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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牽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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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牽羊

車駕總會有回到京城的那天,即使是這樣龐大的一支隊伍。

這隊伍實在是太龐大了,其中有兵卒三萬,有民夫一萬,還有數不盡的戰利品,有金人送過來的豬羊,還有俘虜。

遠遠看去,旗幟就好像凝固成了一條河,一條由遠處的雪原上緩緩而來的河流,太陽反射在河面上,仔細看去才發現那不是河水的光,而是鐵甲的光。

而最前面的部分,也是最尊貴最榮耀的部分,已經來到了汴京城外的驛站——陳橋。

天子和大臣們就在這裏迎接這支軍隊。

從這裏開始,趙鹿鳴也看不到百姓了。

整個陳橋鎮的百姓都被清空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一般來說有兩種可能,要麽是去鄉下哪個村落裏,給點錢在人家窩棚裏住幾天,要麽是被征發了勞役,統一管理。

地面上任何的穢物都看不見,幹幹凈凈,連草棍也沒有一根兒。

從離京幾十裏的地方到京城的南熏門,再到朱雀門,最後到宣德門,一路上她都不會看到一個百姓了。

所謂出警入蹕,“蹕路”就是這個意思——她走的路,不許尋常百姓走。

不僅不許百姓走,而且除了皇帝站不起來外,所有的人,宰執相公,文武百官,都在站著迎接她。

候到這支車隊走近,對面的執旗兵揚起了白鹿靈應大旗,號角手吹起號角,這邊的儀仗隊就開始吹吹打打。

鼓吹金鉞,光映煌煌。人人都在註視著這前所未有的大場面,人人都在註視著鍛造了這個場面的人。

她春天時曾經這樣入過一次城,因此時間其實間隔並不長。

可有什麽東西改變了,他們想。

這位年輕的長公主春天入城時,很驕傲。

但也很警惕。

她像一頭猛獸,穿梭在獸群中,享受著所有野獸低頭的敬服時並沒有完全放松自己,她的肌肉仍然是緊繃的,她註視著每一個可能向她發起攻擊,挑戰她權威的對手。

那時候眾人也說:唉,可惜是個公主,到底是個公主。

可現在她依舊是位公主,三清的力量也不能將她變成一個男人,她卻已經徹底獲得了本該只屬於男性宗室的權柄。

金人也在她面前俯首了!

她帶回的協議是真宗皇帝至今就沒拿到過的條件!

大金說,願意與大宋兄弟相稱,以後大宋皇帝就再也不是屈辱的侄子,而是平輩與大金相交了!

金人還為她免去了歲幣!

對大宋來說,歲幣多嗎?聽起來是一點也不多的,可誰會無緣無故給鄰居錢呢?給出去的那就不是歲幣,根本是歲貢!

一想到這裏,這些從未在戰爭中出過一絲力的人也不禁心中悠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就在他們這一代!到底是打服了異族!

這位真正擊退女真人的公主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戰功。

因而她現在變得松弛了。

她依舊穿著她的甲,跳下馬,在皇帝面前行了一個軍禮。

皇帝輕聲地同她說了幾句話,很溫柔,也很動人。

皇帝說:“這江山社稷,全在妹妹你一人身上。”

她說:“我這樣年輕,經得住什麽事?全賴哥哥坐鎮京城,與朝廷上下同心同德,才有了這場大勝。”

皇帝就說:“我的妹妹素來如此,有天大的功勞也一定要推辭。”

此時李若水就插了一句:“長公主之賢,古之周公也不過如此。”

有人偷偷地看他。

還有人立刻就開始發揮了:周公所作禮法,核心就是有德之人,當明其德,殿下如果有功卻不在其位,不能“以德配天”,那又怎麽稱得上敬天保民呢?

李若水氣得臉就有點白。

但長公主就笑瞇瞇地說道:“諸位是大儒,辯經不在今日,可我聽了也很受教。我在回京途中,中書省也送來了恩蔭的名單,我想這原是祖宗慣例,彰顯朝廷聖德的,可我大宋這幾年經風歷雨,也確實該提拔一批有用之才,不如等回宮時,就拿這個考一考恩蔭之人吧?”

殿下,殿下透題了!

開卷考試!考的內容還這麽的,這麽的,這麽的圖窮匕見!

卷面上的考試題目可能是任何一句從經籍裏摘抄出來的話,但核心思想已經定下了:咱們來論一論有功有德有道的人該不該給與其相匹配的位置呢?

如果應該的話,論一論怎麽個應該法?

如果不應該的話,那你的恩蔭官肯定是沒了,但也沒必要交白卷,給你家庭住址,家裏幾口人,都是誰,還有哪些師友朋黨都一起寫上吧。

有人還在跟著隊伍緩慢向京城進發,有人已經悄悄叫自己的仆人快馬加鞭,跑回京城了。

這次的恩蔭官一大批呀!殿下顯見著是要挑一些忠心的人來用,勳貴們自然都是很忠心的,可要怎麽樣才能給這份忠心表出來呢?

沒有好文筆,表也表不出啊!

整個京城立刻就開始了一陣輕微的動蕩,到處都有讀書人被客氣地請上馬車,粗暴地請上馬車,甚至是用麻袋套頭裝上馬車。

在京城裏騎著馬來回走的蕭高六看了就很感慨,說:“我要不要也去套一個呢?”

一個很機靈的親隨就說:“郎君已經交過忠心了!”

“我何時交過?”

“香象奴呀!”

蕭高六想想也對,就不吭聲繼續走,過一會兒忽然又說:“可他太機靈了,也不好。”

“那郎君自己陪在殿下身邊……”

“不成,”這位容貌十分俊美的將軍說,“我將汴京守住,這才叫交出了我的忠心呢!”

汴京城的百姓不看熱鬧是不可能的。

想要從陳橋到宣德門全部隔開百姓更是不可能的。

這實在一場大熱鬧,大到大家都在搞一些狗狗祟祟的事情,比如說長公主大家看不到,也不敢看,你要是在長公主路過時特地爬到自家房頂上,被抓起來還是小事,你看看長公主身前身後的侍衛,那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人家直接彎弓搭箭給你當刺客射下來,你怎麽辦呢?

但長公主走過之後,身後那無窮無盡的隊伍還要慢慢走,而且兇狠的契丹禁軍也不抓人了,大家就可以探出頭,湊到路邊指指點點了。

新奇呀!

最新奇最好看的就是俘虜!長公主俘虜了一大批的金軍,其中漢人就被留在河北了,交給宗澤老爺爺,他有九種改造俘虜的辦法,讓他們老老實實地留在河北種地開荒,或者其中還有表現很好的,戰爭中英勇殺敵的,還會被大名府官員提拔起來,重新在大宋賺一份家業。

契丹人被耶律餘睹帶走了,大家都是契丹人,香象奴每天還要在軍營裏聊一聊他那趾高氣昂的主子,聊得契丹人聽了就心馳神往,私下裏偷偷說:“果然是蕭家,不同凡響,在南朝也能得女主重用。”

竊竊私語一番後,他們就很快進入了下一個身份中,也開始考慮他們的妻兒能不能從金國過來,能不能也在京畿之地得到一塊土地或者是得到一個小小的鋪面,不管從北邊運過來什麽東西,還是妻子自己用紡車紡出什麽東西,反正都加一倍賣給汴京人。

但這兩種對宋人來說都不稀罕,稀罕的是女真、渤海、奚族的俘虜。

他們看起來頗為相似,一樣的髡發,一樣的兇狠,被繩子綁著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四面的百姓都探頭出來,指著他們就開始罵罵咧咧。

沒想到有這一日!大家不是沒見過女真人,可每次見時,那都是趴在泥土裏,叫人家踩在頭上的,這一日,大家可以站在家門口,昂首挺胸地看著女真人卸了甲,棄了刀,蕭瑟落拓地跟著前面的人走。

有人忽然丟在地上抓了一把什麽東西丟過去,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有人說:“你們燒了我的房子!”

還有人說:“把我女兒還給我!”

有人忽然就哭了,蹲在地上哭,哭得涕淚橫流。

旁人去拉他,他說:“我可算見到了!我可算見到咱們大宋勝了!”

“嗨,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哪知道!我親眼見了,才知道戰報說的是真的!”

趙鹿鳴穿著鎧甲,一路來到太廟前。

天依舊是很冷的,寒風吹著她的臉,吹得身後的人瑟瑟發抖。

她從盡忠手中端過一個匣子,遞到大宋列祖列宗們的面前。

“他是完顏烏雅束之子,是金酋完顏阿骨打的侄子,”她說,“我將他的首級帶回來了,我還帶回來了幾個姓完顏的宗室,可沒他尊貴。”

那幾個宗室就站在宗廟外,穿著素衣,她沒準備小羊羔,可有人替她準備了,將那牽著羊的繩子,交到了那幾個女真完顏的手中。

“我還不曾收覆燕雲。”她說。

文武都在宗廟外無言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這個少女著戎裝站在太廟裏,仰面望向她祖先們的靈魂。

看著大宋的祖先們審視著這個年輕的繼任者,審視著她的堅定,審視著她帶來的戰利品,審視著她的誓言。

她本該再說些別的話,說些流程裏該有的話。

可這一幕太奇異了。

他們想,這一幕太奇異了,奇異得好像本該如此。

奇異得恍若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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