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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第五十七章:烏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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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第五十七章:烏臺

下過一場雨,汴京城就顯得清涼許多,金明池上荷花大,有青蛙在上面跳來跳去,百姓們紛紛去看,一邊看一邊笑:

“還真是一戳一蹦跶!”

笑聲一路傳回去,躍過墻,飄進了墻裏人家耳中。

耿南仲就皺眉,說:“什麽人這麽放肆。”

可還沒等仆役慌慌張張地去驅趕,這位相公又眉目柔和地說:“算啦,不要緊,豈不聞大蘇曾有詞寫此景麽?墻外人笑,只有我在墻內惱,豈不是大煞風景?”

仆役們就走開,竊竊私語說:“咱們相公,還真是個好人。”

相公平日裏看著就是個好人,他怎麽會不是好人呢?他對仆役又沒有陰毒心思。

尤其是現在,他又從容不迫地坐到了古琴旁,幽幽地彈了兩個音,那些心思就藏得更深了。

“安國是一定不知的。”他對著自己的古琴說,“她年紀不大,身邊也沒有信用的文臣,她怎麽會知道?誰會同她說這些?”

她還只是個小姑娘,有心機城府,也有膽量果決。

可她在汴京城才待了幾年,她知道些什麽東西?她每日裏見的,在外只有金戈鐵馬,在京只有花團錦簇,每一個文官對著她都是一張笑臉,每一個文官都被別人緊緊盯著,每一個文官都沒有機會和她生死水火裏走一遭,更沒機會得到她真正的信任。

所以她只能看到這座汴京城最表象的部分,一座城。

她看不到城下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所有的官員都趴在蛛網上,精心織就著自己的那部分,用蛛絲的震動來確認是朋友還是敵人。

這蛛網托舉著這個王朝,蛛絲上運送著各處邊緣到中心的獵物。

她茫然不知,可她是要享用這獵物的。

而他就躲在她身後,偷偷地也吃一口。

吃獵物,也吃她。

但他很小心,他一般都乖順地躲著,輕易不伸出自己的步足。

這次是個例外。

李綱這人,實在是個很麻煩的人。

他主戰,而且是堅定的主戰,光是這一點,耿南仲原本沒有那麽恨他。

可皇帝們不主戰呀!

太上皇和先帝看起來是搖搖擺擺,誰的意見有理就聽誰的,可耿南仲一眼就看穿了,他們骨子裏全是慫貨!

慫貨可能會因為主戰派有道理而一時聽從,但絕不會有死扛到底的勇氣。

所以只要戰局出現不利,兩位官家一定會和談投降企圖逃走,主戰派到那時就會變成眾矢之的。

耿南仲因此才選擇成為一個主和派。

他在乎什麽主戰主和,他只在乎皇帝怎麽想罷了。

所以不管哪位皇帝在,都覺得耿南仲是不錯的,能說到自己心裏去,當然是不錯的。

……除了長公主。

長公主是前兩位皇帝的對角線,是鷹派裏的鷹派,她會微笑著同金國使者說說話,講些兄友弟恭的東西,她會柔和地詢問完顏吳乞買的身體是否安康,會抹著眼淚說自己也不想打仗,要是從此大家和平就好了。

耿南仲站在她身後,看不到她的臉,卻能清楚感知到她那顆冰冷的內心。

她的一切都從戰爭得來,她站在她那燃燒的戰車上,她是不會下來的!

她比所有主戰派更堅定,還更老練,更狡猾!

這對耿南仲而言就麻煩了。

他能迅速假裝成一個主戰派,可她不信,況且梁子也太多了。

但他有信心,他那麽懂得討皇帝歡心,他和她之間有仇,可他也能慢慢地討到她的歡心,漸漸地將那些陰冷的風吹進她心裏去。

可李綱回來了!

李綱人望品行功績都在他之上,李綱還準備往死裏懟他!

耿南仲想到這裏時,心裏就冒出了一些很陰冷的火。

“哼,他以為他是直臣,忠臣,賢臣,天下有他那樣的忠臣麽?

“先帝是被誰拖拽著坐上那位置的,難道長公主不知麽?

“李綱在乎天子麽?他豈止是不敬天子,在他眼中只有他自己罷了!他只要能守住京城,擊退外敵,他是連皇帝也敢換的!悖逆!悖逆!悖逆!”

耿南仲的臉扭曲著,喃喃道:“豈止是悖逆!他簡直是王莽!是董卓!是司馬懿那般大逆之賊!”

罵出了這一句,他忽然就平靜下來。

人都是自私的,難道安國長公主就能例外嗎?

她在城外領兵時,或許覺得有大臣認為“祖宗疆土,當以死守,不可以尺寸與人”是忠臣所為,為此就算換個皇帝也是值得的。

可她要是坐在那個皇帝的位置上,她還能這樣想嗎?

“李綱豈會懂得我這些幽深微妙的手段,哼,況且他此時怒急攻心,哪有心思查證這些事?其中難道都是我的門生,沒有些李邦彥、白時中的人幫忙麽?

“況且現在,整個京城都在看他的笑話。”

“他什麽也不會說。”

李綱不是自己回家的,是吳敏送他回家的。

兩個人算是登堂拜母的交情,因此一回家,李綱的妻子就出來見禮了。

吳敏說:“弟妹快請不要多禮,你還是看看伯紀,他快要氣死啦。”

這位夫人就樂了,“我也不是沒聽說,無稽之談,也值得這樣麽?”

李綱還是不吭氣。

吳敏說:“正因是無稽之談哪!”

無稽之談,大家都知道很荒唐,是笑話,誰也不會明白地拿出來說,尤其是在朝堂上,指名道姓說李綱對殿下有心思,那不是在潑李綱臟水,那是準備和長公主結梁子。

是誰活夠了,想讓長公主暴起殺人嗎?

但口口聲聲說他嫉妒,這可就很服帖了,李綱本來就不是個溫柔的性情,而且在先帝時,很有些專權的性子,說他恨不得給先帝按地上一頓打,大家也信啊!

那現在長公主監國,他就是心存嫉妒,想要排擠張叔夜,不合理嗎?

這很合理。

要是說他嫉妒傳出去叫大家結合了市井流言,那也不是臺諫官們的錯誤吧?

這新花樣並不高明,但要是沒這流言,李綱還確實是挺想一天跑三趟艮岳,和曲端爭一爭誰才是安國長公主的真爹。

因此就給李綱氣懵了。

夫人去煮茶了,加了一些草藥和蜂蜜,據說是安神順氣的,外面漸漸有茶香飄進來。

“伯紀呀。”

“我同張嵇仲有什麽仇!”

“自然沒有!”

“我還想要等他這幾日過去,同他細聊一聊養兵之事,”李綱說,“西軍跋扈,契丹人兇殘,想要制勝,殿下終究還是該倚重樞密院才是。”

“你不要想差了,他做不出這事。”

李綱就嘆氣。

“我也覺如此,只是今日蹊蹺,到底叫我見他尷尬。”

吳敏面不改色,“我與他有些交情,他為人豪放,不是那等魑魅魍魎的性情,我叫人去外面買兩只肥雞,過後瞧一瞧他就是。”

李綱就沈默一會兒,皺著眉說:“你瞧今日該是誰?”

“嵇仲近日可參過誰?”

“耿南仲。”李綱想也不想地說。

“那就是了。”

“元中你——”

“慌什麽,”吳敏面色不變,“就算你這件事冤死了他,難道他死得就真冤麽?”

李綱想了一下,不言語了。

確實不冤枉。

“可是他躲在殿下身後……”

沒證據呀。

吳敏說:“伯紀依舊籌備監察考核各路轉運使事就是,這事在我身上。”

趙鹿鳴看著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盡忠也在她身後,一點頭,一點頭。

“困了嗎?”

盡忠立刻抖擻精神,“奴婢不困。”

“你肯定是困了,還想叫我看到你困了,也跟著覺得困,我要是去睡午覺,你就躲了懶。”

盡忠趕緊就笑:“這雨天,殿下要是聽著雨水聲睡個午覺,確實也不錯。”

“那我去睡個午覺,”她從善如流地丟開毛筆站起身,忽然說,“我心裏有件事。”

“殿下吩咐?”

“要是有人打聽耿南仲的事,打聽到你這裏。”

盡忠立刻說:“奴婢知道該怎麽說,這兩日殿下為他操碎了心哪。”

後半句帶著怪裏怪氣的默契,趙鹿鳴就覺得果然盡忠機靈得恰到好處,用手去敲他的襆頭。

敲過之後,她就去睡午覺了。

下著雨,夢裏什麽都沒有,只有白茫茫的一個影子,尋她說了些很親切的話,說得她很不耐煩了,說:“曹家表哥,你怎麽長不大似的!”

說完這句,她就後悔了,後悔了就醒了。

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暗,雨也停了,有個影子晃在外面。

她說:“將窗子打開吧。”

佩蘭就去將窗子打開,看到蕭高六在庭院裏走過去,他穿著鐵甲走在微亮的燈火裏,姿態真是優美。

她看著他,不言語。

佩蘭說:“剛剛盡忠派人過來,說是等殿下醒了,就稟報殿下一聲。”

“什麽事?”

“那話傳出去了。”

殿下對耿南仲起了疑心的話,傳出去了。

證據?證據是沒有的,殿下也沒有,耿南仲做事很機靈,他的門生負責嚷嚷幾句最狠厲的話,可他們也藏在許多嘈雜的聲音裏,你只能起疑,不能說一定是耿南仲帶頭的。

但她又不是個必須拿著法典判案的法官,大宋的律法曾經交到她手裏過,難道她就尊重了麽?

“裝什麽樣子,”她私下裏對德音族姬說過一句,“法治社會哪裏來的皇帝?”

所以只要長公主對耿南仲起了疑心,這話又由可靠的人傳出去,傳進打聽消息的吳敏耳中,證據這東西就不是必要的了。

耿南仲還在家裏彈琴,可忽然有人上門了。

他很吃驚:“你們是什麽人?”

來的人就笑:“相公不認得烏臺的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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