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5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三個日夜

關燈
第325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三個日夜

人總是事後後悔。

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只要人面臨選擇,一不小心就會走到錯誤的那條路上,也許是小路,回頭就是,也許是大路,那想要走到正軌上就需要花費更多的人生,甚至傾其所有也無法回頭。

甚至有的時候走的那條路是對的,但許多人也會生出一絲悔意:是不是另一條路上的風景更好呢?

他們就在這樣的悔恨與不安中度過的一生,並且要在人生之路走到盡頭時嘆一口氣:

運氣太差了。

蒲察石家奴就不是這樣的人,雖然他才有資格嘆這口氣,說這句話。

他的運氣是真的太差了。

當號角聲響起時,依舊站在山坡上的金軍士兵驚駭地向他報告:又有宋軍向著戰場方向而來了。

人數看不真切,可旗幟蜿蜒成一條長河!

周圍的人就都看向了這位統帥,他們的眼裏一定也是驚詫的,甚至可能還會生出些埋怨,但女真老兵畢竟是訓練有素的,他們誰也不會將這些話語訴之於口。

況且他們也會迷茫,也會想:將軍沒做錯什麽啊!

無論是斥候的報告,還是薩滿的預言,什麽都沒錯,所有的消息都指向了今日的勝利。

那這勝利就該是千真萬確的啊!

他們最多也不過是急切地問一句:將軍,該如何是好?

蒲察石家奴說:“而今只能退回虒亭以南,只要咱們退了,西軍必亂!”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大家輕輕地籲了一口氣,可將軍又說:“唯勝可歸!”

若是趙鹿鳴在他面前,聽到他這句話,也會說:“女真人之中,竟然沒有一個庸將!”

金軍打到汴京城下,早已經習慣了以多勝少,他們這一路風馳電掣,見到的每一座城,每一支軍隊,都只能做出不成建制的抵抗。

女真人很容易就產生錯覺,以為大宋的軍隊數量就是比金軍少,況且這也不能完全說是錯覺啊!宋軍一營一千人,其中五百個人是空餉,專用來給軍官買小老婆,置田產的,那買來的美人和田產能有什麽戰鬥力呢?

他們在太原時,這支大軍沒出現,一路到了汴京,還是沒出現。完顏粘罕或者完顏希尹這樣的女真高層知道是太上皇和皇帝父子相爭的緣故,可中下層的女真軍官不知道,他們就篤定了大宋除了東奔西跑的靈鹿公主和她的靈應軍外,根本沒有什麽有戰鬥力的軍隊。

況且就算是西軍,宣和年被契丹人按在地上打,難道就稱得上有戰鬥力了嗎?

因此金軍這樣想是最符合常理的。

也因此突然見到了漫山遍野的西軍,見到了這支表現出堅韌品質和針鋒相對戰鬥力的西軍時,他們就突然驚慌了。

如果都是這種戰鬥力的軍隊,再以數倍的兵馬壓下來,就算女真人自視甚高,也要被亂拳打死老師傅啊!

但蒲察石家奴想的比他們更多一層。

他就在這一刻,想清楚了第二件事:如果他守住虒亭以南的關隘,是可以困死西軍的。

兵馬不是越多越好。

每一個人,每一匹馬,都是要吃飯的,人吃糧食,馬吃草料,可糧食和草料不會從嚴寒的大地上長出來。

那就得靠籌措,從山西的每一座城,每一個鎮,每一個村莊,每一家每一戶的房前屋後,甚至是孩童的嘴裏籌措出來。

要是趙鹿鳴不曾離開河東,原本真的可能籌措出來,她死守石嶺關時,從太原往南的每一片土地,百姓無論窮富,至少可以專心致志地耕種,那糧食也只會供給大宋的軍隊。

那些時日其實也並不輕松,有利劍懸於頭頂,百姓們自然被攤派各種徭役和賦稅,怎麽會輕松?

可現在利劍落下來了,金軍不僅帶走他們的青壯,還要卷走這一路上所有縣城糧囷裏的最後一粒糧。

村莊看起來也還是村莊,縣城也是依舊的樣子,可再想籌糧就難了,地皮已經被刮過,哪那麽容易一刮再刮呢?況且如果公主麾下只有個兩三萬人,刮一刮也夠吃用的,要真是十幾萬西軍又來了,她憑什麽用這片因戰亂而變得貧瘠的土地,養活這十幾萬兵馬吃喝?

李素是已經絞盡腦汁,可腦汁也變不成糧食,只好說:“等到了京師就好了。”

京師自然也沒有糧食,可到了京師,四方觀望的行政官就會爭先恐後地送糧送人來了。

而現在就是這根線繃得最緊的時候。

現在就是這長夜最黑的時候。

趙鹿鳴要是知道蒲察石家奴想清楚了這一切,也會說一句:“好險!”

幸虧他雖不是庸將,可還想晚了一步。

幸虧他不是完顏宗望和完顏宗弼,還在焚燒河北,清理出一條道路的東路軍每一天都過得很不得已,可堅城就在那裏,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要是看到西路軍的表現,這幾個更有天賦的女真名將是會皺眉的。

但打仗就是需要一點運氣,每一條路只要選定了,就不能再走上第二條路了。

況且這些想法都是在這條路上走盡了,也看盡了,才自然悟出來的,若是沒走上這條路,蒲察石家奴也會想:公主怎麽可能真就帶來了西軍呢?

女真人想要快速打通被攔腰截斷的路,他們是一點錯也沒有啊!

山谷裏還在鏖戰。

西軍士兵和金軍的渤海與奚族士兵廝殺在一起,這次他們腳下沒有了一條蜿蜒的,可以將鮮血導出的河流,那血就在他們腳下,那血潭也漸漸匯聚在他們腳下。

金軍兩翼則換上了蒲察石家奴的女真精銳,用以抵擋契丹人從側面的攻擊,契丹人自然是士氣很高漲的,他們之間有仇是一部分,可要是女真人勢大時,契丹人不也只能忍氣吞聲地低頭麽?搶功才是更重要的一部分!

沒有一個人喜愛戰爭,所有人愛的都是戰爭勝利後獲得的東西。

契丹人現在就在為那東西而戰,因此比覆仇更加甘美,比覆仇更加熾烈!

曲端守在中軍,看到對面的渤海兵在一次沖鋒被反沖鋒後,就說:“不要冒進。”

王善立刻就問:“請曲帥解惑?”

雖然曲端一般對笨人很不耐煩,但他自己不是個笨人,他也要考慮一下王善問問題時,到底是王善在問,還是王善身邊的公主在問。

一般的笨人他是不忍的,公主要是笨一點他得耐心教導。

“金軍只要這一仗有半數能回營,”他說,“就算他們贏了。”

他就等著公主忍不住問,為什麽呢?

但公主開口了:“此役一畢,金人自然算出咱們糧草不濟。”

王善恍然:“曲帥大才!”

曲端就有點不高興,但是盡忠在旁邊,就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王穿雲就問:“怎麽,你還能變出糧草麽?”

“你以為呢?就憑李素那點手段,哼,”盡忠挺挺胸,小聲道,“只要回了京師,俺自己的體己就夠殿下全軍吃用一月的!”

王穿雲就不問盡忠是怎麽收的錢了,反正盡忠跟著公主從南跑到北,從西跑到東再跑回來,這一路上是個官就要給他錢,哪怕是清正廉潔的張孝純呢,見到他也得給他買一盒點心。

童貫死了,童貫留下的一群宦官還要給他錢!一口一句“盡忠哥哥”!

而且最妙的是大家都不需要他做什麽事!

啥也不用做!領導身邊的人你要是想求他做事,那是另外的價錢!你給錢只不過是求他不在領導面前說你壞話而已!

李素是一分也不給的,李素很憎惡宦官,而且希望殿下能治治這個貪汙犯。

殿下就說:“水至清則無魚,我不許宦官拿錢,你真當他們就不拿了嗎?他到時一定要跟我打擂臺!”

有理有據,文臣武將都是奔著青史留名去的,道士們奔著白日飛升去的,宦官除了每天摸摸胸口沈甸甸的小袋子之外還有什麽理想呢?

說話間渤海兵後退了,可見到西軍沒有追上去,很快調整了陣型,又沖上來了。

王善就恍然大悟,“他們剛剛是詐敗!”

同樣都是詐敗,這群女真嫡系軍就詐敗得更有技巧,更熟練,從詐敗到反擊也更迅速,更流暢。

可曲端的戰前預案不知道做了多少套,對面的每一套動作他都能掏出一份方案來——況且兩軍交鋒,哪來那麽多奇思妙想?

蜿蜒的西軍河流漸漸就要流到北坡上了。

蒲察石家奴對兒子說:“我派一隊部曲給你,護你突出重圍。”

兒子就大吃一驚:“父親在此,我是死也不能離開的。”

“你快馬加鞭,去尋粘罕元帥要援軍,征發虒亭以南所有青壯,”蒲察石家奴說:“我在此能守住三個日夜,快去!”

兒子咬緊了牙,嘴邊流下一縷鮮血,他身上著甲,不能跪在地上叩頭,只能喊一聲:“爹!”

“大宋最精良的王師在此,只要我大金的援軍到了,”蒲察石家奴說,“咱們這一仗,就能打斷宋人最後一根骨頭!”

“他們的陣容還是不亂,”有人感慨,“他們已經被咱們包圍了,可他們還是不降不退!”

趙鹿鳴已經由靈應軍護送到南坡的山頂上了,望著谷底這濃厚的血,這比血更加濃厚的金軍的黑色旗幟,她心中生出了許多感慨。

“這一戰若能全殲了蒲察石家奴,”她說,“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我的故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