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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第四十四章:程無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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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第四十四章:程無名的問題

劉十七和程無名都回到京城時,很是受了大家的歡迎和照顧。

自己人!

劉十七嚷嚷自己立了功,程無名不說立功,但大家都知道她遭了難,被反賊劫持了去。

倒是沒有人猜測她在反賊之中,是不是有好色之徒欺負了她,大家都不是傻子,齊樞能起殺心就證明她在反軍中是極有地位的人質。

但一看就餓瘦了!那群泥腿子能有什麽好吃的啊?

回到艮岳,除了按例的夥食之外,盡忠還叫人包了幾十種粽子送過來,模樣小巧玲瓏,系了金絲銀線,倒像玩具一樣精致可愛。送過來的小內侍說:“什麽餡兒的都有,甜的鹹的隨姐姐隨便選呢!若是不愛吃粽子,還有水晶肚,螺螄肉,梅花酒……”

程無名有心事,只好笑著推舉:“且不忙哪,須得先將來龍去脈說清楚,我這半路而廢,實在是無顏回來見殿下。”

小內侍就說:“嗨!那是下面的人不長眼,和姐姐有什麽關系?盡忠哥哥說,一定要為咱們靈應宮的仙長們出這口氣呢!姐姐好歹用些,待殿下處置完公務,至少還要一個時辰!”

劉十七一點也沒餓瘦,他沒心事,但吃得也不香甜。

他說:“吃果子吃飽了,早知道艮岳還有這些吃食,我在外面少吃一頓好了。”

程無名看了他那沒心沒肺的樣子,再看看桌上這些點心——都不是主食,只是等著殿下召見前,在偏殿吃的點心——就沒來由嘆一口氣。

“好精致的東西。”她只說了這一句,就不再說下去了。

殿下並不吃用這些,她很簡樸,吃不過四菜一湯,每樣菜都只有一碟,穿也不過普通的棉布道袍,只染過一遍色,不許再用第二重的手工針線。

但那麽多人圍繞在殿下身邊,他們並不是只為了過這樣的苦日子而來。

據說盡忠也曾經在艮岳值班時吃清湯面條,配著兩三樣的鹹菜,還“無意中”被殿下發現了。

盡忠就很恭謙地站起身,看著殿下走進來,掃一遍布置樸素得幾近寒酸的屋子,再望望桌上的面條。

“你以後就不要這麽吃了。”殿下嘆了一口氣。

盡忠眼圈兒一紅,“殿下心疼奴婢,可奴婢也心疼殿下……”

“我不是心疼你,”殿下說,“我是看你做戲難受,你搜羅那些金山銀海,就為吃這個麽?你想吃便吃,在家吃什麽,在這裏也吃什麽就是,別吃那些糟蹋人,糟蹋東西的玩意兒,我就無量萬壽帝君了。”

殿下走了,盡忠沒聲兒地又坐下繼續吃面條,只是不配鹹菜了,他那抽屜裏就放著一罐拿糟油腌的鮑魚,拿出來兩個放面條裏,咬一口油汪汪的鮮掉了舌頭。

程無名什麽都沒吃,她就專心等著,等了不到一個時辰,內侍喚她同劉十七進去了。

殿下也在用點心,不過她的點心一般就是一碗熱牛奶,今天多了一個素餡兒的小粽子,佩蘭正給她剝粽子。

見到他們,殿下就招呼他們也坐下吃粽子。

劉十七很老實說:“吃飽了。”

幾個小女道一起捂嘴樂,等再看程無名時,程無名也很老實:“謝殿下賞賜,只是心中憂慮,食不下咽。”

殿下說:“來龍去脈,我大概從書信中知道些,也已叫中書省派人去審這案子,不過,我怕其中有疏漏之處,你們不妨再同我說一說。”

劉十七就大大咧咧地講了起來。

趙鹿鳴靜靜地聽他講,一邊聽,一邊看程無名。

一個很老成的道士,年紀不大,但行事很沈穩,有頭腦,而且也有良心。

不足二十歲的女孩子能有這三點,還是在這樣一個世道裏,這就很難得,因此趙鹿鳴是有意要用她,也提拔了她,給了她權力和富貴。

派她去杭州當道官,那是一個多麽富庶的地方呢?她可以是靈應宮的眼睛,負責替殿下盯住了官員們在忙什麽,書生們在想什麽,百姓們在吃什麽。

但人沒有十全十美的,比如說這個程無名,長公主就敏銳地找到了她身上的問題。

她是一個有正義感,且會思考的人,可以被派去遠方,作為趙鹿鳴的手和眼。

但這個女道士的忠誠與盡忠劉十七他們不一樣,不能光用權力和富貴來買。

劉十七說,程無名被刺殺的消息告訴到他這裏時,嚇死他啦!

“俺就想,兵貴神速,消息不等人哪!那漁夫給俺送信,他不是跑過來的,他是游過來的!偌大一個湖,他得游多久!等俺跑到程家妹子處,又要多久,萬一路上有反賊再給她劫了!”

他一邊說,一邊揮舞著兩只手,還是盡忠咳嗽了兩聲,他才收斂些。

“還好等俺過去時,反軍散盡,只剩下幾十個好心的老鄉陪著她!嘿嘿,俺給他們錢,還不收。”

趙鹿鳴聽到這裏,就點了點頭。

等劉十七講完,她說:“我原該賞你,只是出門前你替你哥哥謀一個職位,你是想要這個賞呢,還是想要……”

“給哥哥!給哥哥!”劉十七歡欣喜悅地喊:“俺跟著殿下就是!”

殿下就一撇嘴,像是有點嫌棄。

“你不讀書,太上皇都嫌棄你,你還要跟著我!”

大家就樂,樂過之後,劉十七就先走了,回家準備報個喜去。

現在殿內還剩下一直沒怎麽說話的程無名。

長公主說:“其他人都下去吧。”

殿內忽然靜了下來。

那些剛剛笑瞇瞇的人,臉上的笑容都收了,輕手輕腳,屏氣凝神,都藏了起來。

只剩下這靜悄悄的屋子,以及站在長公主面前的程無名。

“反軍被你放走了。”長公主說。

程無名就跪下了。

“王順不願意隨臣回京。”

“而你同意了,”長公主說,“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是山陰縣下的一個戶長,鄉鄰因他有急公好義,因此頗為信任追隨他,”程無名想了想說,“但他不過一個草芥小吏,不曾在軍中當過差,也不知兵事。”

“多大年紀?”

“三十七歲。”

“嗯,那必定已經娶妻生子,他不該冒險的,”長公主的聲音在殿內顯得很冷靜,“你是怎麽同他說的?”

“我說他們救助我,又冒死送信給劉將軍,這是立了功的,他們之前因齊樞貪酷,不得已反抗之舉,我必能報給殿下,不追究他們的罪責。”

“你還應該告訴他們,我會給王順一個出身。”

程無名立刻就跪下了:“是臣的過失。”

“楚州之事,牽連甚廣,中書省向我推薦了張叔夜,若他能前去楚州,必能掃清鬼蜮。”

長公主的聲音還是很冷靜,帶著居高臨下的從容不迫。

但其中的暗示程無名也聽懂了。

張叔夜是被賜進士出身的名將,不管是年輕時戍邊,還是年老時勤王,他都能努力完成任務,但在這中間,讓他深受朝廷器重的戰役不是衛國,而是鎮壓宋江起義。

威名滿天下,令官軍也不觸其鋒芒,號稱“宋江起河朔,轉略十郡,官軍莫敢嬰其鋒”的起義軍,就是在張叔夜面前折戟沈沙的。

吳敏派張叔夜去,一心只想要這個不看黃歷偷吃羊肉的老頭兒去趟楚州的渾水,但長公主同意了吳敏的推薦,為的又是什麽,呼之欲出。

程無名沈默了很久。

“王順不是反賊。”

“你終於說實話了。”殿下的聲音依舊在很高的地方,像是飄下來的,“他同你說了什麽?”

“他說,他只想要一個公道。”

“我派人去,懲治貪官酷吏,給他一個公道。”

“他說這不是他要的公道,”程無名咬著牙說,“他也不知道他要的公道是什麽,只是他說,總不能等著朝廷送來一個賢人,每次鄉親們被貪官逼死,大家夥兒舉事起來,朝廷就送來一個賢人……”

“放肆,”殿下說,“你聽聽這都是什麽話。”

程無名原本是跪在地上,現在立刻就將頭俯下,額頭貼著地磚,像是趴在了地上。

“我原本派你去什麽地方?”

“回殿下,殿下要臣去越州,任神霄宮祭酒。”

“嗯,你把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你去個更遠些的地方吧,去個有荔枝樹的地方,”殿下說,“等我慢慢找給你。”

程無名還是趴在地上,她說:“臣謝殿下恩典。”

“你心裏也是不服的,”殿下說,“可你就比王順更聰明,你知道先活下去的道理。”

程無名擡起了頭,殿下忽然楞住了,她站起身,身子往前傾:“你怎麽哭了?”

“殿下,殿下,我不怕被貶謫,我原不過是一個小門小戶的女娘,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的,連我這條命也可以給殿下,”程無名的熱淚一粒粒從眼眶裏冒出來,落在艮岳那明凈的地磚上,“殿下,我只是想不明白,王順問我的話,我想了一路,怎麽也想不明白該怎麽答他!”

殿下站在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後的,比她身後更遠的地方。

“你想不出,不值得哭,因為這世上沒人能回答他,”殿下說,“只有我知道答案。”

“殿下!求殿下告訴臣……”

“我不能告訴你,”長公主註視著她,眼神很奇怪,像是很溫柔,又像是很傷心,“因為時候還不到。”

“要什麽時候?”

“要很久很久以後,要大宋那些鄉野的子民也讀書識字,要周邊列國都來買咱們的東西,要咱們的匠人發明出更好的器械,將百姓從田野間聚到城中,從農人變成工匠,許許多多的工匠,”長公主說,“我還知道接下來應該發生的事,可我不能再告訴你了。”

程無名楞楞地看著殿下。

殿下笑了。

“傻姑娘,去做你該做的事兒,你若是個真正的賢人,至少你那一地的百姓就都受了你的庇護,”她說,“我還有我的事要忙,已至端午,你以為金人還要再等幾個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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