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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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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談判

風一絲也沒有吹到虒亭,好像所有這一切都是李世輔的胡思亂想。

女真人自然是兇殘而邪惡的,邪惡的人自然冷酷又自私,他們的出發點也只會是自己的利益,絕不可能與什麽同袍手足之情有關。

圍困蒲察石家奴的戰役到了第二天,又輪換到了韓世忠上陣,這位武將的愛好雖然讓人有點詬病,可他在戰場上的表現是很對得起公主賞賜錢帛的。

他不僅很勇猛,而且很擅長觀察金軍的漏洞,因此在金軍換崗,陣線有些微混亂時發動了一次進攻,並且成功打穿了金軍的防線,一路竟然殺到了蒲察石家奴的大纛下。

西軍歡聲雷動,戰鼓震天,整個山谷都回蕩著韓世忠的怒吼聲,令金軍為之氣奪,甚至連蒲察石家奴也必須掄起大斧沖上去和他交了一回手,才被圍上來的女真親衛將這個勇猛驚人的宋人擋出去。

陣線最終還是被修覆了,但與其說是修覆,不如說是收縮,金軍只要往後退一步,他們辛辛苦苦修築的防禦工事立刻就會被後面跟上來的宋軍拆掉——那其中甚至還有一些被曲端帶來開開眼界的河北軍。他們就很慘,被當成民夫一樣使用,這種掄錘砸墻背柴放火甚至扛屍體走的臟活累活苦活都給了他們。

但據說河北軍沒有什麽人敢有怨言,畢竟曲端是他們名正言順的爹,曲經略巡別的營要是一天三遍,管起河北軍只會更頻繁,更嚴苛。何況曲端再怎麽嚴苛,不曾將他們送到一線上擔任主攻任務,這就很讓這群河北新兵感激涕零了。

再到第一線看一眼這真正的屍山,再用鍬,用鏟,用手腳去將屍山一具具地拆掉運走,河北軍就徹底被震懾了。沒等入夜,曲端就下了令,要河北軍增加一倍值夜站崗的人,果然到了夜裏,許多士兵就從噩夢中驚醒了。

他們那夢也是高度一致的,白日裏做了什麽,夢裏就繼續在做那樣的活,屍山像是怎麽搬也搬不完,一具具變紫的軀殼,一張張惶恐的臉,一雙雙沒有瞑目的眼睛,從白日追到夜裏,一路追進他們的夢中。

他們從夢中驚醒,大喊大叫時,巡夜的士兵就沖進來了,其中有曲端特意吩咐調過來的鎮戎軍士兵,一點也不會輕聲細語,而是要上去抽兩個耳光,再罵幾句很臟的話,最好是河北人聽慣的臟話。

挨完了這兩下打罵,大多數驚魂未定的士兵就漸漸消停下來了,少數發了瘋的,就被捂住嘴拖走了,清晨太陽再升起也見不到他們的下落了。

這樣一夜過去,河北軍的神氣就與之前有了些不同,說不好是更冷靜還是更麻木了。

常小哥見到過來慰問的王善,就問出了這個問題。

“既不是鎮定了,也不是麻木了,”王善說,“他們只是終於變成一個士兵了。”

總而言之,在後面跟著幹苦力的河北軍都受了這樣的精神刺激,可是在最前面的韓世忠表現仍然是難以言喻的穩定——他親手斬殺了十幾個蒲察石家奴的女真親衛,每一個都是穿著重甲的,可天下也沒有什麽樣的重甲能經得住這個魁梧彪悍的陜西漢子一斧子,韓世忠說:“若真有,臣就再來一斧子!”

這回答剛健樸實,很有氣勢,再加上令金軍後退五十步的戰績,韓世忠算是又出一回風頭,整個西軍都只能望其項背。

不過戰後曲端還是大發雷霆,消息傳進公主的耳中,就聽見內侍們嘀嘀咕咕:“荒唐呀!”

“什麽荒唐?”公主一邊看著佩蘭倒茶,一邊問。

“聽說今日擊鼓的除了兵士之外,還有一位婦人!”盡忠說,“是他帶在身邊的一位夫人!”

佩蘭正在給公主倒茶,王穿雲就問了,“他怎麽將夫人帶在身邊?”

“就說是呢!還是偷偷帶來的,這下叫曲經略知道了,要治他的罪!”

西軍原本是有行軍帶著家眷的習慣的,尤其是軍官的家眷,爹媽和正房還有孩子一般不會帶來,多數要帶位小夫人照顧起居,不過鎮戎軍沒這個習俗,曲端不喜歡,在他開始公然當爹後,一紙軍令,這些家眷就都被留在武鄉了。

現在有一個被韓世忠帶來的,這一下就惹到了西軍之爹。

公主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確實該罰。”

佩蘭依舊低著頭幹自己的活,王穿雲就有點震驚的看她一眼,盡忠很機靈,說:“經略說過,營中除了跟隨殿下的女道之外,不許再有其他婦人。”

王穿雲眨了眨眼,剛想說話時,王善忽然來了。

“有金使自京師至。”他臉色很嚴肅。

從種師道到曲端,再到耶律餘睹,人人臉上都是“我就知道”的神色。

每個人都不感到意外,畢竟宋人是很熟悉談判的,大宋自開國以來,和大遼的談判不知道有多少次,不打仗時自然要談,打仗了就更要談。

只有趙鹿鳴有些驚奇,她在接見金使之前靜靜地想了一會兒。

想完她就清楚了。

“請他進帳吧。”

來人也不算陌生,是一直跟在完顏粘罕身邊的左瀛。

只不過他之前一直是個很文雅整潔的文士形象,比普通的大宋書生更像個文質彬彬的雅士,現在他穿著甲胄,摘下頭盔,淡青色的頭皮就讓他與帳中所有人都有了極大的分別,更何況他還風塵仆仆。

在他不曾進帳時,盡忠就小聲對王善說:“這才第二日,來回就是一千二百裏啊!他們的腿腳也忒快了些!”

王善小聲說:“不速之客,別多嘴。”

現在左瀛進了虒亭前的軍帳,一群人黑著臉看他,他像是一點也沒有察覺到,仍然客客氣氣地向上首處坐著的長公主行了個禮。

左瀛說:“特來拜見長公主殿下。”

她笑了一下,“先生客氣,若我不留蒲察駙馬作客,你們也想不起來見我。”

左瀛說:“殿下好客,我們元帥也不遑多讓,大宋皇帝在我們營中為上賓,我們女真人每日為他殺一只羊,奉上我們最好的美酒,一點也不敢薄待了他。”

有人立刻就將手按住了劍柄,向前踏了一步。

她臉上的笑意就沒了,“先生雖不是女真人,這話倒真有女真人的蠻橫無禮。”

左瀛說:“蒲察駙馬並大金的數萬兵卒已有數月不曾歸家,盼殿下放他們歸還,也好全了宋金之間伯侄的情誼。”

這位使者是一點也不繞彎子了,可能是因為軍情緊急,也可能是因為他已經沒力氣繞彎子了。

一日夜跑了六百裏,他又不像蒲察家的小夥子,他是個上了年紀的文士,能強撐著到這已經算是個奇跡。

他的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可一絲懼意也無法從他身上看到。

此時帳篷裏就寂靜一片,有咬牙切齒的聲音“咯咯”地響起。

大家之前都算到了,皇帝這張牌女真人是一定要打的。

但真打出來時,還是很棘手,不棘手在這張牌怎麽破——古往今來有不同的人面臨著同樣的困境,但答案基本都是“只要我不要臉,你就沒辦法道德綁架我”。比如她要是混不吝如大漢高皇帝,可以說我哥就是你們都勃極烈的親侄子,那你們都勃極烈要是準備殺自己的侄子,記得讓我去圍觀一下你們伯侄相殘的盛況;又比如說她要是狠心手黑如曹老板,她就不該讓使者見她的面,這樣她就可以在過後驚聲尖叫,目眥盡裂,淚流滿面,全軍上下一起披麻戴孝,雄赳赳氣昂昂去屠了女真人的故鄉,海東青都得拔光毛呢!

但這些都是不要臉的人幹的事,她現在還頂著一個要臉的名頭,她就必須面對這一切。

在說話之前,她還得看一圈帳內所有人的表情。

沒有人頭頂有“忠誠度”,他們的忠誠通常要事到臨頭才能提現,在那之前,周公王莽誰也分辨不出。

她的眼睛一寸寸地看過去,將所有人臉上的憤怒、憂慮、屈辱、躲閃都看在眼裏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出來了。

“主辱臣死,”吳玠怒吼一聲,“臣當以頸血濺之!”

他拔出了長劍!

他拔出了長劍!

可他不是自刎!他手拎著劍,一躍就到了左瀛面前,照著左瀛的腦袋就要劈下去了!

即使是毫無畏懼的左瀛此時也露出了一絲驚慌!

生死存亡,他也早就想到了宋軍可能的反應,可到了此時他還是發現自己怕了!

但怕不要緊,他咬緊牙關,用嗓子眼裏的聲音罵道:“殿下!我死不足道,還有一人,怕是也要危矣!”

大宋皇帝在群臣心中什麽地位,在公主心中什麽地位,女真人不是沒猜過。

公主可能不管大宋皇帝的死活,這也是女真人猜測過的——可這人不一樣!

果然公主臉上露出了訝異。

可她沒有制止。

那句左瀛沒有說出來的話就永遠都說不出來了:

殿下!你的九哥!你最親最愛,如一母同胞的九哥!他要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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