙鹿鳴已經是個敏銳近乎多疑的人,她什麽事都盡力去考慮,也盡力起得早,睡得遲。

淮南半個月前送上來的公文也事事都很正常,每一份她都看,既看官員的,也看道士的。

她就準備趁著同完顏吳乞買定下盟約的這一年空閑派人去江淮看看,再早些,她也不敢一邊打仗,一邊打擊土地兼並。

反正她是盡力了,可對於許多百姓來說,她實在是太懈怠,太懈怠,太懈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