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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第一百一十章: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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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第一百一十章:一年

天總會亮的。

唐城的百姓什麽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這個夜裏,他們惶惶然跟著小岳將軍的兵馬跑了很遠。

一個難忘的夜……它甚至不是黑的!

到處都是濃煙,到處都是火光,連夜空好像都燃燒起來了,他們夜裏看不清多少東西,只能一個拽著一個走,走著走著,突然被絆倒,一摸地上就有一具死人!

死成什麽樣的都有,還有只剩下一口氣,伸手去抓他們的!

老百姓就只能忍著恐懼,像一頭頭牛羊一樣,被引著在戰場中穿梭。他們就這樣從死人身上爬過去,從倒塌的帳篷上爬過去,從燒毀的戰車上爬過去。

所以當他們這惶恐不安的道路盡頭是一個渾身浴血,魔王似的壯漢時,有人就真以為在戰場上遇到了妖魔,嚇得大哭起來。

偏那個魔王撓了撓頭,還要伸手去逗一個孩子。

那孩子眼見著蒲扇般的血手伸過來,一下子就嚇暈了。

有人就嚷:“韓將軍也太不地道了!咱們酸餡兒將軍好不容易救出了這幾百人,還教你嚇暈一個!”

魔王就訕訕地收回了手。

“你們往後走吧,”他指了指方向,“殿下的中軍快要到了,趁著現在,金狗還亂作一團,這條路走得通!”

老百姓就繼續跟著前面的火把走,一個拉著一個,一個拽著一個,他們走了不知道多遠,路上也遇到幾次沒頭沒腦的金軍沖過來。

他們就親眼見到了那幾個金軍士兵活著沖過來,被一刀砍翻,倒在地上,直挺挺地用眼睛看著他們。

幾日前還都是掌控著這些百姓命運的人,走在役夫營中,隨隨便便想打誰就打誰,想罵誰就罵誰,若是見到了一個婦人,還可以拽著她的頭發將她拖走。

現在這些人就躺在百姓的腳邊,躺在自己的血泊裏,直挺挺地。

這戰場像一鍋湯,這感覺也像,有些覆仇的快意,有些怯懦的憐憫,還有不知道什麽滋味。

百姓們只能看幾眼,他們就跌跌撞撞地跟著往前走,將這滿地的死人都拋之腦後。

他們從燃燒的黑夜走了出來,天漸漸亮了,那四面八方的沈雷也停了,濃煙和火光也消散了。

只有裹著血腥與灰燼的冷風,刮過這藍紫色的荒原。

他們原被當做誘餌,金人不會給他們留下厚實衣服,這一夜的風雪都鉆進他們的襤褸裏,因此人人凍得發抖,從牙齒到身體,都哆嗦個不停。

有軍官走上來:“我是大名府宗帥帳下,諸位辛苦,快跟我走吧。”

他們坐在窩棚裏。

窩棚搭得很潦草,但四面蓋上了幹草,因此能擋住不少風。裏面挖了坑,坑裏升起火,他們圍著火,從火下的灰燼裏掏出一些烤熟的薯塊。

裏面還有別的人,也是大名軍在戰場周圍發現了無辜的百姓,就都帶了過來。

這些先到的人幹了會兒活,現在已經可以很熟練地招待後到的,餵他們一些熱水,讓他們吃點東西。

過一會兒,這些人身上的顫抖就止住了。

有人小聲說:“我活過來了?”

“我活過來了!”

他們也不知道這是哪裏,可他們終歸是活過來了!

從現在開始,戰場上的風雪就吹不進他們的窩棚裏了。

忽然有人問:“那些,那些冒死救咱們的騎士……他們可回來了?”

沒人能回答他們。

過會兒,有人小聲說:“他們可得平安回來呀!”

天亮時,金軍潰散的仆從軍原本是可以重新聚攏的。

可他們的運氣不好,或者說也不光是運氣的事,畢竟從一開始宋軍連續的詐敗,到真定軍魯莽地陷入重圍,再到昨夜的突襲,這一切都是宋人的陰謀。

這樣多的陰謀都被順利實施,那也可以說是天意。

現在陰謀到了最盛大的部分,天意也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宋軍的主力已經到達了戰場。

三萬西軍,萬餘大名府兵,五千靈應軍,五千契丹軍,都陸續趕到了混亂的戰場,並且將這裏分割包圍起來。

有些仆從軍很快就降了,比如說契丹軍,趙鹿鳴派耶律餘睹去抓他們,那大部分的契丹士兵就很順從地投降了,排著隊跟在耶律餘睹的兵馬後面,甚至還要小聲問幾句。

問問宋人這邊的待遇咋樣,給土地不?分房子不?每個月的餉金多少呀?打一仗給多少賞?我家屬還在北邊,能過去不?

中高級的軍官降得不那麽痛快,所以戰死了好幾個,耶律餘睹說:“這才是遼人!”

下屬偷偷互相問:“給女真人當狗,為啥咱們元帥還誇他們?”

“元帥以前說過,只有愛內鬥的契丹人,才是真正的鑌鐵子孫!”

這笑話有點冷,誰也沒敢接話。

仆從軍雖然七零八落,可女真軍依舊保持了強大的戰鬥力。

這些完顏們在夜裏努力聚攏仆從軍未果,很快就重新聚集在完顏阇母的麾下。

他們原該立刻退回唐城,甚至立刻退回拒馬河以北的。

只要他們退回去,他們就有大把的時間冷靜下來,想清楚看明白韓世忠的小把戲,只要他們暫時退出戰場,仆從軍的家眷都在大金,即使底層士兵已經潰散,中層和高層的將領依舊有為數可觀的部曲。

這些部曲親兵依舊會跟在主人身邊,繼續為大金戰鬥。

他們還有最重要的一個辦法——大不了喊救兵!

身後有大金,西邊還有完顏粘罕的精兵,完顏粘罕一定會趕來救回這幾萬仆從軍的!

完顏隈可就是這樣提出建議的。

可完顏阇母坐在馬紮上,沈著臉,一言不發。

四面都是冷風,外圍的士兵還在繼續同宋軍僵持,退到裏面的士兵則困頓地圍坐在一起,相互靠著體溫取暖。

他們沒有那麽多的幹柴,冬天不會只針對性攻擊宋人。

完顏阇母沈思了很久,直到完顏隈可連連催他的聲音將他從沈思中驚醒過來。

他說:“隈可,你說的有道理,可也要聽一聽別人怎麽說。”

別人?別人是哪些人?

別人是那些興沖沖來到前線的宗室。

他們不是來這裏為大金殉死的,盡管有必要的話,他們也會那麽做——但現在真的有必要嗎?

女真軍的主力並沒有損失太多,完顏隈可想跑,是因為他的兵馬損失得最嚴重,可其他人沒這個問題呀!

這才剛交手了一個回合,昨夜宋軍優勢那麽大,也沒能給咱們女真兒郎全殲了,不就是宋軍好耍花招,實力也不過爾爾的體現嘛。

要真是退回去休整後再戰,消息傳回上京,從此之後,再立下天大的功勞,那都只能用來補過了。

畢竟完顏宗望統領東路軍時什麽樣大家都能看見,就算是安國長公主來了,那都是被他壓著的!甚至還有“僅以身免”的慘痛記錄!

現在要是兵馬剛到定州就被趕回去了,明眼人誰看不出是這支“新東路軍”的問題?

完顏隈可是已經完了,顏面掃地了,大家卻還有一戰之力,憑什麽大家要跟他一起顏面掃地呢?

這對比太慘烈了。

尤其是對完顏阇母而言。

他是被完顏宗望打過臉的,他不服氣!

要是現在退回去,休整後再戰,宋軍已經集結完畢,以逸待勞,他不是個不知兵的,他還能再有一番作為嗎?

他簡直是完顏宗望的對比組!

上京人人提到他就要提到完顏宗望,提到完顏宗望就要提到他,再來一聲嘆息!

完顏阇母咬緊了牙關。

“宋軍新至,乃疲憊之師,我軍以逸待勞,如何勝不得?!”

宋軍新至,所作的一切與金軍沒什麽不同。

也是最前線的去圍困金軍,後面一邊休整,一邊帶著民夫結寨。

仆從軍逃得到處都是,輜重糧草也到處都是,宋軍還要搜集這些戰利品,比如說柵欄木樁,都可以拿來直接繼續結寨。宗澤老爺爺不是個打仗的料,但除了打仗之外的事做的都很好,比如說他負責結寨,除了柵欄之外,天冷了,老爺爺還要盯著民夫在柵欄外澆一層水,填一層土,土凍住了,這營寨就成了小土城。

而趙鹿鳴正在前線上巡視,現在女真軍也在收縮防禦,大家都折騰了一夜,宋軍的攻勢也沒那麽兇猛。

想要立刻剿滅金軍是不現實的,金軍哪怕只剩下萬餘女真兵,都可以在層層圍獵下堅持個幾日。

堅持個幾日。

她問:“到底能堅持幾日?”

岳飛說:“金寇精銳,強攻不易,若光憑圍困,至少能有半月之久,月餘亦未可知。”

趙鹿鳴就繼續思考。

過一會兒,她看向跑過來的李世輔。

“我有個想法。”

她有個很模糊的想法,不一定正確,只是她的一個預感。

西路軍如果收到求援的消息,沒什麽選擇,那就只能趕過來。

要是西路軍有別的選擇,完顏粘罕還會風馳電掣地趕來嗎?

當初蒲察石家奴被困時,她看到了女真人的團結一心。

時間也只過了一年而已。

現在的女真人還是當初的女真人嗎?

完顏粘罕還是當初的完顏粘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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