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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石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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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石頭心

汴京的陽春三月,天氣已經很溫暖,上巳節要到了,風雅的宋人就相出了很多種消遣的方式,光是踏青不夠,還要加上許多游戲,騎馬打球投壺賭博都深受大家喜愛,長公主在河北搞了一些腐蝕金人的東西,也都被傳過來了。

尤其這些抽卡類賭博游戲傳到京城後,那真是魚入大海鳥上青天,女真人有多少藝術細胞,那“花簽”能有多精美?只能是長公主最早教手下工匠做了什麽,女真人就玩什麽。但京城就厲害多了,各路讀書人能根據不同的神話和史書體系搞出一套一套的卡,每張卡又有精美的畫搭配,叫人愛不釋手,別說抽這東西能贏錢,就是沒錢賺都讓小孩子想收集。

長公主剛開始不知道,後來是去爹爹那裏打卡時發現了一套精美異常的花簽。

真正的精美異常,用金子打的不說,那上面的畫還是爹爹自己畫的,用真元節時他看過的那部山寨版李爾王做的原型,每個角色有畫,還有兩句符合身份的臺詞。

不愧是大藝術家,就給長公主整懵了,過後一問緣由,更生氣了。

但生氣也沒有什麽辦法,哪怕她說禁賭禁開盲盒,汴京的老百姓有一百二十種辦法規避她的抓捕搜查。

小發雷霆後,長公主只好將爹爹這套金花簽給沒收了,出門說:“拿這套當模子,給我再做個二百套銅花簽,毒害女真傻子去!”

後來從河北也傳來些消息,說這套銅花簽真好看啊,路上就有人忍不住貪汙,害得劉子羽還要雞飛狗跳地抓一抓貪汙犯,最後送去金國了,賣得不錯,立刻就成了勃極烈之間最時興的消遣。

完顏宗弼也得了這麽一套,他坐在田埂上,教那微寒的春風吹他黝黑的面龐時,有人走過來,很恭敬地獻上了這個匣子。

“這是南朝商人獻上的銅花匣。”

完顏宗弼很隨意地在褲子上擦了擦自己的手,伸手接過了匣子。

他很仔細地將這一套花簽都看完了,說:“這是她做出來的。”

“郎君所說的人是……”

“她總有巧思,”他微笑道,“要將咱們編排成最十惡不赦的人,可你看,這田野上耕種的人,哪一個十惡不赦了?”

他是已經坐下了,他身強體壯,幹活比別人更快些,可還有農人沒幹完活,還在田間忙碌。

在這樣寒冷的大地上耕種。

宋人的三月有上巳節,金人的土地上,尚有時不時的雨雪和倒春寒,可金人必須早一些開始忙碌,因為一年裏最適合耕種的也不過這半年罷了。

他的副將說:“郎君,咱們女真人不曾做錯什麽。”

“嗯,”完顏宗弼應了一聲,然後看向離他十幾步外,正在那裏低頭幹活的人,“種冽,你怎麽看?”

那麽大一個完顏闍母倒下了,那麽一支曾經威震天下的東路軍消亡了,消亡在大金內鬥的深海裏,旋渦總要帶下去一些人。

種冽被推了出來,他也有機會救援完顏闍母,他甚至什麽都不做,只要不發出預警,就不會阻止西路軍的腳步。

西路軍叫屈,不能光扯著嗓子喊,一個罪魁禍首也不推出來,只看著從燕京到上京這一路數不清的濃煙,數不清在濃煙裏哀嚎著殉葬的奴隸。

有些小道消息說,完顏粘罕是很欣賞種冽的,他身邊有一個叫秦檜的幕僚,甚至與種冽很有些友情。嗯,大家都是從南朝那邊跳槽過來的,有交情再正常不過。

可在都勃極烈的憤怒之下,天大的交情也不夠,只能將這個南朝的降將身上掛了一堆罪名送過來,準備就將他和上京那些奴隸一起付之一炬。

可不知道怎麽回事,都勃極烈最後也沒燒他。

都勃極烈大概是有自己的考慮,也知道燒這個降將有什麽用呢?

這人多半有自己的小心機,燒他也不無辜,可他是個南朝人!

這就意味著天下人不會去思考整場戰爭裏每一個人出於自己立場做出了什麽選擇,他們只會說:“果然女真人只拿自己人當人,他們自己內訌,坐視東路軍覆滅,最後殺的卻是俺們這些外人!”

百姓們是不會因為這一點事叛逃的,可上京的官員就未必了。

安國長公主對每一個從北邊逃過來的人都親親熱熱,不能拉這些人的手,那就拉他們夫人的手,拉他們女兒的手,甚至要將女兒收到艮岳裏,同吃同住,當做姊妹來照顧,這難道是因為她就愛這個麽?

兩相對比下,大金的官員就會想:在上京待不得,還有南朝可以投奔,這也是一條路。

而南朝的官員卻會想:咱們若是去了大金,那女真人一內訌就要殺咱們來頂罪,豈不是找死!

完顏吳乞買不能殺完顏粘罕,那他就更不能殺一個南朝的降將,讓投降者膽戰心驚。

但種冽既然犯了錯,就要罰。

兜兜轉轉就給送到完顏宗弼這裏,一起種地。

種冽手裏有鋤頭,播種前要先施一遍肥,這不是個很容易的活計,但他幹得很好,連完顏宗弼都問他,好歹是個將門子,怎麽連老農的本事都學了點。

他說:“我是伯父撫養成人的,他年老後,很愛侍弄花草,也種些自己吃的菜,我看了些。”

完顏宗弼說:“你的伯父是我們女真人最崇敬的英雄,他征戰一生,高壽時仍有戰死沙場的殊榮,我若是能及你伯父三兩分,也不枉活這一世。”

這話就讓種冽很詫異地看他,可看他的臉,看他的眼睛,他好像一句也沒有說謊,甚至也沒有說謊的必要似的。

過了幾天,他就發現,不僅是他,還有這些女真老兵,以及上京的貴人,都像他一樣在悄悄觀察這個年輕郎君。

大家都在看完顏宗弼,看他究竟是真心實意地耕種,還是有什麽詭計沒有用出來。

完顏宗弼就生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但他一點也不慌張,他和大家一起幹活,一起吃飯,有人忍不住問他問題,他就耐心回答。

種冽覺得最微妙的是,完顏宗弼回答問題時想的並不多。

如果他說的話裏有謊言,就一定會有些微的前言不搭後語,有些微的重覆和不自然的小動作。

但完顏宗弼說:“哥哥在時,東路軍威震天下,是我天賦不足,聲望不能服眾,導致了損兵折將,許多族人不能歸鄉,你們可聽過他們妻兒的哭聲?這都是我的錯,我原該受死的,可只因出身貴重,叔父不忍處罰我,我自己若是再去過那些錦衣玉食的生活,簡直是一絲一毫的羞恥也沒有了!”

這話說得很樸素,樸素裏又有閃閃發光的高尚品德在,有人就很感動,想誇他,可完顏宗弼又說:“我現在只是同你們在一起耕種,白日裏有麥飯敞開了吃,晚上有四面不漏風的房子可以住,我心中很踏實,難道你們認為這樣的日子還有什麽不足嗎?”

一個真誠的人,種冽那時候想,或者是一個最狡猾的敵人。

但最可能的是,他對自己的部族(或者是部族裏的一部分)確實真誠,但他同時也是大宋最狡猾的敵人。

朝堂上並不是真的波瀾不驚,難道完顏吳乞買甘心被奪權嗎?

就算他甘心,難道他的子侄和兄弟們也甘心嗎?這些宗室勃極烈每天都在都勃極烈耳邊指責完顏粘罕,而完顏粘罕的西路軍盤根錯節,有的是人替他張嘴在朝堂上說話。

只是完顏吳乞買都壓下了,漸漸形成了詭異的平靜。

完顏吳乞買和完顏粘罕之間的較量,並沒有撕破臉皮,雙方甚至還能從容地整合自己的勢力。

完顏宗弼暫時就被人冷落在這裏,只有時不時的試探。

而他還有心思去試探一下身邊這個南朝降將。

種冽說:“很好看。”

完顏宗弼說:“你不說這是雕蟲小技?”

種冽不吭聲,只是看著那個匣子裏精美的花簽。

完顏宗弼就遞給他。

種冽說:“多謝郎君。”

完顏宗弼說:“你謝什麽,她也不知道,她是個厲害的人,只是沒有心。”

種冽抱著這個匣子坐在田野上,一張張地去翻看花簽上精美的畫。

他說:“郎君,她怎麽會沒有心呢?這上面的每一個人,我都知道是誰,每一句話,我都知道從何而來。”

完顏宗弼不往下說了。

他的哥哥死了。

他一想到,心裏不是痛,而是許多發瘋的仇恨。

他怎麽可能甘心日覆一日地耕種?他恨許多人,恨南朝人,恨那位靈鹿公主,他更恨將哥哥的功績,哥哥的聲望一起棄如敝履的朝廷和西路軍。

他在哥哥的靈位前發誓,有朝一日他要將這一切都討回來,這個天下欠他們兄弟倆!這是他應得的!

他心裏翻湧著這樣的恨意和痛苦,他不能去想。

可靈鹿公主就這樣隨意地將她的過往制成花簽,當成市井街頭的老朽幼童都可以講一段的故事。

完顏宗弼想,他這個敵人是沒有心的。

她像是用石頭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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