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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人生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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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人生如戲

有耐心的人總是很可怕的。

就像完顏粘罕打量著秦檜。

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事,戰局在不斷變化,大營也在不斷向前,秦檜也必須跟著中軍營的士兵一同向前。

每個人都因此露出了不同的神情,有的人因為戰事膠著而悶悶不樂,有人則認為只要戰線在向前就一定能獲得勝利,因而自信滿滿。

秦檜不同,他的時間像是靜止的,從他問出那個問題之後,他的時間就靜止了,像是中間沒有經歷過任何的羞辱和懲罰。

氣定神閑,而且堅韌得如同金石。

這種耐心令完顏粘罕感到心驚。

他沈默了很久說:“東路軍恐怕不能來援了。”

秦檜一點也不驚訝。

“元帥亦未能攻克峪口。”

“以我女真之悍勇,今日原能克之,”他嘆了一口氣,“只是被東路軍的大纛喪了士氣。”

“婁室將軍如何?”

“受傷將養,倒無大礙。”

帳篷的角落裏,小爐子上有水壺升起白氣。秦檜起身去拿那只水壺,完顏粘罕冷冷地看著他。

這位書生並沒有回頭,但他似乎背後長了眼睛,他說:“在下在京城時,從不看這些俗物,而今家當不豐,舍不下這只陶壺,令元帥見笑了。”

完顏粘罕沒有說話,看著秦檜斟了兩杯熱水,遞給他一杯。

“婁室將軍不能克敵,”秦檜重新坐下來說,“元帥為什麽不罰他?”

完顏粘罕瞇了瞇眼,“怎麽罰?”

“他已老邁,不堪選鋒之職,元帥何不將他調往側後,”秦檜說,“元帥麾下,頗多宗室子弟,元帥平日愛護他們如子侄,而今正可歷練一番。”

元帥盤腿坐在席子上,琢磨了一會兒。

“我當獎賞他們。”

“正是,”秦檜臉上露出微笑,“獎賞宗室子弟,令他們繼續向前,我聽說長公主於山中多布塢堡,元帥既欲責罰婁室將軍,命他去清理塢堡如何?”

完顏粘罕驚奇地看著這個消瘦的書生。

他完全可以不挨那一腳。

他的提議多麽溫和,別說是那些宗室子弟,就算是他完顏粘罕也要在心裏想個半天才能明白。

天氣一天天轉暖,這仗是打不下去了,可西路軍不能就這麽回去。

原有的俘虜被他們弄丟了,太祖皇帝的駙馬也戰死了,還賠上了數萬仆從軍,等回到上京該怎麽在都勃極烈面前交代?

他得找個退路。

前面是西軍,有公主在,這骨頭就硬的很,現下東路軍又趕不過來,完顏粘罕啃它已經沒了意義,再派完顏婁室上前打硬仗得不償失。

正好他今日作戰表現不夠好,罰他去太行山裏,跟完顏希尹一起開山修路。

山裏也有各路敵人,多半是河北河東的義勇、塢堡、賊寇,要是往日,無論東西哪一路元帥都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可現在,秦檜提醒他:他們都成了戰功。

焉知菩薩太子不是敗於長公主的塢堡下?

將他們一一清理了,攢上這一路的軍功,完顏粘罕再見都勃極烈時,也不用擔心被勃極烈們罵一頓,拿大棍子打他了。

從頭到尾秦檜都沒提到東路軍,可從頭到腳他都在精心地給粘罕這一脈和宗室那一脈區分對待,只要完顏粘罕和婁室攢夠了軍功,寸功未立的宗室子弟們和完顏宗望兄弟自然都成了對比組。

他的提議多麽溫和,當初何必語出驚人,若不是那一句話,完顏粘罕也不必在眾人面前給他那個難堪。

“元帥守正不阿,忠心報國,”秦檜說,“在下只是盡自己的職分而已。”

直臣,純臣,他也有一腔忠直之心,不怕委屈!

完顏粘罕那一瞬間幾乎要被他感動了。

他想,這人雖然心機城府都太多,可他到底是個忠心的。

即使不忠誠於自己,只要忠於大金,來日也一定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完顏粘罕下定了決心,將東路軍的命運暫時拋之腦後。

“便如先生所言。”

東路軍似乎被所有人拋棄了,連佛祖也拋棄了它。

不然怎麽會收回他們的戰神呢?

營地裏的女真人似乎都已經死去了,他們吃得很少,睡覺也常常從夢中驚醒,整個營地裏只有風帶來哭泣聲,又將它輕輕吹散。

王穿雲在這裏已經住了三天,像是被遺忘了,她每天都在自己的帳篷裏坐著,聽外面的聲音,聽完顏宗弼怒氣沖沖攻打韓世忠,聽士兵驚慌地跑回來報信,聽完顏宗望最後一次披掛上陣,直到現在,營地裏除了風聲與低泣,什麽都沒了。

她掀開帳簾,門口看守的士兵也不知道哪裏去了。

她往外走了幾步,看著半山坡上星星點點的火光,看看山下遠遠的火光。

營地裏沒見到人,但每個帳篷都有些暗淡的光從縫隙間透出來。

火把劈劈剝剝的。

她又走了兩步,周圍還是靜悄悄的,但氣味就慢慢飄上來了,有些血腥氣。

王穿雲走了第三步,這一步她就完全黑夜中走出來了,前面有座燈火通明的大帳篷,帳篷前有一隊女真人守衛,她看到他們時,他們也看到了她。

他們都楞了一下,而後有人立刻神情猙獰地罵了一句話,拎著斧子就向她走過來時,那大帳的帳簾忽然被掀開了。

“不許無禮。”

這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無論是宋金,這個年紀的男子已經有了獨當一面的責任。

可他很頹唐,王穿雲見了他,就覺得這更像個二十多歲的孩子——盡管這孩子個子高過她一頭,肩膀寬闊,手臂更是粗壯有力。

年輕人穿著素服,請她進帳後說:“娘子受驚了,是我的不是。”

王穿雲說:“不要緊,我該怎麽稱呼郎君?”

“我是完顏宗弼,”他說,“完顏宗望是我哥哥。”

他的眼睛又紅又腫,說完這句眼淚就止不住地又流了下去,一邊流,他一邊用袖子擦,那眼睛就更紅更腫了。

“對不住,”他說,“令你見笑了。”

她見了這情景也覺得尷尬和迷惑,只好說:“郎君還是要保重身體。”

這個年輕的女真郎君就坐在地上,兩只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燈火通明的後帳。

“我原想帶他回家的,”他喃喃自語,“他教我累死了。”

王穿雲在他身上掃來掃去,他就坐在離她只有兩三步的地方,她身上有一柄小匕首,可這個年輕人實在是強壯得過分——要是完顏宗望,她說不準還有可能,這一位,她得謹慎行事。

完顏宗弼似乎根本沒察覺到她的視線,他仍然在那裏喃喃自語。

他講了很多小時候的事,他的日子其實不苦,父親畢竟是族長,遼主那時候還很愛宣女真人隨侍左右,一邊拉攏,一邊威懾,既然說到拉攏,自然要賞他們些財物。

年長的哥哥們都有自覺,不被財物蒙蔽眼睛,可他還小,哥哥們舍不得他受苦。

他絮絮叨叨地講著完顏宗望是一個多麽好的哥哥,王穿雲跪坐在骯臟的毛毯上,眼睛慢慢瞟著他,兩只腳悄悄挪動著角度和距離。

她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角度。

他還在自怨自艾,她一邊聽著,一邊慢慢地直起身子,將一只腳掌蹬在地毯上,手伸進袖子裏。

完顏宗弼的臉忽然擡起來,轉向了她。

“哥哥出征時還好好的,怎麽就病倒了呢?”

他的眼睛紅通通的,他的臉忽然猙獰而扭曲了起來!

“是你害死他!”

他喊出這句話時,忽然伸出了兩只手,他的手臂粗壯有力,又極長,他這樣猛地撲過來,王穿雲還來不及拔出匕首,就叫他撲倒了死死掐住脖頸!

“你這賊婦人!你當死!”

王穿雲此時剛剛拔出匕首,奮力地向著他的手臂刺下去!

她被勒住脖頸,巨大的力氣就要將她的眼珠也擠出來,那一下她幾乎是絕望中胡亂刺的——可她只紮了那一下,完顏宗弼忽然就吃痛收手了!

那樣孔武有力的年輕人,發起瘋來像一頭公牛,可只是手臂上的一點傷,立刻就叫他收了手,捂住手臂大叫起來!

王穿雲的第二劍就沒能刺下去。

親兵們沖了進來。

可完顏宗弼忽然又喊道:“不要殺她!”

他像是一個絕望的孩童,盤腿坐在地上,眼睛紅紅的捂著手臂。

“哥哥說過不殺她,”他說,“我該聽哥哥的話。”

幾個親兵將她圍起來,都在兇狠地看著她,一個劄甲與旁人不同的將軍走到完顏宗弼身邊,一邊冷冷地打量她,一邊小聲說了些話。

完顏宗弼顯得很任性,“哥哥不在了,我就是軍中統帥,你們聽我的便是!”

那位將軍就不說話了,站在一旁,看著幾個親兵推著這位女使者回了她的帳篷裏。

他們都很馬虎,甚至到了這個時候,依舊沒有搜走她的匕首,她回到帳篷後過了一會兒,就自己將捆在身上的繩子割斷了。

等到了天快亮時,王穿雲聽到外面看守她的衛兵換崗走了,新的衛兵竟然還沒有來。

她悄悄地又一次探出頭,這次她就完全記得路了,她知道一片影影綽綽的火光和黑夜裏,只要沿著中軍帳相反方向走,她肯定能走出營地。

她就是這樣在女真人戒備松散的營地裏逃出去的。

山下有火光,她知道沿著這條路走過去,一定能走到宋軍的營地裏。

她就是這樣摸著黑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的,一直走到有人高喊:“那婦人站住!”

她擡起頭說:“我是公主身邊的女道!”

下一句她還想說:“快帶我見韓將軍,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他講!”

可那一瞬間她忽然遲疑了。

她從金營裏逃出來,她什麽都見到了,完顏宗望已死,士氣低迷,新繼任的完顏宗弼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他忽喜忽悲,心神大亂,根本不具有統領一支軍隊的能力。

只要天亮時一鼓作氣地攻上去,一定能全殲這支女真精兵。

她要這麽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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