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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先生,你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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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先生,你怎麽看?”

種冽站在那,一動也不動。

他聽到秦檜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這位曾經的禦史中丞總讓人感到很驚奇,這人原本是個最標準的文官,拿世上一切針對士大夫的條條框框去框他,他都十全十美,肅正又內斂,老成又溫和。

可現在他來了大金,成了完顏粘罕的幕僚,他那十全十美的表皮下,就有些陰森而黑暗的霧透出來了。

透出來,就輕輕地裹住了這個年輕的武將。

它講話還是很溫和,還要講些很溫柔的,過去的回憶。

比如說他還在朝中時,朝野上下對這位小公主的看法——她實在是有些自專而行,可也能看出她的早慧和堅強,這樣一位貴女,即使不提容貌之美,自然也有令人傾心追隨之處。

他這樣和緩地說,也和緩些二人之間的氛圍,種冽就自然地回憶起了他初見她時的樣子。

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硬是要裝成帶領千軍萬馬的樣子,可她還沒他大呢!

就有點好笑。

又很可愛。

種冽的眼簾輕輕向下垂了一瞬。

他的臉上仍是冷凝的,可秦檜已經看出他那一瞬柔軟而覆雜的心緒了。

那聲音就從溫和變得有些尖銳。

“小種將軍是個深情重義的人,可你的殿下是個冷心冷肺的霸王,她也不會為你多流一滴眼淚,畢竟你無名無分,又已受大金官職哪!”

“我知道。”

“公主若要施恩種家,自有你的兄長們代受,”秦檜說,“與你無幹。”

“我知道。”

“你苦心為她籌謀,可惜無人知道。”秦檜加重了一點語氣,“可惜呀。”

種冽擡起眼簾,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

“我是為先生籌謀。”

“在下不勝受恩感激哪。”

“元帥若是頃刻擊敗了李世輔的兵馬,天下人都知道元帥嫉賢妒能,害了東路軍,”種冽說,“令元帥坐視友軍覆滅,是先生的謀略吧?朝廷怪罪下來,先生何以自處?”

秦檜輕輕瞇了瞇眼。

種冽冷冷地看著他。

過了片刻,秦檜就又笑了。

“小種將軍也是阇母元帥的友軍,當初既未馳援,而今你也算共犯,何不親自放走李世輔?”

他的聲音又變得很輕柔。

小種將軍,你來此為敵軍求情,已經犯了軍紀,不如你幹脆領兵殺進去,親手放走李世輔吧?元帥有你這個罪魁禍首抓在手裏,也可以送到朝廷前擋一擋罪,到時候你被處死,可能還是被完顏隈可的家人一刀刀活剮了,送到柴堆上挫骨揚灰,然後會發生什麽?

你這年輕的生命,你這鮮活熱烈的愛,還有你的志向抱負,一起都跟你跌落黃泉之下。

冬天一轉眼就過去,春光絢爛,枝頭又生出新芽,公主的長隊將要回到汴京,她騎著馬,走過禦街,花瓣飄飄灑灑,街頭巷尾數不盡的歡呼萬歲,百姓們自然要跪拜公主,可李世輔就走在她身邊。

他立下這樣的大功,冒死將西路軍攔住,他值得最好的嘉獎,他還那樣英俊不凡,一別經年,他已經是個英俊的青年了——他又不是西軍將門所處,一個黨項人,無家世之累,公主就點了他作駙馬,也是天下人人稱讚的神仙眷侶。

到時候李世輔在宮中,與殿下琴瑟和鳴。

你在黃泉下,無人祭拜。

“如何?”

種冽輕輕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劍柄。

可他一瞬間克制住了。

他的呼吸稍微停滯片刻,就恢覆了。

他看向秦檜,剛要說話,忽然有人從帳篷外跑過。

秦檜一楞。

一個小書童已經鉆進來:“先生,有援軍至萬家溝!”

“什麽人?”

“尚不知曉!元帥請先生往中軍帳議事!”

秦檜的雙手籠進了袖子裏,忽然又看了一眼種冽。

剛剛的黑霧收回去了,他現在又變成了一個端肅而老成的文官了。

只是他臨走時想一想,微笑著說道:“不愧是長公主放在心上的人哪!”

來的不是岳飛自己,說實話,岳飛還沒找到。

打仗時雙方沒有上帝地圖,敵方在哪裏全靠猜,友方在哪裏也全靠猜。

大家都靠猜的前提下,趙簡子勝出了。

他當初被塢堡救過,因此格外在意塢堡,長公主回京這段時間,恰好劉韐抽調他來負責監督修繕調配物資,他就常在山裏跑。

不跑不行,因為塢堡在那裏,別人不知道,附近山民是知道的,尤其是獵戶,獵戶知道之後就會動心思,比如說在山裏打野豬也是打,那要是塢堡沒人呢,自己進去搬點東西也算是老天爺的恩賜,不犯法吧?

所以趙簡就必須和附近山民打交道,偷盜的要處罰,也不說直接處死,拉去真定府明正典刑,當兩年賊配軍,不算冤枉吧?

抓一抓人,再放一放人,這位燕趙大漢就和附近山民熟了,有人見到他敢說幾句實話。

現在他再行軍,就有人說:“北邊有山民逃過來了,不得了!進了俺們村子,一只雞都不曾剩下!”

將北邊的山民叫過來挨個問一問,就聽說了金軍的動向,再進一步,帶著幾個向導悄悄摸過去,就見到了圍堵在山谷口的金軍。

趙簡子這就知道了。

按說他不是什麽名將,他該請小岳將軍領兵過來的,可他也明白,圍堵的金軍人數不多,又忙碌著紮鹿角,顯然是剛圍不久,在等援軍。

要是大家的援軍一起往這裏趕,不說這地方已經進了金國領地,敵近我遠,就說剛剛打過一場決戰的宋軍在敵人選定的戰場上再來一場野戰,這也不好打呀!

小岳將軍靈是靈,不能拿他當驢子用吧?

趙簡子就想清楚了,得早一點下手,趁著對方鹿角還沒紮整齊!

趕緊動手!

大家說:“簡子哥,什麽章程?”

簡子哥說:“哪來什麽章程?我只問你們幾句話,咱們去歲大澤一戰,是不是殿下救咱們出的水火?”

“沒有殿下的塢堡,咱們已經是個死人了!”

“今歲咱們又在大澤裏大戰一場,若沒有小李將軍,咱們是不是又死一場?”

“小李將軍替咱們攔阻西路金賊的援軍,不然咱們也等不到殿下的大軍到!”

“你們認就好,”簡子哥說,“咱們欠了兩條命,而今舍出去一條,不過分吧?”

大家齊聲說:“正該如此!”

“今夜襲營,我領百人在前,你們跟在後面,人人點起火把!大家夥兒將這條命拼了!”

天陰沈沈的,到了夜裏,就開始下起雪。

四面只有鸮鳥和寒鴉,不入夜,就能看到山的陰影裏混著它們一雙雙的眼睛,幽幽像鬼火,入夜了,就連它們也瞧不見了,天地間就只剩下了昏暗的黑,又冷又利的風,看不見也摸不著,就在這黑夜裏穿梭嚎叫,忽然暴起,在人臉上狠狠地賴掉。

這樣的夜裏,誰也出不來,帳篷裏雖說缺炭火,可還有人,有馬。

為了不讓戰馬凍死,他們那帳篷就得合在一處,叫戰馬也進去暖一暖,戰馬站著睡,下面還可以躺著人。

帳篷裏就臭烘烘的,可大家也不嫌棄,那戰馬要是拉一泡屎,大家還得趕緊給它鏟起來,無量天尊地聲聲求它快些幹燥了,好拿來點個火盆取暖。

李世輔還在外面繼續守著,哨兵要輪換,可他不輪換。

副將和親兵就勸他,苦勸,什麽話都說,比如勸他養精蓄銳,需要翻山突圍時他也能走,又比如勸他稍睡一會兒,援軍必定片刻就來,到時候領著大家一起殺出去,再比如大家的待遇這麽好,靠的只是郎君的勇武嗎?還有你這張臉啊!你要是將耳朵凍掉了,臉凍傷了,回去看看玉面岳飛和玉面虞允文和玉面韓世忠都將郎君比過去了,郎君你可怎麽辦啊?

李世輔聽到後面就伸腿踹了副將一腳,說玉面虞允文也就罷了,玉面岳飛是什麽?玉面韓世忠又是什麽?

副將說,這不是蕭高六沒來嗎?

李世輔就輕輕地歪了歪頭。

副將說,對嘍,郎君這副姿態,就顯得很可愛很惹人憐惜哪!

郎君冷著臉說:“閉嘴!你沒聽到山谷外有聲傳來麽?!”

郎君這回的姿態,就不可愛也不惹人憐惜了,可郎君從小兵手裏拿過了金柝開始敲,片刻後整營的人都慌慌張張跑出來,看到他們穿著鐵甲,騎在馬上的將軍。

“金軍後撤,谷外必有援軍將至!”李世輔大呼,“生死在此一舉!兒郎們快些上馬!將火把都點起來!”

一叢叢的火把都點起來,跟著戰馬一同沖向了金人的鹿角時,山谷外也有一支援軍,正從風雪中來。

雙方頃刻就大戰在了一起,而這份軍報,就送到了完顏粘罕的帥案上。

他可以立刻派兵去增援攔截,只要他派婁室去,以李世輔那支騎兵疲敝程度,女真人的第一勇將是一定會留下李世輔性命的。

他也可以象征性派一隊兵馬去阻攔,風雪這樣大,消息送到百裏外的大營時,天都已經亮了,留不下人也實屬正常。

但他現在的心緒不在李世輔身上,而在都勃極烈和上京的朝廷身上。

因此當秦檜走進中軍帳時,完顏粘罕開口就問:

“先生,你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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