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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無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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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無可指摘

不同的人總有不同的想法。

書生和百姓的狂歡是很正常的,他們自傲於自己的文明,可又不得不承認武力上遜於北邊的鄰居一頭。

這是鐵一樣的事實,再如何自吹自擂,往北一看,那燕雲還在別人手裏呢!尤其是河北,千裏平原,沒遮沒擋,宋軍想盡一切辦法又是挖溝又是種樹,恨不得自己親手修一道天塹出來。

可這玩意兒怎麽可能真有用呢?因而就只能看異族軍隊來去如風,拿大宋邊境上的村莊鄉鎮當軍糧來源,“人馬不給糧草,日遣打草谷騎四出抄掠以供之”。

大宋無法保護自己邊境上的百姓,自然又生出些自卑。

又自傲,又自卑,因此聽說大捷就特別激動了,覺得真如聖主臨朝——總之殿下千好萬好,大宋也千好萬好!

可還有一些非常冷靜的人,在非常冷靜的高度看這場戰爭。

“到底是位女主。”

有人這樣說。

“若是親王,確實是大宋之幸,可女主臨朝,是福是禍,難說呀!”

“況且京城到底是不曾陷落的,”他們又竊竊私語,“京城上下這般做作,難保不是有心人在其中誇大其詞,甚至散布謠言。”

“不錯,那些道士口口聲聲,說什麽安國救大宋於水火,這是什麽話?”

“難道沒有她,這堅城就會陷落了?咱們百萬禁軍,難道都是吃幹飯的不成!”

“更何況,太原真定皆有忠臣呀!以張孝純、劉韐之賢,以太原真定之險,金軍只能輕裝南下,劫掠些錢財子女罷了,咱們的朝廷是不會倒的!”

說到這裏,大家就要議論一番。

都城被圍沒他們說得那樣輕松,因此還是有人站出來說了幾句公道話。

他們說,雖說汴京城的城墻這樣高厚,禁軍士兵忠誠勇猛,可汴京是大宋的心臟,是行政中心,大宋各地的公文匯聚這裏,再由朝廷做出答覆,將政令由此發出。

如果沒有公主,就算金軍圍困日久,糧草不濟撤軍,對朝廷威嚴的損害又怎麽算?

各地的大小官員豈不輕視你這困守孤城的朝廷?最要緊的是,人家一見你不能及時答覆,人家便自專而行了,其中要是再出幾個居心叵測的人,朝廷又該如何呢?

長公主及時回援,確實是一件大功,而今又大破東路軍,更是大功勞,這還是有目共睹的。

有人這樣說完,周圍幾個就摸起了胡子,不言語。

只是——

“只是什麽?”

“唉,唉,以殿下之賢,她豈會行僭越悖逆之事?我只怕她身邊有奸佞之輩,迷惑逼迫了她!到那時殿下的英名被毀,又該怎麽辦?”

忽然有人出驚人之語:

“依弟淺見,金寇南侵,至多不過毀了大宋的半壁江山,若是叫奸佞將宗廟毀了,那才是真正的傾天大禍!”

這話一出,立刻就鎮住了場子!

不錯,金人確實是一次又一次地襲擾,可真定與太原也不曾陷落了,金人擄走些錢財子女,算得什麽?可要是安國真要登基,該如何呀?

大家又竊竊私語。

能阻止嗎?

“她手有重兵,若到那一日,咱們便是撞死在禦街上,又能如何?”

這話說出來,就有人慷慨激昂地跟,也有人目光向旁邊悄悄躲閃。

“殿下有功,”還有人打圓場,“也算不得是倒行逆施,若天命真在她……”

“天命在她,可百年之後,又如何呢?”

她才十六七歲,她現在沒有繼承人。

將來要是有繼承人,那人會不會想恢覆父姓呢?到那時人家自認爹去,朝堂還不是要迎來一場血雨腥風?

又有人說,只要她悄悄地將孩子生了,不教人知道那個父親……

這是個好主意。

但一個聲音略尖細的就笑,說:“我雖是個愚魯之人,可世態人情我還略懂一些,這事也是瞞得住的麽?”

仁宗皇帝並非章獻太後劉氏所生,這事在太後生前,一直被瞞得嚴嚴實實,仁宗皇帝堅信自己就是太後的親生子,母子間的感情如何就不必說了,宮廷上下也是眾口一詞。

就像是人人也都跟著相信,這娘倆就是板上釘釘的親生母子一般。

可章獻太後一死,立刻就有人告訴仁宗皇帝他的生母並非太後,而且最關鍵的是——他的生母是被害死的!

被誰害死?

若不是章獻太後早準備一手,以皇後的服飾規制安葬了李宸妃,還以水銀防腐,特地開棺去查驗真相的皇帝會怎樣報覆劉家滿門呢?

想都不敢想!

安國長公主那繼承人不管男女,都極難在她身邊長大,多半還是要由宮女內侍們照顧著,她在一日,繼承人自然是孝順一日,闔宮上下也閉嘴一日,可要是這位女帝不在了呢?

想都不敢想!

這些想法也並不出格,雖說他們此時未必能舉出一個好栗子,可四百年後還確實有位少年,在被過繼為天子後,就“到底誰是我親爹”的問題和滿朝大臣鬥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哇!

那誰知道女帝的繼承人會不會為了從大臣手裏奪回權柄,舉起一個親爹開始紮筏子呢?

紮筏子不要緊,紮到最後人家大權在握,還宗了,你不傻眼嗎?

啥?你說只要這孩子孝順?咱們誰也不講那些操莽之流,那個忒遠,就說當初十二三歲的朝真帝姬,不孝順嗎?

太上皇現在還在艮岳裏養著,外人見都不許見哪!

說到這裏,大家就啞口無言了。

又過一會兒。

“女子生產艱難,若是大宋真有一位女主,她終身不嫁,選一位養子,如英宗皇帝,如何?”立刻就有人冷笑一聲:“你須得先選一個自幼修真的宗室子!”

“為何要修真?”

“你當那些道士是吃幹飯的嗎!”

“你,你胡攪蠻纏!那他生母豈不是還需西北將門出身?”

“哼,西北將門?還算好的!他生母最好還是個契丹人!”

話題又扯遠了,可中心的意思還沒變。

她要是自己不生,那繼承人該如何保證軍功集團的榮華富貴?保證不了?

大家保著她上位,她甚至無法保證嫡系的利益?

這是先帝,可不是安國。

其中也有人全程不吭聲,很謹慎,比如說主人家。

一群人湊在一起嘀咕,自然要有一個地方,有一個理由。

比如說某位潘家子請大家喝酒吃飯,一起慶祝殿下的這場勝利。

潘家也是勳貴出身,祖上是追隨太祖皇帝打天下,還配饗太宗廟庭的潘美,真宗年間又追封鄭王,人家在京中有知交故舊,一起喝酒,很合理。

賓客中少有寒門,也沒有什麽武夫,文官和勳貴倒是不少,主人家聽了這些議論,就握著酒杯不語。

過一會兒,一位韓家來的賓客就悄悄同他說:“殿下還不曾婚配……”

主人家嚇一跳:“豈敢肖想此事?”

“咱們這樣的門庭,配不上她麽?殿下總要安撫老臣之心的。”韓家說,“唉,要是駙馬尚在……”

曹家的駙馬尚在,那似乎真能解決一些問題。

勳貴們雖然沒在這一戰裏撈到足夠功勳的,又沒有第一時間參與勸進,可只要有一個聯姻的兒郎在,就不怕安國將來翻臉啦!

現在大家沒功勞,因此就得反對她,可也犯不著很激烈地反對,甚至像曹操竊漢時那般漢臣一樣,前赴後繼地搞刺殺和政變。

她畢竟是宗室,大家心裏只是有許多的猶豫,外加上擔心自己利益受損。

要是她有一個繼承人,能夠不損害大家的利益,還能讓朝局穩定,不興起大風大浪就好了。

要是有一個宗室子作她的繼承人就好了。

“殿下此役,終歸是大功一件,”翰林學士吳幵笑道,“官家今日很高興,與郡王同往攢宮去,告知先帝哪。”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立刻都看向了他。

這樣巧,這樣恰好。

對於這個妹妹的功勞,官家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不悅,他甚至對左右說,都是趙家的子孫,他怎麽會不悅?他只是暫守神器,將來還要交給有德之人的。

他領著大寧郡王一起去祭拜先帝,也沒任何問題。

大寧郡王趙諶是先帝的長子,靖康年升為皇太子,而後先帝駕崩,康王趙構繼位,這個孩子又被降回了郡王,平日裏就跟著母親守孝。

再進一步,大家互相問道:“這位殿下人品如何?”

“無可指摘。”吳幵說。

他才十歲,跟在母親身邊,又聰明,又孝順,謹言慎行,動靜有禮,從不出輕狂之語,對宮女內侍極和善,見過他的人都誇讚,這樣的一個孩子,稱得上十全十美。

他一定是無可指摘的,就算他身上有些小毛病,有官家在,自然也有辦法讓他十全十美。

他還是太上皇的嫡長孫,是嫡長子所生的嫡長子,按這孩子姑姑的話說,那可真是一個嫡嫡嫡嫡嫡嫡道道。

如果不是皇位更疊出了點意外,他不僅人品無可指摘,他的地位也無可指摘。

在這場歡慶長公主大捷的酒宴上,他的名字被“無心”地拋出來時,大家忽然驚奇地發現:他似乎是帝統延續問題的一個重要解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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