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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第七十七章:爆竹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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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第七十七章:爆竹聲中……

張叔夜還坐在那,有很清涼的香氣在書房裏飄,但他的心一點也不清涼。

他很懵,整個人又懵又怕,心裏想了一些很混亂的東西,比如說昨天晚上他兒子到底闖了多大的禍,殿下是怎麽看的,到底要如何才能消弭這場禍事。

如果是韓家幹了這事,他們當中保不齊就有人要一路狂奔去大金當帶路黨,如果是曹家,多半就尋思這兒子不能要了,不如再來一杯毒酒,和耿南仲腳前腳後吧。

但張叔夜不一樣,他說:“中官昨夜也在麽?”

中官說:“在。”

張叔夜說:“中官,我那不成器的兒子,當真沖撞了殿下麽?”

中官就顯得很吃驚,似乎沒想到他這樣耿直。

“衙內只問了一句,又托韓世忠送了一塊玉佩來,”他笑道,“至於沖不沖撞,這不是奴婢說了算的。”

張叔夜就低了頭坐在那。

他和勳貴家到底是不一樣的。

勳貴家都是幾代的富貴,枝繁葉茂,家大業大,因此也格外看重名利。

他家也不過是兄弟幾人,有幾百畝田地夠他吃飯,這就足夠了。

他還很有膽子。

到底是刀槍裏滾過來的,不能丟份兒。

第一不要錢,第二不怕死。

有這兩件在身上,這老頭兒就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思考這件事。

殿下將這件事拿到明處來說,應該也不是想直接給他家幹掉。

要是想直接給他家幹掉,以殿下的心性,應該就隱而不發,表面笑嘻嘻,心裏給他全家挨個砍上十七八刀。

可要說大開殺戒,他都問清楚了,不管是傻兒子說的那幾句話,還是盡忠給他的信息——他兒子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殿下無禮,況且他不知情的情況下,也不曾對她有什麽輕薄的言行。

可能要打一頓,狠點打,但殺頭還不至於。

那繼續想。

殿下今天叫他過來是有正事的。

金人很可能馬上要南下,不管是以襲擾為目標,還是準備趁著老兵沒死光給大宋一口氣打服,又或者是這兩者之間來回切換,它都一定會導致大宋的經濟被拖著——整個國家都被戰爭拖著,金人要是這麽打三五年,大宋就要準備三五年的傾國之戰。

這是正經事,他是這麽覺得的,殿下應該也是這麽覺得的。

和金人南下比起來,他家二傻子的那點破事就不值一提了,之所以現在拿到明面上來說,多半是給個鍋。

張叔夜繼續想,殿下是個多疑的性情,這次主戰派與主和派從市井殺到朝堂,從朝堂殺到烏臺,雙方鬥得跟烏眼雞似的,一個個不是罰俸就是降職,大鬧了這樣一場,只有他張叔夜隔岸觀火。

主戰派難道心裏不猜疑?主和派難道心裏也不猜疑?他們猜疑,就會將猜疑的聲音傳出去,傳到許多人耳中,尤其是那些能將聲音再傳給長公主的人耳中。

長公主聽到了,心裏多半就要有些疑心。

正好就有了這件事。

要說殿下是有意為之,張叔夜覺得還不至於,別說是他那傻兒子,就是他自己也不值得殿下特地離宮過來下這麽個圈套。

只能說是湊巧,剛剛好,剛好就有這麽個傻子湊上來,叫殿下逗一逗,大家知道了,自然也要參張叔夜治家不嚴。

治家不嚴的人,能當樞密使嗎?

整個汴京城,朝堂上的各派冷眼看著,多半心裏都覺得不錯。

官家一貫是喜歡給相公們扣鍋的,不要自己親自扣,要別人扣上,突出一個“都是你們這些宰相對不起朕,朕要是讓你們戴罪立功,那是朕寬仁,朕要是用完了你就給你丟垃圾桶裏,你千萬記得不是朕對不起你,還是你們這些宰相對不起朕。”

殿下也是趙家子孫,這個思路應該是大差不差的。

想到這裏,張叔夜心裏就穩了。

他身上不缺鍋,比如說,郭京那事他說得清楚嗎?

已經有了一口鍋,禦史們明面上不參他,暗地裏也可以說他和鄆王勢力不清不楚,總之是個不可靠的人,請長公主殿下小心些總沒錯。

張叔夜又想了一會兒,覺得最慘不過是長公主借著這件事不輕不重地說他幾句,他兒子輕佻,他自己多半也是因為聽說升官消息後就飄了吧?

既然飄了,也別當樞密使了,就繼續在原來的位置上待著,長公主找一個自己的親信——知不知兵不要緊,關鍵是親信,是她信任倚重的人——當了樞密使,具體的臟活累活交給張叔夜幹。

這樣一來,傻兒子闖的禍也解決了,長公主也有自己的嫡系當樞密使了,兩全其美。

把這件事想完之後,張叔夜就不慌了。

樞密使能當最好,當不上也無所謂,他當初千裏勤王又不是為了升官。

昨晚上他家傻兒子能出門溜溜達達,看滿城的小娘子笑呵呵趕著最後一波打折狂潮逛吃逛吃,看這座大宋的都城裏還有人為各式各樣的事苦惱。

不管是笑呵呵的還是苦惱的,過了這一夜,汴京仍然在那,大家依舊過著他們有滋有味的人生。

張叔夜覺得這就夠了,想清楚了,他就拿起茶來喝,不過他還是很謹慎,沒動桌子上的“果實”。

過了一會兒,殿下就回來了。

殿下說:“張公,咱們說到哪了?”

殿下的眼神很正經專註,一點也沒有“我今天賺你進宮就為殺殺你兒子的氣焰”的意思。

張叔夜說:“殿下,臣有個不周全的想法,還需有義士將金國朝廷的事細說一說後,才好繼續籌謀。”

“什麽想法?”殿下說,“張公先說一說。”

張叔夜想,金人已經南下兩次了,尤其上一次損兵折將,恐怕賞罰是要起爭議的,不在水面上,也在水下。

就像殿下之前在河北讓女真貴族瘋狂配貨,完顏宗望反腐倡廉,不就導致了一些被腐化的宗室鬧意見?

如果金人內部有矛盾,什麽能夠激化矛盾呢?

“要是金人還兩路軍南下,”她說,“光是路線難易,就有些臧否之聲了,我聽說完顏粘罕一直在經營雲中府,他們金人不稱西元帥,倒恨不得號稱西朝廷。”

張叔夜就摸摸胡須,笑了:“殿下想一想近日咱們朝堂上的這些事。”

“咱們相公的戰和之爭?”

“金人南下,戰之不利,故有此爭,如果我大宋王師能兵臨上京城下,哪有什麽主和之人?”

殿下想了一會兒。

“我有了些更清晰的想法,但我坐在這裏胡思亂想,總歸紙上談兵,還須得軍中各路將帥一同商議此事,”她說,“今日聽到張公有此高見,足見張公有許多良苦用心。”

張叔夜就楞了一下。

但長公主從她那張桌子後面站起來了。

他也趕緊站起來了。

“張公,”她說,“樞密院就要交給你了。”

張叔夜趕緊說道:“臣一把年紀,齊家尚且不能,實擔不起這樣的重任,不如殿下擇一位深沈智略,端雅靜重者,臣從旁輔佐……”

“哦,你瞧見那玉佩了?”

張叔夜站在那,老臉通紅,很窘,不知道該怎麽說,要說兒子在外面沾花惹草,該打,兒子沾花惹草到殿下身上,這已經脫離了“打”的範疇,可他確實也是個動起手簡單粗暴的父親,不知道還有什麽其他的懲罰辦法,總不能如漢武帝故事,犯錯就宮刑……

他最後只好說:“臣瞧見了。”

殿下就樂了。

“昨夜遇見令郎,頗有趣,因此忍不住同張公開個玩笑罷了,”她說,“盡忠,將玉佩還給張公。”

盡忠立刻就摘了玉佩,笑嘻嘻地往張叔夜的手上遞。

老頭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還是只好紅著老臉接了,表情顯得很可憐。

但長公主透過他的窘臉,像是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

“張公見了玉佩,原本心中一定猜度我。”

“臣不敢。”

“若是不曾猜度,何必推辭?”

張叔夜就又趕緊閉嘴了。

長公主說:“袞袞諸公,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確實也有我的手段,但如張公與李相公那般,能留青史之人,我不會猜忌諸位對大宋的一顆忠心。”

張叔夜的眼眶忽然就是一熱。

他都多大歲數了,按說也不該跟個年輕人似的,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就失態了。

可那是長公主!

長公主說不會猜忌他!

他眼眶和心裏都熱熱的,哽咽著就很想說幾句話……

但馬上又聽到長公主的聲音:“不過令郎確實有點憨呀……聽說他已經娶妻了?”

張家的門前,停了許多車馬。

準確說是有人騎著馬從門下省跑出來了,自然路上就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那位使者手裏拿著白麻詔書,奔著張叔夜家就去了。

白麻宣相!

大家不敢趕在他前面,不敢在張叔夜受了詔書之前登門,只好就守在車裏,等著張叔夜進門領旨之後,再一股腦地沖進去恭喜。

天氣還有些熱,大家守在車裏,那太陽曬著車頂,馬車裏就熱烘烘的。

可又不好意思下車等,只好忍著。

好在沒忍多久,張叔夜就回來了。

老頭兒下了馬,腳步匆匆地進去,過了片刻,門下省的使者就出來了。

使者喜氣洋洋的,有人趕緊下了馬車,問:“張公這事,定了?”

使者笑著點頭:“快進去吧,張府大喜,一會兒爆竹就要點起來——”

大家紛紛都下了馬車,賀喜的腳步剛要往裏進。

裏面忽然響起了張叔夜暴怒的吼聲!

“要什麽爆竹!給我搬一張藤凳,再加兩條軍棍來!今日我就要你們聽一聽這個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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