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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香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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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香餌

韓世忠睡得原本很香。

他那個帳篷不能叫人看見,說實話比安排給祭酒的還要舒服些,裏面不僅有柔軟的被褥,有燒得通紅的炭盆,還有幾個匣子,裏面不是裝了幹貨用來下酒,就是裝了美酒用來配幹貨。他打完了仗,就可以躺在這被褥裏,一邊想著梁夫人這幾日是不是掛念他又清減了,附近可有什麽能帶回去逗她開心的東西,一邊又想沁城那個酒樓上賣藝的姑娘確實也很可憐,七八歲沒了爹娘,叫狠心的舅舅送出來做這個營生,很應該幫一把。

待他升了官,進了汴京,他就要叫全汴京賣藝的娘子都能隨心情生活,高興了就挑自己喜歡的曲子唱一首,不高興給客人打出去!

他真是個好人,作戰又勇猛,對待殿下身邊人又這樣恭敬,就該他升官!

韓將軍就是這麽幸福地睡了個回籠覺,準備等天大亮了,再慢慢上前。

若是完顏宗弼真喪了膽氣,清晨他就該收拾行囊跑路了,要是他沒走,多半有詐,他立了個大功,現在更得謹慎。

他的想法一點錯都沒有,但有人就沖進來說:“將軍!你醒一醒!河北那邊的官軍同女真人打起來了!”

韓世忠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了。

他的親兵還在繼續大叫:“叫人圍住,求咱們援他們一把!”

韓世忠說:“那小岳將軍不是極受殿下青眼的名將嗎?怎麽幹出了這樣的蠢事!”

親兵說:“不知!求援的不是小岳將軍!”

這個大漢坐在那罵罵咧咧了幾句,說:“點起兵馬,一刻後咱們出發瞧瞧去!”

被圍住的河北援軍其實不多,也就五千人左右。

他們是從陡峭的後山繞路爬上去,陣型就很松散,等爬到臨近女真營地時,四面的箭雨一起落下,直接就將這支兵馬攔腰截斷了。

後面的人想往前沖,可女真人的強弓是不輸靈應軍的,近距能穿鐵甲,兵士們就沖不上去。

前面的人想退回來,可女真的步兵已經四面圍上來了。

他們這次不用狼牙棒和大斧,專用極便宜的長槍,排成一排,密密麻麻的槍尖上閃著寒光,還沒紮到人身上,士兵的士氣就崩了。

有人就開始悔恨地哭,還有人憑著一腔血氣想沖破長槍陣,立刻叫人在身上紮了七八個血洞,躺在地上眼見著就活不得了。

宋軍這邊有人就喊:“往裏擠一擠!”

既不能後退,前面的人又步步逼近,女真人的兩翼漸漸變長,就圍成了一個半圓,給他們圍在裏面戳,那裏面的士兵只能奮力往圓心裏擠。

擠著擠著,漸漸就不是作戰的陣型了,也沒有施展刀兵的距離了,他們一個挨著一個,擠得滿身是汗,心跳亂砰砰的。

外面的人就急哭了,“唉!唉!小岳將軍受傷,不該輕敵出戰啊!”

山上的完顏宗弼冷冷看著這一幕,忽然說,“令矛手停步。”

那野問:“郎君,為何不全殲了他們?”

“我眼下殺他們如殺螻蟻,”完顏宗弼說,“不殺,只作香餌罷了。”

這餌要釣誰?

立刻就能釣上的是河北援軍。

他們不僅是一個個“兵”,從生到死除了用來打這一仗外,更沒別的用途,他們也是人,在河北時,或許是流民,或許是賊寇,又或許是州縣的守軍,一行一伍裏總有些熟人甚至是親戚,行軍或是操練時,他們會找機會湊一起,親親熱熱說幾句家鄉的閑話,自然也會拉幫結夥欺負人。小岳將軍叫捷勝軍的起了個“酸餡兒將軍”的外號,他們就偷偷跟著叫。

現在自己的同袍被圍在死地之中,就不停有人突然沖出去,想要救援一把。

山坡上的弓箭手不再齊射箭雨了,他們有的放矢,一箭就能射死一個這樣的。

等射死了十七八個,女真人就在山坡上殘忍地大笑!

“懦夫!懦夫!”他們說,“坐視同袍陷死地而不救,你們也配與我們女真人為敵!”

被壓制在山下的將士就氣得要流出血淚。

有人將這消息傳給了昏睡中的小岳將軍。

小岳將軍剛醒,恍惚地想了一會兒,“你們為何突然要攻營?”

傳信的就哭,“女真狗賊哭得那般認真,俺們就信了!”

“友軍有精兵勇將,非你我能敵,”岳飛嘆氣道,“扶我起身,只怕我披掛上陣,也救不得他們……”

他沈吟了一下,忽然說:“取我的印鑒,將我營中親兵叫來一隊。”

“將軍有何吩咐?”

滿身繃帶,一只眼睛還包在白布裏的岳飛剛用粽子般的手拿來印鑒,聽了這話就氣得想往那個傳信兵腦袋上丟:“事到如今,你們連求救兵都想不起來麽!”

當韓世忠點起兵馬,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兩日之前,那個年輕人被他打得喪失了膽氣,叫老兵們圍在其中,一路半護送,半強迫地將他“請”回到完顏宗望的保護下。

這樣的人是很難再成為統帥的,士兵們很難服他,這也是韓世忠聽完王穿雲的話後,沒有立刻做出判斷的緣由——

如果說完顏宗弼是做戲,這個人就太可怕了。

在完顏宗望死亡後幾個時辰裏,這個年輕人從“哥哥身後的小男孩兒”迅速成長為東路軍的統帥,他制定了計謀,他還必須要獲得女真人真心的服從,使他們不僅能夠按照他的指揮戰鬥,還按照他的指揮做戲給營中的宋使看。

可是這幾個時辰裏,他還得先得到幾個萬戶的信任,他自己原本就是個萬戶,要讓原本的同僚真心服從他是很難的,他也許要一個個談心,試探,或許還要慷慨激昂地做一番表演。

在那之後則是猛安與謀克們,他得在一場屈辱的大敗後,讓這些中級指揮官們也從心裏認可他,這些指揮官們因他損兵折將,丟盔棄甲,十幾裏的山路上鋪滿了兒郎們的屍體。

完顏宗弼要靠著一張嘴,叫他們重新認定這個統帥是值得追隨的。

這些事遠比作戰更精細,更危險,更挑戰女真人的信任。如果完顏宗弼能做到這一點,他的心智與城府,以及對軍隊的掌控力,都達到了恐怖的程度。

路上被簡單清理過了,可屍體還沒有被運走,只是俯倒在路邊,因此王穿雲才會好幾次跌倒在屍體上。

過了一天,那些屍體就在陽光下顯現出青灰的色澤,提醒每一個路過的人,這裏曾經有過一場多麽酷烈的大戰。

可是穿過這條山路,接近女真人的軍營時,韓世忠又不確定他的想法了。

這條路上有女真騎兵阻攔,騎兵不多,畢竟山路不利於騎兵施展。

西軍也有騎兵,韓世忠一聲令下,身邊立刻就有騎兵拎著斧子沖上去。

雙方各自吹起了號角,連話也沒說幾句。

女真的騎兵是重騎兵,渾身上下都是甲,可他們動作並不慢,相反還有些靈活,宋軍這邊上去劈了幾下,人沒劈到,馬也沒劈到,反叫女真人兩棒子砸下馬一個,片刻就有五六個滾下馬去。

眼見著對面的女真人掄著狼牙棒沖過來,韓世忠就罵了一句:“兀那蠻子!還不知痛!”

他也拎起大斧就沖上去了!

他的斧子,與其他人不同,掄圓了一圈揮過去,騎兵趴在馬上避過一頭,可那斧子剛掄過半圈,忽然又朝著相反方向掄回來了,這騎兵剛直起腰,腦袋就被斧子掄到了半空之中!

韓世忠一聲大吼!

身後一片歡聲雷動!

他殺了第一人,馬蹄半點不停,又殺向第二人,第三人!叫他殺得性起,一路就鮮血亂飛,追著調轉馬頭,倉皇而逃的女真人往山坡上沖過去——

女真人怕了!

即使是韓世忠,在看到女真人的鮮血和臉上的懼怕後,他也從心裏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女真人怕了!

他的戰馬邁開蹄子,向著光輝的東方奔馳,耳邊只有風聲與歡呼,只要他沖到那座山上,沖到那個眼裏生出畏懼的小郎君面前!

這一次,他就不僅是奪旗,他還要斬將!他!

出營時,王穿雲過來送了他。

盡管這位女道有些很奇怪的名聲,但乍眼看不出,她換了一身嶄新的戎服,灰撲撲的站在營中,就像一個鄰家的姑娘,既沒有什麽柔弱的美貌,也沒有凜然的殺氣,很溫和。

但她走到韓世忠面前,說:“我又仔細想了幾個時辰,我想起了一件事。”

韓世忠說:“什麽?”

“當初唐縣一役,有俘虜告訴我們,完顏宗望原本看不出我們自水路而退。”

這位悍將皺了皺眉。

“祭酒的意思是?”

“是完顏宗弼看出來的,”王穿雲說,“他還很年輕,但不是個蠢人。”

韓世忠猛地勒住了韁繩,他看向兩旁的山。

枯草長得很長,卻靜悄悄地俯倒了一片。

就在這個瞬間,韓世忠忽然想清楚了許多事!他的後背上生出了無數冷汗!

“後退!後退!”他調轉馬頭,沖著後面正在追上來的親兵高呼!

有人說:“將軍!咱們不是要去救援河北軍嗎?”

“不忙去!”韓世忠說,“完顏宗弼用他們做香餌,咱們得想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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