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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第一百六十章:救不盡,麻煩也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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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第一百六十章:救不盡,麻煩也不盡

主人家並不是親自來追的,那鴇母有幾個在院子裏兼顧了打手之職的雜役,是這幾個男人追過來的。

見到這馬車雖樸素,一旁卻有騎兵護衛,還是契丹人!

京城裏的契丹人並不多,因為耶律餘睹和蕭高六約束他們,不許他們閑游生事,可每次契丹男子出現時,百姓們都要指指點點。

他們生得平凡,有些人身量也不如想象中的燕趙男兒那樣高大,可他們是長公主的私軍,每一個都是百戰老兵。不管走在哪,自然有凜然的威儀。

這樣一隊契丹甲士,護衛的主人自然身份尊貴,而且很可能手眼通天,能在長公主面前說的上話!

因此這位容貌美艷,衣衫素凈的年輕女子下了馬車時,幾個按著妓女的雜役趕緊松手,躬身低頭,一眼也不敢多看。

一個契丹人說:“這是新上任的梁宣徽。”

雜役們連忙告罪,其中一個頭目說:“小人領這逃奴回去,不想驚擾了貴人,千萬饒恕則個。”

梁宣徽走過來,彎下腰去看被雜役們抓捕的人。

一個很年輕的姑娘,鼻子小且低,圓圓的,臉上還有幾點麻子,因此稱不上是個美人,眼下滿臉的淚和著泥,就更顯得狼狽,可她的眼睛很大,又清亮,那位氣度不凡的梁宣徽見了,似乎有些動容。

“你是哪裏人?叫什麽?”她聲音很柔和地問,“你逃出來,可有什麽隱情麽?是不是他們哄騙了你,或者是虐打了你?若有這樣的事,你說給我聽。”

這個姑娘說:“奴想要贖身。”

“嗯,”梁宣徽說,“他們不同意麽?”

那個雜役頭目說:“貴人,她拿不出錢哪!”

姑娘趴在地上說:“我攢夠了錢的!我叫我娘來為我贖身的!”

她說這話時,忽然又歇斯底裏地叫起來:“他們都哄我!他們都吃我的肉!我瞧不見一條活路了!夫人,你發發慈悲,你帶我走,或是你叫我立刻死在這兒吧!”

梁宣徽嘆了一口氣,忽然問那幾個雜役:“她的身價多少?”

這姑娘的故事一點也不稀奇。

她不是汴京人,她是個河東人,小門小戶,原來日子也還過得,頭上有父母兄長,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她是家裏唯一的女兒,容貌雖然不十分美,可青春十四五時,也有那麽兩個墻頭馬上遙相顧的少年郎,都是她家的街坊鄰居,甚至還托父母偷偷地問過她。

她就守著家裏的小小鋪面生活,算計著母親哪口舊箱子能給她裝嫁妝,算計著她攢下的零花錢夠不夠買幾尺綢緞,要是不夠的話,哪一家的細布好,染過色後有絲綢的質感,她和幾個小姊妹討論過很久——她心裏只有這點事,無聊瑣碎,有滋有味。

然後金人來了,完顏粘罕揮師南下,甚至第二次還將洛陽攻破了。

她家很警醒,早早離了河東,跟著街坊鄰居一起走,靠著那點家底撐了大半年,總算是熬到了金人撤軍,京畿又回到大宋的手裏。

可她家已經沒了,石嶺關外都是人家大金的土地了,她爹沒了,家業也沒了,那兩頭騾子,一架馬車,還有糧食銀錢,都在路上消耗幹凈,現在別說重整家業,都不知道該怎麽活。

好在京城這邊有婆子過來買人了。

一家子就開會,每一個人都說一說這一路的辛苦,親娘哭,兄嫂哭,弟弟們也哭,哭到最後這姑娘就把自己賣了,順理成章。

姑娘說:“我一直想贖身,可剛開始生意不好,妓女太多了。”

金軍沒有抓到的青壯年女子,多半都有家人,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兒女,她們想活,可京城的物價並不便宜,那糧食都是算計著賣的,長公主要全力以赴供養軍隊,沒那麽多餘饒去關照流民。

流民在京城裏想找活幹,可流民太多了,河東的,河北的,甚至還有江淮民變,漸漸北上來京城的失地農民,人那麽多,可沒有那麽多工作崗位。

“為了給孩子賺到一袋糧食,她們什麽都願意,”姑娘說,“可我沒有這樣的娘。”

她說這話時,已經洗幹凈了臉,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

她在那個鴇母的院子裏挨過毒打,客人都不是什麽風雅士大夫,因此也有人很粗魯,她剛開始總受傷,可漸漸地學會討人喜歡了,她就不怎麽挨打了,還賺了些錢。

錢都被她偷偷交給自己親娘了,盼著攢夠了,就能離開這個地方。

“你攢足了。”梁宣徽說。

“上元節那幾日我攢足的,有幾個衙內喜歡什麽樣的,我瞧得出來,挨了幾頓打,不疼,”她說,“可那錢我拿給我娘,我說我算計著,差不多盡夠,她便哭了。”

娘有很多苦衷,兄嫂又生了孩子,可原來的家業不曾整治起來,弟弟還在長身體的時候,饑一頓飽一頓,衣服補丁疊著補丁,苦死啦!

一家子都很苦,她娘哭著說:“兒呀,娘沒顏面叫你繼續在那院子裏熬,娘對不住你,娘的心哪,疼死了!”

疼是已經要疼死了,她背著這樣的罪,她早該死去,可她不能死,她還有一家子要養,她不僅偷了女兒贖身的錢,還要催著這個女兒繼續拿錢哪!

她當了兩年的私娼,聽過這話後,就知道自己一輩子都是這個命了,她就趁著附近有個鄉紳聽說她的美名,請她過去陪客,偷偷地逃了出來。

這姑娘進了宣徽院,賣身契也到了宣徽院,可她並不是那些色藝雙全的官伎,她只是個小門小戶的女兒,詩詞歌舞一概是不通的,唯一熟悉的是家裏那個紙活鋪子。

契丹婦人們就瞅她有點不大順眼,畢竟大家先入為主,覺得這姑娘既然不能當演員,那肯定是來搶後勤崗的,可後勤已經被香象奴這些嫂子們給占了。

不過梁宣徽聽說後,就說:“或許還真有個事做,不用搶你們的。”

姑娘束著手,聽這位女官說道:“咱們要搭臺子,請京城裏的匠人來,要花費許多錢就不說了,等過了端午,我是想要出京的,你要是能做得臺景,省去咱們許多麻煩。”

上元節時的臺景好是好,但那是京城樊樓上元節,人人都在大灑幣,造景根本不計開銷,現在梁夫人手裏拿著殿下給她的預算,就必須精打細算,況且將來要是劇團巡游,造景一定是要經濟實惠又輕便易拆卸的,只有這樣,才能真當成個教化工具,而不是長公主的心血來潮。

神霄宮倒是也有不少道士精通這個,可這些道士都有別的用途,要麽在軍中,要麽送去金國,要麽就南下不一定去什麽地方。

好鋼要用到刀刃上。

這姑娘聽了就連忙說:“金山銀山我也做過,紙船紙馬我也紮過。”

梁宣徽說:“要精細些的,不能嚇人!”

姑娘說:“貴人放心就是!”

這姑娘就開始對著劇本裏的造景描寫畫起了圖,起早貪黑,甚至還要四處哀求小姊妹幫她問一問易安居士,某幾句文縐縐到底是怎麽個畫面?

宣徽院不在艮岳內,而是在城外金明池附近買下了一個大院子,李清照聽說了,就近跑過去給她補過課,有幾個精明的契丹嫂子也跟著聽,雖然聽不太懂,但嫂子們認為聽到就是賺到。

嫂子們說:“這小女娘進來時,渾然是半個死人,以為她這麽沒日沒夜地熬個幾宿,撐不住自然就要躺下了,誰想到她還越幹越精神!你瞧瞧,攏共那五個歌伎沒她一人吃的飯多!熬著熬著,那臉還紅撲撲起來了!”

等教完了道具組,這兩位女官也私下閑聊過幾句。

這姑娘的身價並不貴,甚至貴不過牛肉——沒錯,朝廷是禁殺耕牛的,可別說有錢人,就是汴京的小民也想嘗嘗牛肉,既然大家都想吃,那就一定有人賣,長公主圍追堵截,牛肉價格就漲些,算下來比她更貴呢!因此買一個回宣徽院當道具組,梁夫人覺得還挺賺的。

李清照說:“只是救不盡。”

梁夫人就沈默一會兒,又說:“殿下為我們這樣出身的人,已是煞費苦心,我不能再央她做這樣費心費力的事。”

李清照就笑了:“況且麻煩也不盡哪!”

這宣徽院裏攏共只救了一個私娼,實在是想不到有什麽麻煩可言,到得十幾日上,梁夫人從艮岳回來時,就見到有兩個小女道在院子裏團團轉。

她們說:“阿姊可算回來了!”

“有什麽事麽?”

“有哪!今日有個三四十歲的婦人來尋她女兒,就是那個張憐奴!話裏話外都有些個意思,問咱們這是不是拐子,咱們這的姑娘,去不去陪酒,明面上不去,私下裏去不去呢?不去的話吃什麽?又問貴人們賞不賞銀錢,說得憐奴又哭了半日,婦人聽我們咬死了身契已經留在這裏,只有你梁宣徽才能放人,她只好走了,說明日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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