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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真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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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真手藝

戰爭不是個讓人感到愉快的活動,雖然參與其中的人立場不同,但他們通常是一樣的煎熬。

比如說蜀國長公主在太原感慨關山難越,想救援京城很難,她是很煎熬的;

那已經到達汴京城下的完顏粘罕呢?後路上有了這麽個堅忍狡猾的敵人,他自然也覺得很煎熬;

西路軍既然感到煎熬,東路軍能不能打通這條南下的路?似乎也不能。真定附城已經幾近一片廢墟,可完顏宗望還不曾攻下真定城,他這位女真人所敬仰的菩薩太子,戰神將軍,看著去年被攔在石嶺關的叔父今年又一次要孤軍奮戰,難道他就不感到煎熬嗎?

汴京城外的所有人都被這場戰爭的不同階段,不同形態所煎熬著,吃是吃不好的,睡也要時時從噩夢中醒來,於是他們就忍不住要用羨慕甚至是嫉妒的眼神看向那座雄偉壯麗的都城。

城墻裏的人一定是沒什麽可煎熬的。

他們有高墻,有援軍,有軍隊和存糧,自然可以很自在地度過每一天。

金人想到這裏就感到更嫉妒了,可他們也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兒郎才能攻下這座不朽的王城。

好在金人當中也有智者。

左瀛坐在垂拱殿的偏殿裏,有人為他斟了熱茶,他很柔和地沖那名宮女微笑了一下。

上次來時,他連笑也不笑,他心裏有許多仇恨,實在是笑不出來的,可宮女內侍都待他很有禮。有禮中,還要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大國氣味兒,那些端莊有度,進退有據的氣味兒,很讓他憎惡。

可他又實在是很愛這座繁華的京城,因為世上實在是沒人能見過它後不愛它。

現在宮女見了他,是一絲笑臉也沒有的,就連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在用餘光狠狠地瞥他。

他現在心情就很好了。

“我今重來故地,雖為冬時,到底也將至歲除,我們北人每逢歲除,都要采買忙碌,市面上忙得很,”他笑道,“怎麽汴京卻如此蕭條?”

耿南仲冷冷地說道:“自然也在忙碌,往歲爆竹燃草,而今修我戈矛,以驚惡鬼。”

像是聽不懂指桑罵槐,左瀛呵呵地就笑了。

“我大金與大宋曾有盟約,今為唇齒親鄰之國,亦有叔侄之親也,侄子家中有難,我大金皇帝怎能坐視不理呢?”

“禮儀之邦,從不曾見叔奪侄家之事,”耿南仲說,“或許是北國的道理,也未可知。”

“侄子年幼,不能治理家業,叔父幫忙看管,這是天經地義之事,不僅要替侄子管家,就是管一管侄子,也是常理,”左瀛笑吟吟地說道,“這可不是我們都勃極烈所說,而是你們大宋皇帝親口所言,你要反駁麽?”

耿南仲那張原本就很蒼白的臉現在就徹底失去了血色,突然兩只眼睛瞪圓了,怒罵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娘!

官家被俘,說起來是個很麻煩的事,可真要是讓朝堂上的相公們議一議,其實也沒那麽麻煩。

麻煩的地方大部分與禮儀相關,雖說國之大事,唯祀與戎,可現在金人都兵臨城下了,大家在禮儀方面其實也沒那麽看重了。

再說得更直白些,這位官家從上任至今,除了收拾了幾個太上皇的親信之外,也沒幹過什麽正事。

他連責任都沒擔過,上位都是靠著各位相公生拉硬拽黃袍加身,他坐在禦座上,或者是一條狗拴在禦座上,到底能有什麽區別呢?

尤其現在禦座旁坐著一位睿智勇敢的親王,大家都覺得,康王趙構真是太好啦!比禦座上的皇帝或是禦座上的狗好太多啦!

趙鹿鳴可能有不同意見,她是個保守派,會覺得三選一不如還是栓條狗在上面,但她不會說出來。

總之,現在內有監國,外有太上皇,雖然一聽說官家被俘,人人都大驚失色,痛哭流涕,但真心實意為他哭一場的沒幾個。

甚至耿南仲也不算,可他確實是哭了。

他沒辦法不哭,他當初為了官家去給公主和康王下絆子,現在公主和康王成為大宋最有權勢的人後,那報覆就來了。

當然,秦檜會說:瞎說什麽呢?誰報覆你了?監國是看重你,不為看重你,憑什麽讓你負責同金人談判啊?就因為你是官家最信任的人,你是官家的老師呀!官家信你,監國殿下也信你,除了你,誰能給官家救回來啊?耿南仲,你可是官家耳邊嚼過舌,海南島上打過滾兒的人,咱可不能丟份兒啊!

明晃晃的紮筏子,給他紮得滿身都是血洞,這一道詔令下來,瞬間就逼得耿南仲怒罵了一聲臟話,可罵完也只能踱著四方步上去了。

左瀛就皺眉:“如何出此粗鄙之語?”

但耿南仲就站起來了,嚇得左瀛抖擻精神,準備迎接一個覆古戰國風的外交官時,耿南仲忽然大聲說:“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我雖是個愚人,也是神宗皇帝欽點的進士!今日之恥,我有死而已!”

他這樣怒吼時,連頭發都像是根根豎起,牙齒間格格作響,嘴角流下了一絲鮮血——

所有人都驚呆了。

“陛下!”他泣血而呼,“陛下!陛下!”

秦檜就從屏風後轉出來了,大叫:“快攔住他!”

可耿南仲怎麽會讓他攔住呢?!這可是神宗朝的進士,是天子的老師,是同康王和朝真公主纏鬥許久不落下風的名臣!

他奮力地沖向了柱子!

“砰!”

小內官們後來就悄悄問:“你們說,到底那一下真是寸勁兒,還是神宗皇帝真就顯靈救了他?”

“呸!”李二說,“神宗皇帝不保佑自己兒孫,倒要保佑他這個爛人,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可他竟然撞了柱子,還沒死!”

“我聽說……”李二的眉毛飛起來,幾個內官就一起湊過去,聽他慢慢說完後面的話:“官家一出城,咱們耿相公就在家練起這一手了,柱子上裹了幾層布,叫了城中有名的一個潑皮來當老師!天天練!現在總算是出師了!”

“喔!”一群小內官就驚呼,“官家的老師的老師!”

“哼!別聽什麽治國安·邦的大道理,唬人這一手練成了,才是正經的手藝呢!”

趙鹿鳴煮了一壺好茶,換上了一件新道袍。

道袍都是灰色的,可深灰和淺灰是有區別的,棉布和絲綢也是有區別的,比如說現在,她穿著淺灰色的道袍,外面又罩了一層帶著銀色光澤的氅衣,頭上不是尋常時的木簪,而是一只精巧的白玉冠。

她穿著這樣一身,坐在下雪的廊下煮茶,道觀裏處處都是既素且靜的,只有她的對面放了個很樸素的瓶子,裏面插著一枝紅梅。

種冽站在院子裏看著這一幕,有人就從他身邊經過,說:“公主又想起駙馬了。”

“去年也是這樣時節,駙馬從紅梅下經過,宮中的人都看呆了。”

“哎呀?”盡忠像是剛剛才看他,走過來笑瞇瞇地說,“十五郎發什麽楞呢?殿下等你許久啦。”

種冽走上臺階,公主就起身了,去內室裏換了一件灰黑色的氅衣,梅花也不見了蹤影。看她的神情,她又變成一個統帥了,可她的臉仍然帶著白瓷一樣柔和安靜的色澤,他又忍不住多看一眼,就趕緊低了頭。

低了頭,心還是亂跳了幾下,趕緊罵自己幾聲狗賊。

“你好久沒回過家了。”她說,“我今日見到梅樹,忽然想起京中此時,也有梅花盛開。”

“在殿下身邊盡忠,臣心中更無旁騖。”

“嗯,”她應了一聲,“但還是記掛的吧?”

種冽心裏就想,想也想不明白,只好直說:“家中時時有信來,只是路途遙遠,不常到。”

“你的伯父們如何了?”

“尚在秦鳳路待命,”他說,“身體尚可。”

“嗯,”她說,“西軍之中,派系林立,只有你們種家聲望最高,也是我最敬重,最放心的。”

種冽心裏又開始怦怦亂跳。

得好好表現,他想。

“殿下有何用臣,用種家之處,臣萬死不辭!”他想想又說,“臣的父祖兄弟也——”

“我既認你們是這樣忠心的人,自然希望你們長長久久地能為國效力,也助我一臂之力,”她柔聲道,“不過,我現在還真有一件難事。”

種冽一下子就精神起來了!

“殿下吩咐就是!”

“嗯,嗯,”她像是猶豫了一會兒,說:“十五郎呀,你能不能給你伯父寫封信?”

小種相公和老種相公收到信了,信寫得相當不淡定,兩個老將軍露出了一些老人別院書信的表情,看完之後還罵了幾句蠢小子,特別蠢!

原本應該是殿下出面的事,但現在十五郎說:大伯呀,我想要集齊西軍所有派系所有指揮使的金鼓旗幟,你們去替我借一下,送來太原唄?

這麽多的金鼓旗幟,一起打出去,那就是陜西五路兵馬齊聚河東的架勢,這是幹啥呢?

“當然是嚇唬人啊!”王善說,“不然呢?”

盡忠說:“能嚇退金軍?!”

王善說:“嚇不退金軍,可你別忘了,從太原往南,還有一群忍辱負重,虛與委蛇,只盼大宋幽而覆明的忠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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