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4章 第三章:父慈女孝

關燈
第404章 第三章:父慈女孝

每一支隊伍行進的速度都被控制好,這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時間就是這麽巧,就在洛陽城外,蜀國長公主帶著皇帝的靈柩,正好就同太上皇的隊伍碰上了。

真巧。

兩支隊伍很不相同,長公主這邊是新趕制出來的靈幡白旗披麻戴孝,走路時恨不得叫所有人都過來看看她待哥哥的一片心,非要用漫天紙錢開道,場面就很嚇人。

太上皇的隊伍雖說衛士都是契丹人,可每一個契丹人都收拾得盔明甲亮,護送著太上皇那輛舒適的鶴輦,後面還要跟上一長串兒的車隊。

車隊裏什麽都有,有些是太上皇暫時丟下的,但蕭高六的隊伍裏有個很機靈的契丹親信,給那些太上皇忍痛拋棄的都撿了回來,其中包括但不限於一些法器、一些樂器、一些字畫、一些精致的吃食、一些出色的廚子、一些更出色的琴師、一些特別出色的舞蹈家、一些年輕貌美,既擅長吹拉彈唱,又擅長講經說法的少男少女。

其中一部分是太上皇在蜀中時尋到的,還有一部分是遺落在洛陽的,雖說都是太上皇的財產,按說可以當做戰利品,但完顏粘罕對這些不能造攻城器械的人興趣並不大,因此有些就當了漏網之魚,一起逃進了蜀中。

等太上皇匆匆忙忙跑出來被契丹人接到後,香象奴就替自家主君和自家主君的主君孝順了一把,從蜀中給這一長串兒的人又接出來了。

而且很不吝惜財物,算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典型,給他們好吃好穿好馬好車,一路運到了慢慢往開封走的隊伍裏。

太上皇雖然批評了幾句,認為“國家百業待舉,此時搞這個太奢靡太破費了”,但最終還是笑納了。

自然要笑納,他這輩子,不管什麽時候身邊總要有人伺候他,伺候他的人還必須聰明機靈年輕漂亮,他要求這麽高,因此總覺得自己有吃不完的苦。

比如說這馬車,就算這馬車是蜀中精心給他趕制出來的,寬敞溫暖不顛簸,可一天在裏面坐上幾個時辰,他還是覺得不順心,那多加幾個隨從和美人,他也不會覺得真就有多過分——本來就該集天下之力,取悅他一人嘛。

於是當太上皇的隊伍和長公主的隊伍撞上之後,場面就顯得很動人了。

長公主跳下馬,沖向了太上皇的車駕。

“爹爹呀!”她的聲音裏帶著哭音,“女兒不孝,這許久才擊退金寇,迎回爹爹!爹爹在蜀中吃苦了!女兒罪該萬死啊!”

她撲倒在馬車前,孝服就委頓在塵土裏,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看她蠟黃著一張臉,紅腫著雙眼,眼皮下還有漆黑的兩道眼圈,看她雙手上的繭子。

長公主就是用這樣的姿態,在西軍諸將面前,向著太上皇的馬車跪拜的。

那刷過幾次金漆的仙鶴在太陽下熠熠生輝,像是要展翅高飛,帶著這車登雲踏月,去往更超凡脫俗的地方,可礙於車前有這麽個俗世裏的公主阻攔,到底還是不情願地停了下來。

有相貌清秀的內侍掀開了車簾,裏面先出來兩個羅衫輕薄的美貌少女,她們手裏抱著琴,拿著簫,鬢間耳旁都有一閃一閃的光亮。

待她們下了車,規規矩矩跪在一旁,所有人屏氣凝神等待的太上皇總算露面了。

“也未必受苦。”公主身後的隊伍裏,有人這麽冷冷地說了一句。

其他人警告地看他一眼,可眼神裏除了警告外,也並無反對。

太上皇著朝服,緩緩地自車中走出。

他真好看。

那個驚恐憔悴的老人不見了,春風一吹,又讓他恢覆了神氣,自從他到了蜀中,所有人都盡心供奉他,他出蜀時,蕭高六又給他帶上了那樣一支隊伍。

這一路上他想吃什麽,周圍的官員都盡心給他尋來,那些珍稀的食材到了廚子手下,也不過尋常菜肴,一頓飯殺不得一百只雞,那殺個三五十只總該尋到吧?不然太上皇想吃個雞舌羹,拿什麽送上去呢?

每天三餐都要提前叫當地官員準備著,可到了吃飯的時候,太上皇又可能改一改主意,那大家就少不得要一起折騰。

尤其是契丹人,太上皇原本還覺得這些契丹人可怖——可他們比禁軍還孝順!他要什麽,他們都不作聲地取了來。

那太上皇時間久了,自然也就察覺不到自己這些小要求有多麽過分了。

他甚至也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他因錦衣玉食給自己養得光彩照人,在對面這些人眼裏意味著什麽。

那些皮膚黝黑粗糙,臉上、手上有疤痕的人,原本也入不得他的眼。

他只是看向自己憔悴的女兒,眼睛裏自然有了淚。

“我的靈鹿兒,”他伸出手去,“數載不見,你怎麽變得這般憔悴了?”

他的靈鹿兒跪在地上,哭著又叩了一個頭,“爹爹,女兒不孝,讓爹爹受苦了!”

爹爹嘆了一口氣,“爹爹吃些苦不算什麽,你保住了大宋的社稷,這才是要緊的,否則爹爹無顏對宗廟呀!”

父女倆哭成一團,梁師成上前勸慰了幾句,其他人就按部就班地躬身行禮,請他們兩位以身體為重,節制哀傷。

他們都在冷眼看著,看這個因扛起整個國家而消瘦的女兒,看那個腿長擅跑躲在蜀地享福而容光煥發的父親。

哪怕是山陵使李邦彥這麽個人,也不得不在心裏感慨一句:

“太上皇全無心肝哪!”

自然也不是他一個人有這樣的感慨,這樣的感慨從蜀中起,早就彌漫在京畿路上,並且很快就要跟著隊伍進京了。

哭是一時哭不完的,路上遇到先哭一場,女兒哭爹,爹哭女兒,然後要進洛陽城哭,妹妹哭兄長,爹爹哭兒子。

他們哭,周圍還是一圈人勸。

太上皇進了洛陽的行宮裏,哭得兩眼通紅之後,也不忘記說點正事。

他說:“靈鹿兒,你領軍征戰這些時日,瞧你憔悴到這副模樣,唉,你也是朕如珠如寶的女兒,你那些姊妹何曾受過這苦啊?”

“女兒不苦,一想到是為爹爹分憂,女兒什麽苦都能吃。”

“而今可好了,爹爹回來了,必不叫你再受這樣的苦,”太上皇微笑道,“你也可以歇一歇,待回了京,你總算可以歇一歇,爹爹還要帶你一同出城踏青,同去金明池上游湖,看一看好風光。”

女兒說:“爹爹,女兒歇不得,完顏粘罕雖退軍了,可金人發誓要報仇雪恨,他們回上京不過是備戰去了,待秋風起時,他們還要南下,女兒須枕戈待旦,一刻也不能松懈啊。”

太上皇那秀雅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我大宋有精兵百萬,又有良將千人,何須你一個女兒家如此?”

“爹爹,女兒原也作此想,唉,今歲完顏粘罕能破石嶺關,南下迫近京師,都怪女兒分身乏術,阻擊了完顏宗望一線,便不能回援太原。”

她不僅這樣說,還抽空看了一眼站在太上皇身後的梁師成。

梁師成趕緊跪下了。

“殿下此言,千真萬確,殿下雖為公主,可若論運籌帷幄,臣不及殿下,河東諸將皆不及殿下啊!”

太上皇眉頭皺得很緊。

“總歸是你哥哥無德,”他嘆了一口氣,“我原該訓導他一番,可惜而今他已棄世,唉,國不可一日無君,總要有人將這擔子擔起來——”

“女兒知曉,”長公主趕緊說道,“爹爹放心,有九哥在的。”

“胡鬧!你九哥已身受重傷,怎堪大任?”

長公主立刻又跪下了,“爹爹!九哥他勞苦功高,守城之功,皆在天下人眼中啊!自古有道伐無道,無德讓有德,今春大旱,焉知不是上天警示?論理正該九哥繼承大位啊!”

太上皇緩緩地看了一圈周圍。

他去看每一個人的臉,去看每一個人的眼神,他想知道自己女兒這番忤逆犯上的話,到底有沒有忠臣站出來,為他直言。

只要有一個忠臣在場!只要有一個他親手提拔起來的,種師道也好,童貫也好!

童貫呀!童貫你去哪裏了!

他的臉色由白變紅,又隱隱透著些鐵青,那巨大的憤怒排山倒海地席卷了他,叫他雙手也顫抖起來。

殿中沒有一個人回應他。

可他的女兒,忽然又膝行向前兩步,用盈盈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爹爹一心清修,女兒原當奉爹爹修道,不染俗塵才是,只是女兒無能,到底還要勞煩爹爹……”她聲音轉低,“九哥身體不好,難道真由他主政麽?爹爹不比往日,還需垂簾訓政呀!”

一股清泉,冉冉地流進了太上皇的心田。

太上皇的眉頭展開了,望向女兒的眼神又恢覆了慈祥。

“唉,靈鹿兒啊,”他嘆了一口氣,“你知爹爹無心俗塵之事的……”

梁師成站在太上皇的身後,心想其實自己被公主當成狗也沒什麽丟人的。

公主拿她爹也當狗訓啊!

這不是,還訓得很成功嗎!

訓完爹,和爹達成一致後,他們就可以接著向京師進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