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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吳玠的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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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吳玠的情商

沁城是一定要拿下的,但趙鹿鳴不能用自己的靈應軍,也不能用她帶過來的河北軍。

河北軍每天都過得很樂呵,像一只只剛從樹上下來的嗎嘍,第一次接觸到這個熱鬧的世界,開始笨拙地學習各種人類的技能,比如說飯前便後要洗手,比如集中在一個地方便溺,再比如說拿著長槍,不用學那些騰挪閃躲的戰鬥技巧,先學站成一排,不逃跑。

公主殿下有騎兵,隔三差五會放騎兵沖過來,那馬蹄聲像是要踩在他們臉上。於是不等靠近,有人就驚慌失措地跑,一跑,就給後面的人撞個跟頭,接著就會引發一場騷亂和潰敗,等他們跑出個十幾步去,軍法官劈頭蓋臉的而耳光打下來,嗎嘍眼裏含著淚,轉頭去看那可怕的高頭大馬和馬上閃著寒光的馬槊時,人家騎兵早就繞了個彎,跑掉了。

……一邊跑,一邊哈哈大笑,大聲辱罵。

種冽默許他們罵,而且還默許他們罵些很刺耳的話,嗎嘍們就死死地握住拳頭,等下一次再被騎兵沖鋒時,他們就能憑著這股仇恨撐到三十步再跑。

種冽就罵那些騎兵:“偏你們笨!連罵人都不會!”

這群騎兵都是西軍過來的,就很委屈,一邊繼續當陪練,一邊搜腸刮肚給臟話上強度。

河北軍就在兩面的辱罵聲中度過每日操練的,其實稱不上很樂呵,但他們白天操練,晚上學幾句軍法或是道家的經書,再認上幾個字,剩下時間無非就是吃飯烤火洗漱睡覺。

吃飽了躺在黑暗的帳篷裏,四面只有巡營士兵走過的腳步聲,同伴的鼾聲,以及寒風搖晃火把時發出的爆裂聲。

胃裏的麥糊還在緩慢消化,身邊同伴的體溫熱烘烘的,除了明天要挨罵——可能表現要是更差的話,還要再來兩腳,或是一耳光——什麽事他們也不用往心裏去。

黃河以北的土地在沸騰,到處都在打仗,從河北到河東,再到西夏虎視眈眈的河西,廣袤的大地上像是有燒不完的房屋,流不盡的血。

但這些事與這支河北軍無關,他們只要繼續睡他們的覺就行了。

趙鹿鳴夜裏睡不著,走在營中巡查時,聽到每一座帳篷裏的鼾聲,她也感到十分羨慕。

“今日還有什麽軍務沒處理完麽?”她騎在馬上,用一只手按住了呼嘯的鬥篷,轉頭這麽問王善。

“曲端的信還不曾回覆。”王善說。

“要等一等,等明日咱們報個功給他。”

王善問,“若明日吳玠攻不下沁城呢?”

“那也報,”她說,“咱們要沁城,但也要西軍知曉咱們這裏既有糧草,又有功勞。”

王善就默默記下了,過一會兒又有些好奇,“殿下,為什麽這次不用種十五了?”

“借幾面金鼓旗幟這樣的事,種家就足夠替我出面,”她說,“但我欲聚斂西軍二十萬,非得我親自請他們來不可。”

雖然沒人覺得吳玠能立下這樣的功勞,甚至連趙鹿鳴也不敢在他身上寄予這樣的期望,但吳玠現在確實是騎著馬,在沁城裏慢慢地走,身前有人舉著火把,替他將那些尚未燃燒,或是已經無法再燒起來的部分照亮。

說來就很奇異,大多數人是不會打巷戰的,一座城池,一片樹林,或者是野外開闊的平地,有些統帥就只會用一種打法,將大兵團送進去,向前平推。蒲察石家奴沒打過巷戰,他剛開始是這樣的指揮的,當然金軍裏有老兵,命令傳到一線之後,中下層軍官自動就開始適應這種戰場,用更靈活也更有效率的辦法,一條巷,一座建築這樣去爭奪。契丹人與他們的水平差不多,但更愛用火攻,當然這一點也被金軍學習到了,雙方就一起開始在城裏放火。

吳玠進城後看了一會兒,也沒什麽新鮮的辦法,他也讓士兵舉著旗往前沖。

香象奴說:“待兩軍接陣一久,咱們豈不露怯?”

吳玠就一樂,“只要他們慌一陣就夠。”

怎麽夠?

吳玠指了指沁城的四角:“他們只要退一步,我就將旗兵送過去。”

四角上原有箭塔,現在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焚毀,但這不重要,它們當初是修來觀察城下敵情的,現在依舊是這座城的制高點。

這位西軍的年輕將軍大吼一聲,士兵們用同樣的鬥志回應了他,這聲音排山倒海,就嚇得金人又後退了一步!

在南城門處,蒲察石家奴聽到城中的聲音就問,“出了什麽事?”

“鎮戎軍到了!”有人匆匆忙忙跑回來報信,“將軍!城中只看見滿城的鎮戎軍大旗往這裏推!”

蒲察石家奴聽了也很震驚,又問:“士氣如何?”

“確與之前不同!”

這位女真將軍仔細想了一會兒,說:“不要亂了陣腳!待我親自上陣去看一看!”

他這話一出,立刻就有人勸阻他。

平心而論,統帥自己親臨戰陣不算什麽很離譜的事,蒲察石家奴是個老女婿了,當年不是沒跟著完顏阿骨打顛沛流離,萬軍從中廝殺過,他沒親眼見過西軍,想親自上陣提振士氣,再看看敵軍到底怎麽個水平,這是最合情合理的事。

但事態有了一點變化。

他還是他,周圍的人卻不這樣看他了。

比如說完顏粘罕很尊重這位侄女婿,不會直呼他的名字,軍中其餘將領待他自然是更加的客氣,這些尊重和客氣匯聚在一起,緩緩落到中下層軍官處,大家就默認他的性命是很寶貴的——性命寶貴的太祖皇帝的外甥兼女婿,也是都勃極烈的外甥,那怎麽能離戰場太近呢?

尤其這不是敵我分明的野外平原戰場,這是巷戰啊!誰知道哪座燒得焦黑的土墻後面不會跳出一個契丹人,高呼一聲“去死吧!”,就一大斧劈下去?真劈死了這位駙馬怎麽辦呢?

大家還要不要活了?

蒲察石家奴要上前,大家就一起勸,當然勸也沒有用,這位指揮官不是個會縮在後面運籌帷幄的,他束了束腰帶,整了整鎧甲,抱著頭盔就往城裏走。

然後被第二批跑出來報信的人一把給抱住了。

“沁城危矣!”他們有些驚慌失措地大喊,“咱們的士兵被圍住了!”

吳玠是個很敏銳的人,有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偶爾過於敏銳一點……比如說公主多看了他幾眼,他就操心去營中準備幾個年輕英俊的士兵,省得萬一出現什麽很尷尬的事。當然也不是說他這人是個禁欲的清教徒,但他腦子轉的很快,很拎得清自己和公主之間的地位,知道沒有戰功之前的花邊新聞對他和鎮戎軍沒什麽好處。

當然是他自己過敏,但他確實察覺到公主不同尋常的態度,而且確實也沒辦法理解不同尋常是出於他的歷史地位……

總之,在很要緊的事情上,他的敏銳就立了大功。

城內的消息傳到城外是要時間的,蒲察石家奴身邊的幕僚出於一些打工人的心態上前阻止將軍去第一線,這又浪費了一些時間。

金軍如潮水一般撤退的時間很短,但足夠吳玠指揮士兵,在四個角的制高點升起鎮戎軍的旗幟。

四面都有宋軍的旗幟!

金軍放眼四顧,這斷壁殘垣間想見自己的同袍是不一定立刻見得到的,可喊殺聲那樣近了,四角升起的西軍大旗又那樣真真切切!

女真人總不是無窮無盡的,在城裏廝殺的有遼地漢人,也有奚族人,他們見了這樣的聲勢,再轉頭看到自己的同伴往後跑,那豈有個不跑的呢?

前面有人高喊:“被圍了!快跑呀!”

後面原本後退或是觀望的人就不慢慢退,也不觀望了,撒丫子就跑!

有女真人說:“看清楚了嗎就跑!”

話沒說完就被推了個趔趄,更慘的倒在地上,有許多只腳一起踩過去。

此時香象奴就往前跑,吳玠一把拉住他說:“戰事多變,不可大意,你要去哪!”

香象奴說:“我去城門處!”

吳玠也很驚嘆,放他跑去,對左右就說:“這契丹人心思真快,不遜於咱們宋人!”

南城門處自然是有金軍重兵把守的,可誰能保證城門不失陷呢?有人原本還在鏖戰,一聽到城門處喊殺聲震天,這口氣難道還能穩住嗎?

等到蒲察石家奴終於準備入城時,這座北面高,南面低的城池裏已經湧進了許多西軍,那被挖得七零八落的長街上也排開了西軍的士兵。

有人大吼一聲:“神臂弓!”

一片弓弦聲絞緊,蒲察石家奴就大吃一驚!

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這是一座關隘!

他果斷地下令:“占住甕城!關閉城門!”

這一天就過得很快。

到晚上,吳玠騎在馬上巡視這大半座熊熊燃燒的城池,並且有點好奇地看著後進城的晉寧軍在四處翻找百姓救治時,香象奴回來了。

他顯得很狼狽,整個人血淋淋的,但吳玠見了他就跳下馬,使勁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兒郎!”他大聲說,“多虧了諸位契丹勇士,否則今日咱們不能下此城!我已經替你報了首功了!”

香象奴就大吃一驚,不明白這樣大的功勞怎麽能讓出去!

可關下的契丹人已經歡呼聲一片。

他們雖然沒有拿下這座城,可他們在這裏流了足夠多的血,失去了足夠多的同袍,他們的確是已經筋疲力盡。

聽到這句話,甚至有些人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戰報送到公主這裏,趙鹿鳴也大吃一驚,對身邊人說:“吳玠初來乍到,怎麽連契丹人急需戰功立足這一點都想到了?”

這是什麽高情商的完美下屬啊?過於完美了吧?世上真的可以有這種下屬存在嗎?!

還在一邊養傷,一邊小功率處理軍務的李世輔聽到這句話後,就對種冽說:

“瞧瞧人家,再瞧瞧咱們,要是你我有這眼力勁能為殿下分憂,還有蕭高六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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