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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猙獰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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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猙獰的小女孩

大營裏的金軍犯了難了。

那營中自然是備好了刀槍劍戟,斧鉞勾叉,十八般武器,十八班手段,什麽給勁兒上什麽,突出一個目的就是絕不能讓契丹軍回去。

至於全殲,也不一定就要立刻讓他們全殲,金軍營中剛進一步時,也有扔下的各種輜重,其中甚至有女真人的強弓、鎧甲,還有幾十匹在營中亂跑的戰馬,每一匹都是油光水滑,讓人一看了心裏就饞的發慌。

等他們沖進去,四面的伏兵一起出來,將他們扣在裏面,他們自然就亂了。

不亂也不要緊,反正金軍可以慢慢圍,慢慢殺,女真人在山林裏埋伏獵物時,幾天幾夜的苦也能熬住,等苦熬到獵物出現,他們又能追著獵物跑個幾日,憑它是多大的熊或是虎,又或者是一支如何狡詐機敏的族群,女真人都能想到好辦法,最後將他們一舉拿下。

所以他們原本是很有信心的,他們還更有信心在拿下了朝真公主唯一的主力契丹人之後,蒲察石家奴將軍一定能戳破宋軍中軍的把戲,將那支偽裝成西軍的河北流寇毫不留情地殲滅掉。

這可不僅是薩滿的預言,所有的斥候與幕僚都是這樣說。

可現在他們突然發現,這個計劃出現了紕漏。

第一步引著契丹軍下山,他們做到了,花了很多錢,但值得。

但第二步——他們不進營啊!

不僅不進營,他們還緩緩地集結起來,又一次向著那山上爬回去了!留下了殿後的軍隊,一個連著一個,一面結陣,一面緩緩後撤。

營中的指揮官果斷下令,“出營!”

也就是在此時,緩緩後撤的宋軍忽然不後撤了。

有人高呼一聲:“向前!”

論戰鬥力,女真軍可稱得上是當世最強的,他們訓練有素,裝備精良,而且經歷了無數場南征北戰,他們的指揮官也都是從血與火裏歷練出的——但他們有個無可奈何的短板:人少。

就算現在留在家鄉的女真年輕人抓緊結婚生娃,可沒有二十年到底造不出一批新的戰士,所以一共就那麽幾萬女真軍,他們必須省著點用。

蒲察石家奴為了圍殺宋軍主力,將手裏的女真軍帶走了,剩下的只有千餘人在大營這裏,他們原本也不是作為戰鬥主力,而是用來當督軍壓陣,以及必要時的選鋒。

他們聽到軍令,立刻就有反應,可也只有他們有這樣迅捷的反應。

那些正在往營裏逃的金軍呢?

人家從來也不是女真人,人家只是隨波逐流的遼地漢人,要不是因為演潰兵演得像,同時也戰力拉胯,蒲察石家奴也不能選他們來當誘餌啊!

他們今天也起了個大早,硬著頭皮跟著女真太君們同契丹人打了半天的仗,現在既然可以潰退,自然要大潰特潰,潰進營中好好喘一口氣,等契丹人被伏兵圍住,他們這口氣也喘勻了,再上第二陣。

但現在營內有人往外跑,趕著他們轉頭繼續去和宋軍交戰,這就麻煩了。

需要花費的時間巨大,而且他們潰散時哪有什麽陣型,又哪能做得到同伍同隊的人都跟在身邊?

跑得最快的人裏,有服從命令的人立刻轉頭,但更多的人站定了發楞,跑得沒那麽快,因此得令也慢些的人就一頭撞上去。

營前一片混亂。

宋軍就是此時沖上來的,帶頭的是個黑眼圈兒軍官。

眼圈兒沒辦法不黑。

因為曲端這位副帥實在是太令人發指了。

就在今天天不亮的時候,士兵們睡得還很香甜,武將們已經聚在中軍帳裏了。

老種相公身體不適,所以由曲端暫代了他的職務。

據說老種相公並沒有什麽身體不適,他吃得好睡得香,只不過曲端偏好半夜雞叫,因而誰都不忍心讓老爺子起來。

長公主作為這支軍隊最高的統帥,自然也必須起早,坐在主座旁。

看到長公主來,曲端還挺高興的。

“殿下雖為公主,”他說,“也該學一學行軍布陣之道。”

被爹了一句,盡忠暗暗攥拳頭,但公主沒什麽反應。

她臉色有點蒼白,兩只眼睛也直勾勾的,坐在屬於她的那把椅子裏時,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極為寧靜的氣質。

後來是軍帳裏的武將們挨個答題,曲端很滿意地摸摸胡須,轉頭想考校公主一番時,才發現公主已經睜著眼睛睡了好一會兒了。

這道題就是在今天淩晨時曲端出的。

自然曲端不覺得是在考考大家,他只是把預案做得更詳細一些:

如果金軍詐敗,怎麽辦?

及格答案是列陣緩緩而退,不理睬他們的詐敗,更不許貪戀戰場上的財物。

但更高分數的答案是,金軍詐敗後,發現宋軍前軍緩緩而退,準備與中軍合作一處時,金軍多半會想方設法再追出來,阻止契丹軍與公主會和,因此還要準備第二套預案。

這個答案是一個小軍官答出來的,但曲端面沈如水,對他並無誇獎,只是允許他領了這一營,跟在契丹軍中,準備到時建立奇功。

公主坐在他身邊,還在散發著寧靜的氣質,因此也沒聽到散帳之後,他同種冽的對話。

種冽問:“此人頗有些機靈,看氣勢也頗有些鷙勇,經略或是他的伯樂呀!”

曲端說:“這些話還為時尚早。”

種冽問:“為何?”

曲端就皺眉:“他原在王淵麾下,生得些嗜酒尚氣,不可繩檢的性情,西軍之中,頗多此輩,只是他又確有本事,我是想要磨一磨他的。”

種冽說:“原來如此,可有出身?”

曲端說:“他姓韓,名世忠,不過是個軍漢,哪來什麽出身?”

說完了這些瑣碎的話,種冽就返回準備等老種相公起床後,交給他今天的會議記錄。

走之前沒忘記看公主一眼。

公主坐在燭火旁,像是在參悟三清的道理,又像是神魂已經出游去往神霄之上。

……總而言之,睡得挺香。

於是別說種冽,就連曲端都有點不好意思,躡手躡腳地從帥案後起身。

“且讓公主多睡一會兒吧。”他對盡忠和佩蘭說,“就勞煩幾位照顧了。”

大家都是分作兩份,可營中的金軍被這個黑眼圈軍官纏住了,契丹人卻沒被纏住。

在耶律餘睹的號令下,他們有條不紊地重新退回山上,並且將陣線拉長,兩翼如同雙臂伸展,圍向沖下山的金軍。

這連綿不絕的契丹旗幟,連綿不絕的號角與戰鼓,響徹在四面八方的山上,與山下的戰吼交錯回滾,反覆激蕩。

蒲察石家奴驚愕地擡起頭,他那粗糙如磐石般的面容頃刻變得嚴峻。

有人在他身邊問,“郎君,咱們是不是中了宋人的狡計!”

他冷聲道:“爾要亂我軍心麽?!”

遠處是很吵的,可近處就靜極了。

這位完顏家的貴婿說:“宋人的手段,我早已知悉!”

他這樣自信,眾將不安的心也就壓了下去。

一切都在計劃內,他們只要能攻破朝真公主的中軍,不管契丹人機警還是謹慎都再沒什麽用——那些叛徒只能再次跪倒,將頭顱抵在女真人的靴子前,痛哭流涕地祈求活命的機會。

山谷間的沈雷還在回滾,四面的契丹旗幟已經越來越近。

蒲察石家奴拔出自己的長刀,“大金!”

“大金!”

女真人齊聲怒吼,那聲勢盛過天上的驚雷。

一切都在計劃內是不可能的。

這支宋軍的異樣,蒲察石家奴一接戰就察覺了。

他們訓練有素,顯然不是草草招募的烏合之眾,兵士之間互有配合,這種配合不需要口號,

是超出訓練,只會在戰場上練就的默契。

河北軍是不可能有這種默契的,因此金軍一開始就很吃驚。

但那時他們還有些僥幸心理。

朝真公主麾下也有晉寧軍,更有她自己的靈應軍,這都是很善戰的,如果放在後軍處,現在後軍變前軍,表現得出色些也很正常。

可他們很快又自己駁斥了這個想法——靈應軍是公主的親軍,他們只會圍在公主身邊,怎麽會用來殿後?

那麽也許是晉寧軍呢?

晉寧軍人數也不多,只有兩千餘人,要是他們殿後,陣線是很薄的。

為了驗證這種想法,金軍派了選鋒向前,奮力地在宋軍的陣線上撕開了一條口子。

口子後面有一模一樣的人蹦出來了,依舊是舉著盾,提著斧,一個人,一群人,人人都與第一排的勇士毫無區別。

甚至連他們的作戰習慣都是一模一樣的!

蒲察石家奴那時的心就已經清晰明白地沈下去了。

天下怎麽會有這樣狡詐又可惡的人!她麾下竟然真是西軍,可她從太原向南,多少人都說她坑蒙拐騙,舉著西軍的大旗嚇唬人!

現在他回頭仔細一想,就全都清楚了。

她先借了西軍的旗幟嚇唬人,騙來了軍功,又用軍功做旗幟,騙來了西軍!

等到手裏既有金鼓旗幟,又有這支大軍後,這個蟄伏了數年,慣會用一副可憐面孔騙人的小女孩終於露出了她怪物的面孔,猙獰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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