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3章 第五十二章:迎好人

關燈
第453章 第五十二章:迎好人

端午之後的汴京就進了夏天。

雖然是夏天,但大家的日子並不難過,女娘都有巧手,早就裁剪好了輕薄羅衫,露出了一段粉白的頸,再加兩只手腕。準備出門時若是被古板的老祖母詬病,那就在外面再披一條輕紗。

據說這打扮有些覆古,但聽說安國長公主很喜歡唐朝仕女裝束,京城裏就短暫地流行起了這股風尚。

一邊流行,小妹子還要問一句阿姊:“殿下不是平日裏都穿道袍麽?”

“你是個傻子呀!”阿姊說,“殿下在艮岳還穿什麽道袍!”

趙鹿鳴在艮岳裏,很珍惜地摸摸貢上的裙子。

紗制的,好幾層紗,每一層都染了不同的顏色,深深淺淺,明明暗暗,裏面有金絲銀線,她動手一擺弄,輕紗就變幻了色澤和光暈。

一條玉竹節連成的腰帶束在這裙子腰間,像是月光下竹林裏自然生出的美人。

“聽說是蓬萊那邊的工匠想出的……”

長公主就又很珍惜地摸摸。

“退回去。”她說。

就連一貫穩重的佩蘭臉上都露出了些遺憾。

“我尚在孝期,人前人後豈能兩樣呢?”

這話經過長公主身邊人傳出去,外面就傳回了一片讚頌的聲音。

“要是能管管那些小女道,殿下當真就十全十美,完美無缺了。”有書生這樣說。

神霄宮的女道士多了,自然會有良莠不齊的問題。

良的那部分不說了,莠的那部分比較微妙,比如說這些女道士通常年歲不大,那就會喜歡漂亮衣服。

穿上了漂亮衣服,又會喜歡漂亮郎君。

她們手裏是有一點權力的,就引得汴京城內有些輕浮少年追逐她們,或者是坐在馬車上出城游玩,或者是黃昏時在州橋夜市裏攜手,很顯眼,就引得一些人不滿:

她們得到的權力原不屬於她們,而今原該誠惶誠恐,穿著樸素,舉止端肅,怎麽能著美衣服,又公然同少年嬉戲呢?

這豈不是在敗壞長公主的清譽麽!

消息傳進了艮岳裏,長公主據說就發話了,要求那些女道士不許在同美少年嬉鬧時穿道袍。

這就給不少人氣了個仰倒。

但進一步還有沒有什麽可告的?

他們就找不到了,畢竟這些女道士膽子還很小,還生不出盡忠胸腔裏那兩只抓錢的小手。

可就在長公主回絕掉蓬萊匠人所制紗裙的那日,有消息飛進了京城裏,大家忽然精神抖擻起來了!

可算找到把柄了!

若不是那個叫程無名的女道,豈會有楚州之禍呢?

齊樞殉國了。

他還沒定罪,就殉國了!

消息一傳回京城,禦史臺立刻就精神抖擻起來!

有禦史說:齊相公到底有什麽罪!

烏臺裏已經有了他的案卷,有劉尚帶回來的證人,那一串兒弓箭手身強力壯,愁眉苦臉,每一個都能證明是接到了命令,要殺一個女道士。

可光是這一條命令——殺一個女道士,那可以有很多種解法呀!

比如說齊樞不知道這個女道士是不是賊首,不知道她是不是人質,他可能以為她是狗頭軍師,所以要殺;

立刻又有人拿了案卷和張叔夜送回去的新證人證詞反駁,賊首王順送信給齊樞,告訴他這裏有神霄宮的女道,而且還是長公主身邊的人,這不能胡攪蠻纏吧?

但那個禦史便振振有詞:齊樞也可能認為她是人質,所以要殺了她,而後才能避免當地軍隊被叛軍挾持。

支持長公主的禦史立刻反駁:胡說八道!王順就是要去談判的!不然也不會中了他的陷阱!

支持齊樞的禦史又說:這不正好驗證了齊樞一心剿匪的忠心麽!你可以說他笨,不知兵,但你不能質疑他的忠誠!

說完這句,人家又加上一句:你究竟有何證據呀!

禦史臺沒給出一個統一的意見,他們自己就吵成一團了,連同他們鬧哄哄的意見一起交給了長公主,一部分人覺得齊樞爛透了,從頭到尾都是因為他殘忍冷酷逼反了百姓,又因為他欺上瞞下導致楚州民變進一步惡化,最後大局已定時根本不是殉國,這就是畏罪自殺!殿下!不要放過他!

另一部分人則小聲地勸長公主,說殿下呀,齊樞要殺那個道士,可她不是受朝廷詔令的使者,她手裏拿的是神霄宮的印,齊樞殺的是一個同叛軍暧昧不清的道士,這和叛國不挨著,您總得明正典刑吧?總得叫天下人信服呀!楚州發生了什麽事,每個人看到的,聽到的都不同,可齊樞最後是在大家面前戰死的,您要是沒辦法夯實證據鏈做實他的罪,那您一定要三思……要不還是放過他,放過他的家人吧?殉國這事兒要是不能推翻,那他是足夠將功補過了,臣這番肺腑之言,不是為齊樞,是為殿下您哪!

趙鹿鳴先是覺得第一份很有道理,但細想想,第一份句句都說到了她的心坎裏,那是因為第一份說的確實有道理呢?還是因為這一部分人就是滿足了她的情緒呢?

第二份自然是讓她很感到憤怒的,讀到一半她就要破口大罵,覺得這幾個禦史都長了尖嘴猴腮的尊容,必定是和耿南仲一窩的,可人家字字句句都咬準了要她明正典刑給天下人看,她要是憑自己喜好給一個殉國的高級文官定罪,禦史臺的人又有什麽損失?

這全是為了她呀!

大家各自站隊,吵得不可開交,要她最後拿一個意見,到底信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個人都很精明。

她坐在書桌前,旁邊還放了一張小桌,佩蘭正在精心為她擺上各種口味的冰沙,有果醬味兒的,有鮮奶味兒的,旁邊的純銀小碗裏還裝著蜂蜜,她可以選一個三合一的冰沙,吃起來應該比冰淇淋差不了多少。

趙鹿鳴盯著那份冰沙,就只好嘆著氣自言自語:“都夠努力的。”

“殿下?”

“我剛剛在看一卷閑書,”她說,“我說袁紹,還有他帳下的謀士們,夠努力的。”

近處的禦史,遠處的齊樞。

他們每個人的臉都低著,都模糊著,她坐在高處看不真切,等叫他們離近些,擡起頭時,每一張臉都顯得那樣忠誠。

流著眼淚的忠誠!

他們每個人都在對她說:您聽臣的嗎?不聽嗎?臣這樣的忠言殿下都不聽!昏聵!昏聵!你是要毀了宗廟,亡了大宋是吧!

……她還沒篡位呢!他們就開始嚷嚷了!

這些聲音中最不和諧是攻擊張叔夜,這老頭兒和齊樞正好相反,齊樞搞砸了一切,但人家殉國了,老頭兒收拾了齊樞的一切爛攤子,唯獨沒能帶回這個罪魁禍首。

有人不免就要問了:究竟是沒能帶回來,還是故意沒帶回來呢?

不僅沒帶回來齊樞,竟還賣官鬻爵了!好大的膽子,不查一查他在楚州是不是收了誰家的禦座金佛麽!

她不能拒絕,畢竟她不能告訴別人她這人選人做事都不講規矩,那朝廷就派人帶著這問題去了楚州。

叫義憤填膺的小女道們就要罵一句:“喪良心!張樞密去楚州辛苦這一趟,為的什麽呀!”

來艮岳作客的李清照聽她們嘰嘰喳喳地說起,就笑了:“張公豈不曾救楚州萬民於水火麽?魍魎小人,不足道也。”

小女道說:“居士講得真好,程家阿姊出城那天,也是這樣對我們說的。”

程無名又一次坐船南下了。

這次沒有什麽意外事件,她就可以坐在船上看到一個嶄新的楚州了——

一個嶄新的楚州,或者說是一個回到舊時光裏的楚州。

百姓們漸漸回到了自己的田地裏,有一些發放的救濟糧給他們,再加上今年雨水足,並不幹旱,那些還不曾餓死的人臉上又有了血色,枯槁的面頰重新變得豐潤起來。

他們在田間耕作,在碼頭扛活,也會聊一聊前不久發生的事。

比如說那些跟隨反賊作亂的窮苦人,張相公是好人呢!寬恕了他們當中的大部分,發放他們回家去了!

那些人原本以為自己這條命算是交代了,可回到鄉裏也吃了幾碗官府發放的粥,就跪在路邊,流著眼淚說:“張相公來了!咱們總算能活下去了!”

同別人說起時,他們就說:“你們豈不知呀……那一日血光沖天,我是沒想到能活著回來的!”

他們夠不幸的,可比起在那日裏,死在官軍刀下的同鄉同族,他們又極幸運了!

幸運兒們丟掉了武器,從柔軟而血腥的屍體上爬過去,手腳並用,像畜生一樣爬,爬到指揮使高聲指定的區域裏去,縮成一團,動也不敢動,屏氣凝神地聽著周圍戰場上的聲音。

自然有人還在負隅頑抗,在幾柄大斧劈下時還要咆哮一句:“老子不降!老子死也不降你們趙家!”

可咆哮完就死了。

連同他們的“將軍”,張叔夜俯身去看那具殘破的屍體時還要問一句:“可確定是他了麽?那個王順呢?”

“問完之後呢?”

程無名好奇地問。

那個佃戶就說:“張相公將每個有身份的賊頭都捉了去,給我們就放回來啦!他說,殿下天恩,寬恕了我們!還給我們派來新的相公!我們要是這輩子不感恩戴德,好好為殿下,為朝廷耕種納糧,老天也不容呢!”

新的相公,性情又溫和,處事又公正,很廉潔,還知道安撫百姓。

這幾個被寬恕的叛軍說起來,就像是說自家父母一樣,還帶著點自豪。

他們確實是失去了很多,比如田地,種糧,還有幾個親人。

可他們終於是迎來了一個好人!

張叔夜還要繼續找一找王順的去向,這幾個農人說,要是有下落告訴官府,賞萬錢呢!不知誰有這福氣!

程無名望著他們,心裏升起了一些很怪誕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