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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九十九章:吵鬧的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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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九十九章:吵鬧的真定

一場敗仗,但真定府的老百姓並沒有特別難過。

他們最開始是很自信的,當母親的總認為自己兒子天下無雙,當妻子的也希望丈夫有萬夫不當之勇,當女兒的濾鏡就更重一些,既然爹爹在家裏耀武揚威,出門總得有點本事吧?

尤其那時還是順風仗,一條街上的漢子結伴去參軍了,婦人也聚在一起,充滿憧憬地聊起幾品官開始有誥命,那誥命的衣服是什麽料子,什麽底子,上面繡了什麽樣的花,又要用什麽樣的頭面去配。

說著說著,好像頭面已經戴在自己頭上,一個個就咯咯笑,笑得傻乎乎的。

可當風言風語傳進來,說是大軍在唐縣遭了圍困,已經死困數日,數萬將士生死不知時,她們一下子就從鳳冠霞帔鋪就的七彩雲端上摔下去了。

這些傻乎乎的婦人一下子就懵了,關上門狠狠地哭了場,從夢裏醒過來,就又變回家中男人尚未從軍時的模樣,甚至比那時更加堅強。

她們忙碌地開始清點家中的存糧,夜裏也要每家出一點燈油,湊在一起紡線織布,眼皮還腫著,可臉上的淚已經幹了。

等到男人回來時,看到家裏收拾得整齊幹凈,就感到非常驚奇。

“俺也算是生死之間走了一遭,”他說,“也不見你記掛。”

“沒空記掛你,”妻子硬邦邦地說,“要是真叫金寇打到真定城下,還不知城中是什麽光景,你要是回不來,一家子老小都靠我一個,我不能哭!”

說完了,撐不住就開始小聲哭,丈夫坐在家裏的草席上,過一會兒也就哭了。

“沒給你掙回一個誥命,”他說,“俺還把你拿嫁妝購置的那套甲給糟蹋了……”

糟蹋自然不是拿去換酒抵債那樣糟蹋,那甲原就是舊的,小門小戶看不真切,稀裏糊塗買下來,在戰場上走個三兩遭,叫金人亂刀剁個幾下,就糟爛了。

妻子聽了很心疼,哭得就更厲害:“甲片沒背回來?”

丈夫嘴唇囁喏著,蚊子似的哼哼,“走著累,給扔了……”

話一說出口,就叫妻子拿了一個藤枕狠砸了幾下,丈夫後背上有傷,縮著脖子渾身就是一哆嗦。

妻子趕緊又把枕頭扔一邊了。

“就不能指望你!”她說,“指著你的功勞換米下鍋,老小都餓死了!”

兩口子就這麽噪噪切切地說幾句親熱又摻著抱怨的話時,忽然有人敲門了。

“張四哥可在麽?”鄰家那個一起參軍的小兵在門外喊,“營中發錢了!”

丈夫一下子就蹦起來了!

妻子比丈夫蹦得還高!

宇文時中摸摸胡須,有點不好意思。

“此非殿下之職,軍餉原該朝廷籌措……”

“先生這麽說,那我不發了。”長公主說。

老師就囧了,好在沒囧幾秒,長公主就把話又圓回去了:

“我的道觀荒山也都是爹爹與兄長賜的,我的錢拿來發軍餉,先生千萬不要覺得內疚。”

老師又摸摸胡須,“宮中賞賜殿下的錢帛皆記錄在冊,臣只怕糧餉數額巨大,府中內庫……”

“不要緊,”她說,“還沒發到我自己的錢呢,咱們現在花的還是完顏宗望的錢。”

老師就死機了。

花金人的錢,似乎很不對勁,他也不是真空球形雞,知道夏天時宋金邊境上猖狂走私來著,但那時宋金還是暫時休戰的狀態,現在都已經是生死仇敵,還花人家錢,感覺好像就有點不厚道……尤其是到朝廷那,好說不好聽呀。

趙鹿鳴一眼就看出老師腦子裏有點什麽迂腐的東西,她就一樂,沖盡忠招招手。

一會兒的功夫,盡忠就端來兩塊馬蹄金了。

“先生你看,”她用特別盡忠的語氣說,“這兩塊金子,哪一塊是金人的,哪一塊是宋人的啊?”

不管哪一塊,扔進真定城裏,都能聽到一聲美妙的響。

士兵們回到城中,有家的可以回家,沒家的住軍營,離開附城軍營這幾日,城中婦人們按照長公主的吩咐,將軍營裏裏外外洗刷擦拭得很幹凈,連淘幹凈的糞坑都要灑一遍石灰粉消毒。士兵們幾日不眠不休,現在倒在被子上,一覺就睡了十幾個時辰。

等到再睜眼,營內營外到處都是找飯吃的惡鬼,犒賞就是這時候發下來的。

發就發了,還是走的靈應宮路線,李素那出錢,這位大主簿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發出去的每一筆錢,盯著每一只伸過來的手,這就導致了某些人想從手裏偷偷抓一把塞口袋裏很不容易。

某些人就生氣了。

生氣的不是盡忠,盡忠一聽到這話就會很不高興:“拿俺當什麽人?俺可是從殿下那拿錢的!稀罕這點軍餉!”

生氣的是宣撫司某些文官,這群文質彬彬的老鼠在數次試探,折戟沈沙後,就準備直接攪局了,他們說:“到底是出師不捷,宣撫當知慈不掌兵,而今不罰反賞,豈不失了度,從此令士兵對軍規失了畏懼?”

宇文時中說:“這一戰該罰的有我,我不知完顏宗望設下陷阱,令大軍有此傾覆之險,我已上奏朝廷,想來朝廷自有明斷。”

“啊呀!宣撫何錯之有?分明是那般武夫急功冒進……”

“我也知他們急功冒進,”宇文老師發出了可疑的哽咽,“只是我宣撫司上下參謀機宜無數,竟無一人助我……”

老師眼圈紅了。

老師淒然了。

老師兩只眼睛淒然地向上看,好像要穿過屋頂去看一看這不公的世道,淒楚的人生。

不錯,他在公主面前總是很淒然的,可他在下屬面前並不淒然啊!

現在他特地淒然給他們看,這一圈文官就全部都感到了芒刺在背,汗珠從一個個額頭上冒出來了:都是東華門外溜進來的,誰聽不懂宣撫的潛臺詞啊!

——這仗輸是輸了,可你們這群參謀怎麽戰前就一句反調都沒唱過呢?要你們專門用來扯後腿,吃軍糧嗎?那就別怪我拿你們扛黑鍋了!

一群人都低眉順眼了,“將士們經此苦戰,血戰四晝夜而不曾潰退,忠心可嘉,勇武堪讚,確實該賞。”

“嗯,”宇文時中說,“諸君這幾日也頗為辛苦,也該賞。”

“我等不過書生爾,不能臨戰殺敵,何敢稱勞苦?”有人趕緊說,“我們就不必賞了。”

宇文時中摸摸胡須,似乎感覺滿意了。

盡忠是有些嘀咕的。

“白花花的銀子散給了那群武夫,”他小聲說,“比往日還多了一倍!”

“那你說,”趙鹿鳴說,“我為什麽要這麽幹?”

盡忠這話就接不下去了,要是宇文時中給的,他就誇一句“宣撫心善”,但公主這人心也不善啊!

既不善,也不傻,他就只好說,“殿下必有高明籌謀!”

“你說我憋著壞。”她說。

盡忠小臉就趕緊一白,“殿下冤死奴婢了!”

“唐縣百姓因我受災,可這幾日依附真定的百姓太多了,我不能厚此薄彼,”她說,“我將錢發給軍士,是酬他們英勇作戰,也是為了借他們手,將錢送給百姓。”

整個真定都吵吵鬧鬧的。

所有的客舍都漲價了,漲得不多,老板很有理,說原本住兩個人的客房現在住一大家子,而那些住十幾二十個的通鋪恨不得住上三五十個,雖說收入像是增加了,可成本也增加了,尤其是打架的丟東西的被跳蚤咬了虱子叮了睡在客舍裏病了認為是被瘟疫感染了的,吃了他家東西鬧肚子這種事,老板都已經百口莫辯,人淡如菊了。

這樣吵鬧下,有老板就漲了一大截,沒到第二天,也就是第二個時辰,劉韐就沖過來給他家老板拷走了,說起來簡直跟笑話似的,誰聽說過宣撫副使幹這種活啊?

滿城都是人,城內城外都是人,士兵發的錢就有人盯上了,算命的賣藝的說書的,還有各種河北正宗安徽小吃,每天清晨各路小販就在城門口守著,一開了城門,立刻推著小車沖出去,在附城周圍搶占有利地形,幾天的光景就起了一個超大規模的集市。

基本上只要是守法的生意,集市裏都有。

不守法的就只能偷偷摸摸做,比如說,長公主是個未婚的女道士,手下還有一大群女道士,時不時要來集市裏看看是不是有士兵欺負了哪個擺攤的婦人。

士兵連道德制高點都沒有,有個不怕死的說:“俺為大宋流過血!況且俺也沒幹什麽,就摸一下她的小手都不行嗎!”

女道就“呸!”了一聲,“不要臉!你為大宋流過血,我還給你們搭過浮橋呢!怎麽,沒有我們搭浮橋,你是從唐縣大澤飛出來的嗎?大聲點兒!說你長了翅膀飛出來的!”

吵得這樣激烈,最後那個士兵就捂著臉跑了,被要臉的同袍們好一頓嘲笑羞辱,又被不要臉的偷偷拉到一邊去:

“你不就是想找樂子嗎?我知道哪裏有樂子……”

小兵就跟著他進了城,一路東拐西拐,終於進了一條巷子時,忽然他那同袍就腳步一頓。

“不對勁,”他說,“平時這裏都極熱鬧的,怎麽今天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到底是戰場上下來的人,兩個人撒腿就要跑,可剛跑到巷子口,就有軍法官攔住了。

不僅有軍法官,還有個更高一級的將軍在那,拎著開賭場的小老板,一串兒鵪鶉似的士兵,氣定神閑地站在那。

小兵一看就哭了:“小岳將軍!趕路時你哄人!俺現在只想賭兩把,你還要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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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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