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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雅量高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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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雅量高致

韓昉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士,他比真定城中絕大多數的讀書人看起來都更像讀書人。

他舉止端正文雅,說話聲音不疾不徐,咬字很清晰,言談間會用典故,而且長了一張“我絕不會討好你”的正人君子臉。

這樣的一個人是很容易獲得正經人好感的,宇文時中和劉韐就很喜歡他——那種無關政治立場的喜歡,尤其是宇文時中,會在酒宴上與他引經據典地聊一些只有大儒才能聊的東西。

而且更讓人喜歡的是,韓昉聊歸聊,從來沒有想將宇文時中的好感度轉化成談判有利條件的傾向。

宇文時中就小聲對她說,這是個溫厚君子。

她說:“我知道呢,又溫厚,又精明。”

韓昉在大金是很有名的,上了史書,因此她也稍稍了解些。

這人是完顏合剌的老師,完顏合剌就是傳言中金人最開始給她挑選的夫君,完顏阿骨打嫡子的嫡子,也是個嫡嫡道道的出身,美中不足是年歲有點小,今年還不到十歲,所以這門婚事就被完顏宗弼截胡了。

韓昉平日裏就教這個孩子漢人的詩書和經籍,教得這孩子也能吟詩作賦,還很喜歡南朝文化,從服飾到書畫,反正什麽都很喜歡,女真人就覺得這先生真有才學,更加敬重。

他還有個小典故,據說曾有奴仆去官府舉發他,他也不怕,坦然被查後,官府認定是誣告,就將奴仆交還給他,讓他隨意處置,但他就表示,奴仆也有奴仆的苦衷,不過是想為自己謀個自由身,有什麽值得怪罪呢?因而待其如初。

趙鹿鳴原來是個讀書讀表面的,看完就覺得這人也很厚道。

現在她心思變了,總將人往陰暗處想,就想這段話是他何時何地說出來的?怎麽就名滿天下了?誰替他揚的名?

這人還很擅長出使,比如說高麗和女真當年正經打了許多仗,因而很有些分庭抗禮的骨氣,遼滅之後不向大金上誓表,也是靠著韓昉一張嘴,勸動了高麗人上誓表。

現在派他來,應該是有些大用途的。

但韓昉暫時沒說什麽有用的。

他中規中矩,說了一些關於兩國交好的話,至於之前的戰爭,那全是誤會。

她說:“這麽大的誤會?”

韓昉說:“世上最難的便是如此,殿下從不興不義之師,不染指鄰國寸土,但太上皇身邊曾有奸佞屢屢為難大金,這才造成了兩國連年的誤會。”

她就仔細地看他,心裏忽然有了一個猜測。

她說:“現在約為兄弟,是要訂一個什麽樣的盟約呢?”

談判其實不該她出面,她出面說輕說重,都會缺了斡旋餘地,因此金人也不該這時候跑來。

可現在她領兵就在拒馬河畔,不趁著現在趕緊談判,萬一她就是鐵了心要乘勝追擊,一路沖進燕山府呢?

沒辦法,只能現在談。

首先是兄弟之國,比如說都勃極烈完顏吳乞買已經是個老頭子,那無論如何不能當她弟弟,所以目前她就得認人家為兄長——至於太上皇那時候認完顏吳乞買是兄長還是伯父,這個不能細思。

再然後還是大家以河為界,以後不管哪一方緝盜都不許追過線,要好好溝通。

邊界線上不要再修塢堡了。

要不說女真人沒什麽創意,連個合約也偷澶淵之盟,偷著偷著還要加一條。

她看到這一條就“哈!”了一聲,給韓昉嚇了一跳。

韓昉說:“殿下,我們也不會在據馬河北修築城隍。”

她說:“你們想修就修。”

她心裏說,就你們女真人的手藝,你看我拆不拆得動就是了。

韓昉就露出了一些很無奈的神情。

他說:“殿下心中憤恨,我豈能不知?唉,但若能訂下盟約,兩國永好,不必再興刀兵,從此大宋將士解甲歸田,大金士卒亦可馬放燕山,豈不是一樁美談?”

安國長公主心裏憤恨,金人不知道就奇怪了。

金人兩次攻打汴京,河北河東打了個遍,同她交手無數次,這都不值一提了,就說完顏宗弼當初在太行山裏追殺她,這放誰身上不是死仇呢?

可她不該是這樣的態度,韓昉想,這位殿下一直被人稱讚有靜氣。

她的態度超越了她的年齡,她說出的話,決定的事,都是從利益角度去考慮,這甚至令她的性情變得模糊,這也是金人決定直接同她談判的原因之一。

她總是很理智的嘛,那現在最理智的決定就應該是大家罷戰,重新訂一個對兩國都有約束力的合約。

不然繼續打下去,她要同完顏粘罕、完顏婁室野戰嗎?她要打下燕山府所付出的代價會讓她辛辛苦苦得來的政治資本徹底煙消雲散。

這是金人的底氣,他們大意了一次,可他們很快就看清了形勢。

他們覺得她也該看清形勢的,畢竟她也是個聰明人。

她說:“貴國上下都作此想麽?”

韓昉很誠懇地說:“殿下神武蓋世,若從此消弭戰事,當為一代英主,我主也十分敬佩。”

“粘罕元帥也作此想麽?”她問,“他可是貴國景祖皇帝的子孫,我也十分敬佩他呢。”

韓昉忽然就楞住了。

她怎麽會知道呢?

如果她繼續北伐,一定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大宋消耗人力物力就不用說了,大金如今遍尋名將,沒人比完顏粘罕的威望更高!

讓完顏粘罕去同大宋交手,大宋要是贏了,女真人的朝廷沒話說,只能做好回白山的準備,可要是粘罕贏了,完顏粘罕的聲望又要繼續上升,上升到最頂點時會發生什麽?

想想吧,女真人建立的這個王朝還很年輕,它還沒經歷過一次正常的父死子繼,皇位是在兄弟間跳來跳去,有德有能者居之,可這個位置它從一開始是完顏粘罕的祖上讓出去的!

南朝怎麽會出現一個攝政的長公主,還不是戰爭給她一次次推上去的?

戰爭推得動一個十幾歲的小公主為南朝主,難道推不動一個四十七八歲的宗室元帥?

可這些歷史原本被金人藏起來了。

南朝這個小公主怎麽就給這件事戳破了呢?

戳破了,接下來韓昉自然還有許多描補的話等著。

比如他就要說粘罕元帥很忠誠,當初追隨太祖皇帝和都勃極烈,都有哪些功勞,受了何等賞賜。

她忽然說:“貴國可知道麽,我圍攻阇母元帥時,每夜不能安眠,總怕粘罕元帥援軍到來——當年貴國有粘罕宗望東西兩位元帥,皆是不世出的名將,我心裏很懼怕,總要避他們一頭哪。”

韓昉的臉就發白了。

要是完顏宗望還活著,要是完顏宗望還在東路軍,宋人是連寫小說編排他的心情也不會有的!

要是完顏宗望還活著,完顏粘罕就得繼續穩穩在雲中府待著,一輩子都是大金最忠誠的元帥!

現在她這話,已經是將挑撥離間明著打出去了。

可他還是不能就著這個話題繼續糾纏下去。

他也是個士大夫,他也在刀光劍影的大遼宮廷裏混過,他可太清楚糾纏下去會發生什麽事。

對方心中有惡意,手中有刀子,那就根本沒有越辯越明的道理,只會有越扯越不清楚的話題,再被宋人精心炮制過,播撒到雲中和上京去。

他說:“殿下聰慧,實在令我震驚,但此事不為粘罕元帥,只為生民,殿下不願麽?”

她註視著他,那張年輕嬌嫩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俏麗的微笑。

“怎麽會呢?”她很甜地說道,“我只是年紀小,怕貴使在盟約上欺負我,我是被欺負怕了的!打完一仗又窮,河北家家戶戶為了我,真是將最後一把米,最後一尺布也給我了,我原想著找你們講道理的,而今貴使終於來了,言辭又這樣和氣,教我歡喜,必定是想補償我們了!”

他說:“殿下要何補償?”

她立刻說:“燕雲。”

韓昉就苦笑:“殿下何必愚弄在下呢?”

“童貫給了你們錢,”她說,“一寸河山一寸金,你們說的。”

燕雲是不可能還的,說啥都不可能還的。

但燕雲可以用來拉鋸,拉鋸個幾次,韓昉心裏就會形成一些很既定的印象。

他就會想,來這裏的時機不對,被人給坑了。

都說安國長公主現在要登基,要登基她就得趕緊和金國坐下來談判,把外敵這部分解決明白了,然後才能騰出手搞清洗,掃除政敵,竊取皇位。

可她現在跟他死磕到底這模樣,這根本不像要登基的樣子啊!

誰報的祥瑞啊?!報什麽假祥瑞啊!缺不缺德啊!坑傻小子哪?!

韓昉就在心裏罵,這很不符合他身為一個厚道君子的準則,過後他回憶起來也要羞愧一陣。

可沒辦法了,他來之前都勃極烈拉著他的手叮囑他的話,他是拼死也要做到的。

“燕雲歸屬北朝已逾百年,習俗大異南朝,”他懇切地說,“殿下若能換一個補償……”

“那好,”她說,“你們既然不還地,那就把童貫當年買地的錢還我。”

……童貫,童貫當年,當年買,買燕雲,花了幾百萬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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