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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好活當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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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好活當賞

殿下問曲端時,她的眼簾是垂下的。

她臉上沒有表情,這挺不尋常。

大多時候,殿下給人一種“恰如其分”的感覺,她該有什麽情緒時,就有什麽表情,比如說她總是顯得很端莊,不輕易大笑,但打了勝仗,她也會淺淺一笑,眼睛又明亮,又親切,讓人感受到她骨子裏還是個年輕的公主;

又比如說皇帝山崩,她兩只眼睛哭得紅腫,她的聲音是顫抖的,雖說她依舊在克制著情緒,可人人都能看出來,她整個人都極度悲傷而憤怒。

她可不是那種要別人猜她表情的人,她總能在臉上露出一點端倪,讓人看出她眼下的情緒,這也是上位者一種恰如其分的傲慢——叫人知道她接下來的話題該怎麽開啟,又當如何結束。

但她現在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她居高臨下地註視著曲端,只是重覆著又問一遍:

“你怎麽說?”

大家心裏就有了一些隱隱的恐懼。

不多,畢竟替罪羊太多了。

殿下一定會保契丹人——契丹人有什麽錯?耶律餘睹冷著臉叱責過那一句後,就站在那,一副不屑跟他們共語的表情。

他站的很穩,根本不去看殿下。

那是一種篤定。

契丹人篤定了殿下會保他們,或者耶律餘睹更聰明些就該回過神,西軍這群將領攻訐契丹人,只不過是為了引誘曲端犯錯。

大家胡亂攀咬,這是大家為了給殿下和曲帥顏面,你曲端要是胡亂攀咬,嘿嘿。

“臣以為,”曲端說,“首罪在臣,次則殿下。”

中軍帳裏靜悄悄一片。

有個人猛地竄出了一截暴喝:“曲端!”

而後他被人拽回去了,那截暴喝也斷在了中間。

靜悄悄過後,立刻起了些“嗡嗡”之聲——中軍帳裏不該有這樣交頭接耳的聲音,可大家極度驚駭過後,實在忍不住小聲問身邊人一句:

“他瘋了嗎?”

天大的罪責也沒有讓公主擔著的道理!他這是公然要當個逆臣了!當殺!當殺!快給他個痛快,拖出去——不對,這逆臣用梟首示眾太便宜他了,找個罐子給他裝進去架火上烤一烤呀!

這最初的驚駭過去後,就連姚誠也差點站出來呵斥曲端。

可他剛剛踏出半步,他忽然就想清楚了。

怎麽呵斥?

曲端把最大的鍋背了,扔了第二口鍋給殿下,接下來對他的任何攻擊都等於是在讚同他的話。

殿下問:“我有何罪?”

“隋時楊玄感西圖關中,路過弘農,弘農城堅不可急取,只因守將楊智積登樓詈辱,楊玄感怒而攻城,致使兵敗身死。”曲端說,“殿下明知老種相公去後,種家報仇心切,卻仍欲點種家軍為選鋒。臣領中軍,不曾進言,使種家損兵折將,因而臣罪甚,殿下次之。”

中軍帳中又沒有聲音了。

姚誠很驚奇地想,曲端沒給他供出來。

不錯,他早就想好了要是曲端提起他,他該怎麽說——沒證據呀!

行軍打仗,早一刻,晚一刻,那都說明不得問題,想治你自然可以治你個延誤軍機,可戰場本來就瞬息萬變!曲端沒證據,吳玠也沒證據,他們涇原軍跟金軍的前軍也打了一場,也賺下了不少戰功,這可是實打實所有西軍都看在眼裏的!

要是公主和曲端哪一個想治他姚誠的罪,他可得喊冤!

殿下說:“你說得有道理。”

還在那想許多對策的姚誠一下子就懵了。

“而今罪責已明,當罰。”

“殿下——”

“父兄授我制置河東河北,今日我不得不下令,奪曲端之職,令其仍知鎮戎軍,兼制置使司管勾機宜文字,”她說,“至於我指令不清,用人不當,今日種家血戰之時我未能在場,致使軍機延誤,此皆因軍中無監軍也。”

哎呦!

大家的汗毛一下子就立起來了,其中有幾個小心臟“撲騰”“撲騰”亂跳起來!

監軍!這職位西軍將領們不陌生呀,大家都是在童貫淫威之下茍出來的,我大宋的宦官什麽樣大家能不知道嗎?現在殿下身邊什麽都缺,就宦官不缺,原來有西城所出來的鳥人,現在又多了一群童貫手下的閹賊,各個都壞得明光錚亮!那大家平時見了陪個笑臉不說,隔三差五還得送點東西,機靈的送錢,更機靈的不僅送錢,還要送吃食,殿下可以吃得清心寡欲,可下面的內官們須得打點好。

就防著這一手!嘿嘿,給盡忠哥哥、盡忠爹爹、盡忠翁翁送的錢這不就送對了嗎?這幹爹幹爺爺沒白認呀!

“河北金軍而今倉惶而去,全賴諸將之力,但更有王穿雲之功,她雖為婦人,卻能不懼生死,出使敵營,正言叱責敵酋完顏宗望,令其吐血而亡,又在萬軍從中將敵營細報帶回,其人有凜凜之清節,熊熊之壯氣,司馬君實曾言藺相如‘抗節不撓,視死如歸’,我有此人,不落藺相如之後,今令其為觀察使,督察兵馬,直言過失。

“我為宗室女,原不當制置之職,只是國家有難,我不得不為,今日之過,我當領之,先減俸祿衣食,待明日回京,我親向太上皇請罪,諸位以為如何?”

帳篷裏像是進了風,燭火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臉也忽明忽暗,那火進了大家的眼睛,又堵在胸口裏,說不出來。

殿下的俸祿衣食,這就說笑了。

她一個小姑娘本來吃得就不多,還怎麽減?跟士兵一起吃大鍋飯去?誰敢啊?西軍跋扈歸跋扈,但也是真心準備捧著她當皇帝,說得更難聽些,大家倒是更希望她能在軍中吃得長大肥壯,長成一個粗壯婦人,多生幾個皇子,到時好叫這群跟著她的從龍之臣繼續享用富貴呢!

“殿下軍務繁忙,又恪守孝道,平日已極清減,”折可求就連忙說,“臣等望殿下珍重身體,國不可一日無殿下,殿下當以萬民為重啊!”

大家就嗡嗡地附和,附和之後,還得繼續再勸一句。

讓王穿雲當監軍,怎麽想的?

送錯禮了,原先大家沒將王穿雲那小姑娘放在眼裏,殿下捧她一手,大家也只當她拿個女官討好——女官!那種宮廷裏行走的女官!誰知道殿下拿她當監軍用啊?

冷靜一下,大家想,這小女娘沒什麽本事,想在軍中立威,大家且和她鬥上幾個回合看看!

只是這事兒得罪人,王穿雲在殿下身邊,誰第一個出言勸阻,誰必定就得罪了她。

西軍畢竟將門林立,這得罪人的事,得大家互相眼神交流一下。

正交流著,殿下又說:“論罰今日已經罰過了,現在當論賞了。”

論賞?

憑什麽論賞?

看看這滿帳的西軍將領,聽了這話,臉上的怪相一瞬間就消散了,各個露出了期待的光,只有那幾個和她一條心的,王善、李世輔、徐徽言默不作聲,都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可他們什麽也做不了。

她像是又站在了懸崖上。

她失去了種家軍,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層屏障,有種家軍在,她不願意自己出面的事,自然有種家替她代勞,西軍的每一處關節,都有種家替她打通,每一個有自己主意的將領,在將主意付諸行動之前,都要想一想種家就在那裏。

她最初能壓服曲端,不也是借了老種相公的勢嗎?

這最重要的屏障忽然碎了,她就必須和這群軍頭拼一拼刺刀了。

她微笑著說:“今日誰當為首功?”

姚誠站出來,很謙虛地說:“完顏粘罕尚未授首,吳玠將軍眼下已去追趕,明日或有捷報傳來,殿下若論賞,還要等一等才是。”

“姚經略,你不該這般自謙,三軍將士難道有眼如盲,看不見涇原軍的功勞嗎?”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帶著點嘲諷,但又很親近,叫一位少女統帥這樣同自己說話,姚誠這個已經年過半百的小老頭兒就忍不住臉紅了,像是喝了些美酒,心裏美滋滋的,下意識就低頭躬身:

“殿下,臣不曾救得種家,臣無功有過。”

“若今日有功之人不賞,不是你有過,而是我的過又加一等。”她將身體也向前傾了些,燈火正照在她的側臉上,只看她的嘴角是彎的,眉頭卻輕輕皺起來,像是替姚家開心,又像是替種家傷心,“諸位都是大宋的好將士,老種相公將兒孫托付給我,我將宗廟托付給諸位——”

大家有甲在身,聽了這話,趕緊就一個接一個地出列彎腰,整個帳篷內稀裏嘩啦響起了一片鐵甲動來動去的聲音。

她站起來了。

“今日涇原軍將士們作戰勇猛,涇原軍吏卒每人賞給十貫,將校之賞,著有司擬定,姚經略力挽狂瀾,反敗為勝,為大宋立下此功,我將表奏朝廷,請姚誠為鄜延路副總管。”

鄜延路副總管!

姚誠一瞬間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中,他已經來不及去細想公主怎麽讓步得這樣痛快,他也不在乎公主在西軍中安置監軍這些事了——

這不是很合理嗎?公主吃了虧,沒證據,這口氣是不能忍的,要小小發洩一下,可她沒了種家軍,總得依靠另一支兵馬為心腹,契丹那個蕭高六長得是漂亮,可他能處置清楚西軍這錯綜覆雜的關系嗎?!

姚家總算是雪了前恥!這個險沒白冒啊!就該得賞!就該得賞!

這個小老頭兒一瞬間沒忍住,眼圈兒紅了,他臉上那收斂不住的狂喜就落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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