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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兄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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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兄妹情

秦檜出這個主意時,他是真心實意的。

他坐在自己的小帳篷裏,喝著一杯有些苦味的茶,那茶也是女真人繳獲的戰利品,裏面有粗茶,卻也有些建茶。女真人是新闊的,不如大遼貴族能分辨出茶葉的優劣,將它們就一股腦塞進一個罐子裏,分給戰俘時也是一抓一把。

秦檜得了這一把,煮出來的茶就很不是滋味兒,可他慢慢地喝了,將它視為上天給他的一點考驗。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些自豪感。

皇帝出逃確實是他策劃的,可他難道是為了自己嗎?

他那時分明是為了康王,為了江山社稷,他得慎重地選一個能擔負起大宋的明君,他得站在明君的身後力挽狂瀾,還天下一個太平!這才是他秦檜該幹的事!

現在康王生死不明,想來也無法再挑起這副重擔了,秦檜就給自己找了些理由,他對自己說,既然上天讓他和陛下重新相遇,必定是為了輔佐陛下。

陛下吃了些苦,來日重回禦座必能勵精圖治,而他是患難時救陛下於水火的功臣,理當成為文官之首。

只要想清楚了這一點,秦檜就能找到更多支持他這麽做的理由——比如說,百姓難道喜歡繼續打下去嗎?

現在金人有了撤軍之意,只要官家能重掌大權,送金軍返回石嶺關以北,大宋受戰亂所累的百姓,必要以手加額,仰面謝天哪!

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的計謀了,秦檜只要一想到這裏,心中就暖洋洋的。

至於他的名聲和官途,唉,比起大宋和百姓,那都是不足道的事。

甚至連蜀國長公主也該感激他的苦心呢!

不錯,若是官家回營,作為大宋的皇帝,他自然要收回長公主的兵權,但這是理所當然之事呀!雷霆雨露皆為君恩,公主有父有兄,從古至今也沒有她窺伺神位的道理!她現在登高,卻不知已身處險地,若是再進一步,將受擁兵自重之詰,到那時豈不傷和氣呢?

秦檜已是替她也想到了,只要她現在急流勇退,留下的就全是功績,以官家那和軟的性子,不僅不敢怪罪她,還要錦衣玉食,給她榮寵,天下誰不讚美她?她年歲不過及笄,從此往後盡可以選一個稱心如意的駙馬,生幾個可愛的兒女,度過幾十載清閑富貴後,將她身上的尊榮與光輝傳給她的兒女子嗣,世世代代,受人敬仰。

一片坦途!十全十美!

趙鹿鳴此時還不知道這裏有秦檜的手筆,她單純就覺得,太惡心了,原來還覺得女真人有淳樸的一面,現在竟然這麽惡心!

誰出的這個損招啊?!

就在使者說出這句話時,中軍帳內在場的所有武將,包括被罰去打了幾軍棍的吳玠,都露出了極驚駭的神情。

皇帝這面旗,太大了。

壓死人。

壓得那些敢為她殺一個使者的中級軍官,都不得不因猶豫和恐懼止步。

殺一個女真使者,長公主兜得住。她是一軍統帥,兩軍交戰,她自然有一百種理由將這件事描補得天花亂墜,天衣無縫,等打完仗了——要是輸了,誰在乎這點事?要是贏了,誰又會在乎這點事?

可對皇帝動手,誰兜得住?

就算長公主戰無不勝,高歌凱旋到了汴京城下,這件事還是過不去!

天下不是長公主一人天下,她死扛著山河破碎的河東與河北,可大宋的相公們又不曾在斷壁殘垣裏走過,他們看不見,汴京的太學生們聽不到,天下的讀書人,悠悠之口,她怎麽堵得住?

她有天下,司馬家就沒有嗎?

堵不住,她就只能推一個人來殺,可弒君這種事,殺一個就算完嗎?

就算他們願意為長公主而死,難道他們的親族裏每一個人,他們白發蒼蒼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嬰孩,還有倚門而望的妻子,都願意跟著他走上這條路嗎?

幹系太大了,一時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

忽然有一聲蒼老的咳嗽。

是種師道站起身了。

“官家是大宋的官家,更是長公主的兄長,長公主日夜祝禱,唯祈官家平安而歸,”老人說,“尊使不妨轉告完顏粘罕元帥,自長公主而下,兒郎們人人恭迎陛下回營。”

他的聲音因為蒼老而帶上一絲顫音,可他很快就察覺並且控制住了。

使者瞇著眼睛看了他們一會兒,行了個禮。

“我當一字一句不差,回覆元帥。”

長公主終於從剛剛長久的安靜裏出來了,她說:

“送金使。”

諸將魚貫而出,留她在帳中。

帳簾一次次掀起,有外面的風吹進。

趙鹿鳴怔怔地坐在那。

寒冬的風,冷冽卻不清新,裏面混雜了一些冰冷的甜。

她已經很熟悉這氣息,比靈應宮的香料更熟悉,她知道這是山坡下戰場飄出來的氣息。冷掉的血就是這股味兒,原本堆積在谷底,可只要一陣風起,也會將它卷上來,告訴她,她還有一場仗沒打完呢!

還有一場!

沒有盡頭!

她從興元府出來,一場接著一場。

她在太原戰鬥;

她在汴京戰鬥;

她在磁州戰鬥;

她在真定戰鬥;

她無休無止地戰鬥,同女真人戰鬥,同宋人戰鬥,同自己的父兄戰鬥!

她像是又一次站在了黑暗的懸崖上。

這不是絕境,她還有許多種辦法,她既有親善的監國九哥,又有一個養在蜀中的太上皇,她還有幾個心腹,不錯!她還有王穿雲,只要她狠下心遞一把刀……她原本就有這樣的心思……她,她有那麽多種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廢物!這個只會給她帶來無窮無盡麻煩的廢物!

她絕不會輸!

她只是……感到了一絲疲憊。

帳簾被放下,最後一絲聲音也消失了。

她靜靜地坐在那,有人向她走近,無聲無息,空氣裏殘留著已經冷掉的血的氣息又忽然濃重起來。

是故人嗎?她恍惚地望著黑暗中他們模糊的面容。

他們都很和善,從不怨怪她,他們甚至很心疼她,唉,呦呦,呦呦,你怎麽憔悴到這個地步?殿下,殿下,有許多敵人要來了嗎?不要緊,有阿皮在呀!還有臣!臣也拉得開這張弓,臣!

她忽然睜開眼,那一個個溫柔的身影就消散在寒風中了。

盡忠跪在她面前。

“怎麽是你?”她問。

盡忠給她磕了一個頭。

如果此時來到她面前的是佩蘭王穿雲,或者是李世輔王善,她都能理解,可盡忠,盡忠?

盡忠說:“奴婢有罪。”

“什麽罪?”

“奴婢偷偷收了很多人的錢帛,奴婢還偷偷貪了殿下的錢。”盡忠說。

“我都知道。”她說。

“奴婢幹了這麽多壞事,可人人見了奴婢都客客氣氣,”盡忠說,“種帥見奴婢也要笑一笑呢。”

她就笑了,心裏生出了一些很柔軟的感情。

“你跟我吃了這麽多的苦。”她說。

盡忠又磕了一個頭。

“所以奴婢想,奴婢得讓奴婢吃過的苦值得,”他說,“奴婢還有許多兄弟,奴婢還有了幾個幹兒子,奴婢還得讓他們跟著奴婢也跟的也值得。”

他的話漸漸變得危險起來,他眼裏的光也是這麽告訴她的。

他不是文臣武將,他沒有任何本事賣與帝王家,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跟定一個主君。

她還只是個公主時,他是有機會換一個主君的,他只有這麽一點價值,跟誰都能活。

可現在她已經是手握重兵,權傾天下的長公主,他也從一個小內侍變成了讓老鐘經略相公都要賠笑臉的中官。

這誘惑太耀眼,有這一條路在,他還能換哪個主君?

哪個主君會要一個出賣舊主的閹人?

童貫如此,他也如此。

所以,他必須跟隨她,不擇手段地跟隨她。

她說:“繼續說。”

“奴婢想,金人送官家回營,不是拿被子一裹送回來吧?”

她被這句話逗笑了,“自然不是,他們既然存了這個心,若真送來,必定大張旗鼓,昭告天下。”

“那殿下也得鄭重對待,”盡忠說,“不能失了禮數。”

她垂下眼簾。

“要禮數,就要禮官,要儀仗,現在軍中新鮮趕制出來。”

“交給奴婢,”盡忠說,“三番兩次都是金人遣使,既然他們要送還官家,咱們也有往有來才是。”

她緩慢地想,漸漸就想清楚了這個輪廓。

“況且,”她慢慢地說,“金人狡而無信,我憑什麽相信他們會送還我兄,毫發無傷?”

盡忠又磕了一個頭,擡起眼簾,沖她露出了一個猙獰的微笑。

戰爭還在繼續。

每一天都在繼續,讓人幾乎無法忍受,又不得不忍受。

蒲察石家奴的堅韌超乎想象,以至於就連契丹人也變得疲憊。

“他們糧草將近,不如圍困就是。”

“六百裏!金軍大軍到此也要十幾天才是!”

“咱們安心餓死他們!”

這些說法不一定是瞎樂觀,純粹是士兵們實在太疲憊所導致的懈怠。

曲端憂心忡忡對她說:“西軍散漫。”

她說:“有曲經略在,難道不能整治出一支鐵軍嗎?”

“殿下若信臣,”曲端說,“臣可訓兵秣馬,保疆十年,而後才有與金人爭鋒之力。”

“你見過女真人行軍嗎?”她問。

曲端就迷惑地皺起眉。

但這不是一個需要他回答的問題。

因為就在第二天,完顏粘罕的前軍已經到了虒亭城南。

六百裏的路程,算上蒲察沒裏野報信,再算上汴京撤退時的戰鬥,金人一共花了五天就來到了西軍面前。

他們用盡全力來支援他們的兄弟。

現在輪到她來展現她的兄妹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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