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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第四十章:天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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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第四十章:天晴了嗎?

淮安這附近沒有高山,可有大澤,那沼澤地是不能種田種菜的,水一漲,裏面就要陷進去人。

水不漲的時候,略高些的地方是幹爽的,可以歇一歇,周圍都是很長的草,這裏就能藏住人——可那也只是白天。

到夜裏該怎麽辦呢?

只要一生火,難道外面的人看不到嗎?

他們就只能在沼澤地裏藏著。

道士就教他們許多知識,比如說要怎麽設下陷阱,捕捉獵物。沼澤裏沒有大型野獸,就算有,這百八十人湊在一起,什麽豺狼虎豹都逃走了。

他們能捉到一些水鳥,還有青蛙,以及泥塘裏的魚。

沼澤裏也沒有清潔的水,連那草都是潮濕的,一點著就有濃煙。

白天的時候就有人點,道士就罵:“這都趕上狼煙了!知道狼煙是怎麽做的嗎?”

“是,是狼糞麽?”

“狼煙就是用潮濕的木柴做的!起那麽濃的煙,幾裏地都能看見!”

夜裏就更不能生火,於是大家就看著這個道士用小鏟子挖了個四通八達的溝,在最中心的位置點起火。

“給我來點幹草,”她比比劃劃,“點不著的幹草你放懷裏捂著。”

她就用這種方法生起了火,那火光很暗,入夜時煙也不多,大家能用它烤點魚蝦吃,有人貢獻出一個逃生路上也不舍得扔的陶罐,大家用它裝了沼澤裏的水,煮了些獵物,這罐子奇大無比,百八十人輪班喝才喝完一罐湯。

喝完了,王順想安排他們值夜放哨,客商說:“別安排了,這野地裏,咱們不點起火,官兵是斷然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他們幾裏外那火把就跟長龍似的,你一眼就望到了。”

道士說:“有道理,咱們夜裏聽一聽就是。”

大家都跑了一天了,天上都是星星,躺在地上,原該很困倦的。

可每一個人都不怎麽困,他們都有各自的心事。

有年輕的男人躺在地上,摸著手邊那一叢叢的草,小聲喚著妻子的名字,也有婦人拍著自己的胸口,像是那個在逃難中走散的孩子就趴在她胸前。

“兒呀,兒呀,”她喃喃地說,“官兵們將你捉了去,看你那麽小,不會為難你吧,他們有飯給你吃麽?”

有人在旁邊冷哼一聲:“說的什麽傻話!”

整個沼澤地靜了一會兒,忽然那個婦人小聲哭起來。

過一會兒,那個冷哼的人也抽抽了鼻子,低聲地哭。

“我是親眼見到了的,他們一刀殺了我娘。”

程無名默默地聽著,就這麽聽到遠處的東方亮起了蒙蒙的光,這些人總算在哭聲中睡著了一會兒。

王順從妻子身邊離開,走到她身邊。

“他們沒來搜捕。”

這一夜裏,王順沒主動找她說話,他挨個看了每個人的情況,有人受傷,他給傷員包紮,也盡力找到些吃的給他們。

除此之外,他對面臨的形勢像是毫無概念,他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現在過去了一夜,他像是終於清醒過來了。

“禁軍夜裏進沼澤很危險,”程無名說,“他們畢竟穿著甲,陷進泥裏施展不開。”

“不過咱們逃難的路上經過了幾個村莊,村莊裏的人也沒出來找咱們。”王順說。

“這是什麽話?”她問,“他們憑什麽來找咱們?”

“只要後面有禁軍,那些莊戶漢子就必須進澤地來找咱們了。”

這個邏輯有點跳躍,程無名想了一會兒才想清楚。

但話也不算粗糙。

我大宋對外的戰績怎麽樣先不提,所謂冗軍,其實對內鎮壓方面還是很有力度的。

和女真人比一比,真不好說那支隊伍更殘暴,尤其女真人的殘暴是一種指揮官允許下才會發生的暴行,人家在令行禁止時,宋軍往地上扔錢人家都不會去撿。

大宋禁軍就不一樣了,他們的殘暴是清水出芙蓉,是自成天然的,從宦官監軍開始一層層喝兵血,喝到最底層的士兵除了燒殺搶掠之外似乎也看不到什麽活路了。

“不是這個緣故。”她說,“從傍晚到現在,那支兵馬像是退了。”

他們沒有像樣的騎兵,但不代表沒有馬,沒有斥候。

但他們甚至連沼澤的邊緣都沒有接觸過,這一夜聽著靜悄悄的,與他們昨天那堅決的圍剿追殺形成了鮮明對比。

“難道是沒給夠錢?”她問。

“齊樞頗有些名聲。”那個客商說。

“你怎麽知道?”

“往來漕運的客商都知道。”他說。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有什麽樣的名聲?

客商說:很精明的人,而且頗有些可怕的好名聲。

這人是不會公開受賄的,可他位高權重,有一百種辦法雁過拔毛,比如說漕運這樣重要,這河道需要清理維護,碼頭需要運營,這一切都需要往來船只交錢,交錢,再交錢,名目多種多樣,而且總有很多種可以扣上去。

交完統一要交的苛捐雜稅後,還有更細致的錢要交,比如說你運的不同種類的東西,經過淮南路自然需要交不同的費,糧草錢帛水果什麽到這裏都要再收一道。

除了花石綱,轉運使對花石綱一路開綠燈,停了別的船也要叫花石綱一路順風順水北上進京,當初京中的蔡京童貫都誇他,精明能幹,關鍵是忠心。

“貪官。”她說。

“據說他的錢不是給自己的,他養活了這一路的官呢!那些官吏逢年過節也好,家裏有婚喪嫁娶也好,齊樞都照顧著,因此大家都稱他一句‘賢相公’!”那個客商說,“他在淮南東路上,只手遮天,威望甚高!你要說他沒給夠錢,那斷然不是賢相公能做的事。”

程無名就覺得這說法和她遭遇的一切更矛盾了。

既然是這麽個很懂得籠絡人心的人,怎麽會一打照面就是幾支冷箭?

現在又不追來了呢?

天亮時,王順就走出了沼澤。

有人想攔他,說外面危險,先不要去。

王順說:“咱們不能在澤地裏無休無止待下去,我總得找些飯給你們,然後咱們想辦法,同宿遷的兄弟們匯合。”

“你去了,要是外面有官軍怎麽辦?”

這個臉上身上都帶著傷,神情很麻木的漢子說:“那就讓他們捉我一人,你們聽到聲音,正可以逃走。”

程無名就起身了,她說:“我跟著你去。”

“你不是說他們想殺你?”

“那是我穿著道袍,看起來還算體面的時候,”她兩只手一攤,“你看我現在還像個道人嗎?”

她身上的泥巴幹了,看不出衣服什麽顏色,道袍的下擺被她撕得稀爛,拿去給人包紮,現在就變成了一件短衫。

頭上的簪子也沒了,那是根木簪,可以引火,她撕了根布條將頭發胡亂一纏,現在看著就真像個流民裏出來的婦人。

看守她的漢子在一旁看著,就冷言冷語:

“別的女道錦衣玉食在京中養著,獨你被長公主派出來,受這樣的罪。”

程無名說:“我這一遭受過的罪,長公主都受過,我們那時候也跟她受過一回。”

“你說什麽?”

“她在太行山中叫金人圍攻,夜裏突出重圍,就這麽孤身到的葦澤關,”她說,“你見過錦衣玉食的道士會綁腿,會生火,那火還不起煙麽?”

他們這幾個人走出了大澤,往官路上去看一看。

附近有村莊,但得離遠了先看看虛實,有沒有官兵來抓,而後才敢湊過去。

正好與十幾個流民撞上了。

攜家帶口,有老有少,也是逃荒的。

程無名見了就湊上去問:“你們是哪裏的人?因何離家?”

“我們是從西邊過來的,”他們說,“沒有田種,只能離家。”

“你們的田呢?”

“我們交不起糧稅,田就被收了,收了後,聽老父母說,今春長公主要裁軍,有幾十萬的兵卒要安置,沒田給我們佃,我們就只好往東北去。”

她聽了一會兒,又沈默了一會兒,“你們往東北去,那邊有田嗎?”

“有聖馬湖!他們說聖馬湖近日裏清淤,召了不少役夫,每人有一斤的米糧!”

程無名說:“奇怪了,我們從北邊下來,路過那湖時明明好好兒的,也不曾清淤,怎麽現在突然幹起這個了?”

她自言自語後,忽然腦子像是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

洪澤沒有清淤,洪澤附近是鬧起義了。

從洪澤到宿遷,王順是頭目,但不止他自己,大家都苦到這份上,一呼百應,宿遷還有一支分兵,洪澤那裏多半還有跟風揭竿而起的人。

因此齊樞一直想瞞住朝廷,自己悄悄解決,這邏輯是通的。

但他自掏腰包在聖馬湖清淤是為什麽呢?

關鍵是,給誰看呢?

“還有人南下了!天啊,天啊,必定還有個人南下,這人是個北邊過來又不曾用功的傻子,叫人給瞞住了!”她說,“這人必定還有些別的本事,或許還大張旗鼓,叫齊樞實在不能殺他滅口!那些禁軍必定要堵住各條往聖馬湖去的路口!我得找到他!咱們得找到他!”

王順麻木地看了她一眼。

“找到他之後呢?”他說,“天就晴了嗎?”

“找到他之後,你們的冤屈就可以報給殿下了!”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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