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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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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界線

對於宋軍而言,這場決戰來得很痛苦。

對面沖過來了一群驍勇善戰的異族士兵,其中還夾雜著他們大宋的皇帝!

你拉不開弓更不敢射出一根箭,這怎麽能不痛苦?這簡直太痛苦了!

可對於女真人而言,這場決戰就更痛苦。

他們是為了救援他們的兄弟而來,這就決定了他們不得不星夜趕路,就在昨日,中軍總算是全部到達了虒亭,也總算在晚上吃了一頓好飯,睡了一夜好覺。

路上放棄的戰利品有多少他們就不說了,他們留下了一支輜重隊,而且也很自信以完顏婁室將軍在汴京城下的勇猛表現,宋人是嚇破了膽子,絕不敢再來搶奪他們戰利品的。

可那都是能夠輕松裝箱的東西,還有一些很難裝箱的,比如行走起來並不快但出身尊貴的婦女兒童,又或者一些能唱出美妙歌聲的樂人,能彈奏悠揚樂曲的琴師,諸如此類能滿足女真人對文明向往的戰利品,他們就不得不放下了。

他們因此感到痛苦,但這痛苦比起到達虒亭環視戰場後的痛苦就算不得什麽了。

這裏到處都是山,一座山連著一座山,山下有湖,湖邊有鎮,若是天氣轉暖,一定是非常美麗的世外桃源。

可現在大家要在這世外桃源裏打一架,尤其女真人引以為傲的重騎兵就要問:戰馬怎麽上山呢?就算能爬一座山,戰馬也不能一座連一座地爬吧?就算戰馬性情溫順吃苦耐勞,可它那馬腿還是唯物主義馬腿啊!

重騎兵沒辦法沖鋒,那就看步兵了,可步兵也要說,咱們戰線總不能拉開幾十裏去,你偵查試探對面的弱點時可以派分兵四面去襲擾,大決戰也鋪開幾十裏長的陣線,大家一起松松散散地爬山嗎?

大家都在奮力想辦法,奮力試一試對面的弱點,可在試出來之前就只能將主力都塞進虒亭這片湖邊山下的平地上。

前面的士兵已經沖進去了,有人就問:“是不是少了幾句!”

“少了幾句什麽!”

“詔書!”一個女真老兵就叫,“咱們猛安手裏還有那小皇帝的詔書呢!”

他們的猛安已經帶頭沖進宋軍的大營了,後面的副將就罵:“這關頭還聒噪!”

罵完之後他也要一邊抄刀子往裏沖,就將那詔書的事忘到腦後了。

地上還真有皇帝的詔書,上面的印章蓋得也齊全,甚至還用了專用的綾子,比這一隊儀仗都精致。這東西原是要等著假皇帝步步逼近,宋人起了疑心時再拿出來的。

皇帝是不是真的不好說,詔令一定是真的,就宋人這個相互推諉的性子,誰敢當出頭鳥質疑它的真假呢?那可是抗旨!

到時候將種師道的兵權卸了!西軍可不要癱瘓了?到那時就算公主立刻站出來,指令上的混亂也是免不了的,金人這就又賺了一筆!

他們可不是嬌滴滴的皇帝,有的是力氣和手段,給個機會,這群殺人無算的老兵就能給這座中軍營打穿!

可千算萬算,萬萬沒想到,假皇帝還沒被拆穿,真皇帝自己跑出來啦!

女真人要氣死了!

他們搞這麽個真假皇帝為了誰啊!還不是怕那小皇帝被踩死在亂軍之中!現在可好了!前面的沖進去了,後面的還在問:

“怎麽辦啊?皇帝丟了,咱們要追嗎?”

一片兵荒馬亂,四面到處都是喊殺聲。

這山谷原是黑白的,可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經有了一點綠色。

那湖水原本是冰封的,但只要望一眼,也會發現春水悄悄漫延上來。

可盡忠什麽都看不到,他現在緊緊地跟在“皇帝”身邊,四面的士兵都撕開了身上那五彩斑斕的破布,露出了他們百戰的鎧甲。

猛安在高聲下令,傳令官用令旗和金鼓將命令傳遞出去,這地方難得,是附近為數不多的一小塊平地,這些重騎兵就趁著這寶貴的機會揚起馬蹄,沖進宋軍的營中。

於是那抹綠色就被飛濺起的鮮血蓋住了,還有人頭高高飛起,再像一顆馬球般,在落下時被金人揮動的長槍擊飛,落進無窮無盡活動的鎧甲裏。

這荒誕的畫面讓盡忠的大腦短暫放空了一會兒,但很快他就從慌亂中冷靜下來了。

他張開了雙臂,緊緊地護住了身邊這個穿著禮服的年輕人。

那人在他的懷裏瑟瑟發抖了一會兒,小聲說:“多謝。”

盡忠說:“陛下何必對奴婢言謝。”

那人說:“我不是皇帝。”

盡忠說:“陛下,天子之所以是天子,是為天命所選,而承大宋萬民福祉,你有天命在身,自能逢兇化吉!”

那人從盡忠懷裏擡起頭,露出一張肖似皇帝的臉,“可我是個遼人,如何能承大宋的天命啊?”

他是個遼地的年輕工匠,會做一些很精細的活計,因此被迫離家,隨軍被帶來大宋。他也不能說女真人給予他的命運太殘忍,因為那個選中他的副將告訴他,今天之後不管他生死,家人都能獲得一份豐厚的撫恤。

唯一令他感到疑惑的,是這個公主身邊的內侍明明認得真皇帝,為什麽口口聲聲要喊他為陛下呢?

他用自己並不精密的頭腦想一想,問:“是不是他們脅迫你?”

這個白凈的內侍輕輕地“噓”了一聲。

“陛下,”他輕聲說,“你什麽也別想,一切交給奴婢就是。”

亂軍從中,馬車顛簸得緊,忽然停下,忽然又跳起來,車夫就從車上翻下去了,那個內侍一把抓住了韁繩,奮力地一勒,正向著湖邊而去的馬車就立刻拐了個急轉彎。

對面有箭矢落下,宋軍似乎也下定了可怕的決心。

可“陛下”什麽都不怕了,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著身邊的人,像相信自己的親兄弟般堅定。

真正的皇帝此時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他身邊沒有一個盡忠。

那馬背顛簸得緊,忽然飛起來,忽然又落下,馬蹄砸在地上,他的五臟六腑也像是砸在了地上,顛得他不知道東南西北,也不知道日月星辰,這馬明明是一匹駑馬,如何跑得這樣狂暴?他不是沒騎過馬,禦苑中的良馬高大健壯,溫順如羔羊,他騎著在花園裏跑一跑,就自以為是騎過馬了,可他不知道戰場上還有一種屁股上紮了根箭矢,疼得發了狂的馬!

他在馬背上顛,顛得眼淚跟著五臟六腑一起翻滾出去,他悔得想要跌足,他已經不奢望回到汴京那高厚的城墻後,連金人為他布置的營帳都變得那樣溫暖可愛!

這個趴在馬背上的素衣皇帝沒有堅持太久,他的腰腿不夠強壯,馬兒跨過一堵殘破的墻時,他整個人跟著短暫地飛起來,兩只手松開了馬脖,再落下時,座下的馬兒已經跑遠了。

皇帝趴在地上,周圍像是短暫靜止了,過了一會兒,他從昏頭漲腦中清醒過來,小聲地哭叫了兩聲,不知道渾身這劇烈的疼痛是怎麽回事,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這樣的苦,也想不到世上有這樣的苦,他原本以為自己就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人!

現在他像是忽然落在了大地上。

皇帝慢慢爬起來,向著四面望去,他看到不遠處有一個頭朝下的人,他哆哆嗦嗦地走近去看,發現那是他身邊的一個小內侍,眼見是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的奴婢,他也不記得姓名,皇帝就失望地將目光移開,一邊揉搓著自己的臂膀和雙腿,一邊慢慢確定了方向。

他在山腳下,頭頂有山,他可以爬過去,只要他爬過了這座山,尋到一個村莊,叫來當地的官員,立刻就有守軍前來護駕了!到那時,他就可以將這一切都丟到腦後去……他的敵人,他異族的敵人,他同族的敵人,他那偽裝成父親、兄弟、妹妹的敵人……

但這裏仍然是戰場,他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時,已經吸引了別人的註意力。

有兩隊兵馬向他而來了。

第一隊帶隊是個陌生武官,遠遠地見了他就喊:“你是何人?!是敵是友?”

他僵在那裏,先看了一眼旗幟,他只見到了一面“宋”,便說:“我是宋人!我是被金寇從京城帶來的!”

那人說:“刀劍無眼,快過來!”

他剛想要邁腿時,忽然又回頭看一眼。

他看到了種家軍。

就在這混亂的戰場上,他看到了一隊擎著“種”家大旗的騎士,也在向他而來。

皇帝呆立在山坡上,他的身體像是被兩股力量拉扯著,他站在生死攸關的界線上,那些對種家,對太上皇,對妹妹的猜忌一股腦冒出來,他要是落進種家軍的手裏會怎麽樣?那個陌生的武官定然是不認得他的,是不是跟了那個武官,他就有一條生路可以走?

他就呆立在那裏,全然不知道香象奴站在山頂上尋他已經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那匹馬曾經中過一箭,那一箭又是從何而來。

可是就在香象奴馬上就要動手時,種家軍大旗揚起,旗下被遮掩的鐵甲騎士露出了他的面容。

他像是種師道,可那不是一個七十六歲老人的身姿,那豐沛矯健的力量重新又回到了這個老人的身體裏——

“陛下!”

香象奴一瞬間就確定了自己的目標,可他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個皇帝,還有同時尋到皇帝的種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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