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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九十章: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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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九十章:狩獵

唐城中,到處都是一片擁擠混亂。

有城外逃進來的人,畢竟金軍來了,附近村鎮裏的老百姓都很害怕。金人並不殘暴,至少不比曾經將三府十一州扛在自己肩上的杜帥更殘暴。

但這不代表什麽,金人雖不殘暴,但也不是什麽王師,他們經過村莊,也會挑挑揀揀,將裏面的青壯年男女帶走,至於帶走後男子是用來當役夫,又或者將婦人分給哪個殺敵勇猛的士兵當女奴,這都看統帥的一個想法。

那些留在村莊裏的老人和稚童就很苦,他們不能依靠菩薩太子指縫裏流出的這點慈悲熬過即將來臨的寒冬,那就只能攜家帶口,在第一個,第二個逃進村莊報信的人大喊大叫時,趕緊收拾起包裹,奔著唐城而去。

他們當中有些人在唐城沒有親眷,無法投親靠友,身上只有那兩吊錢,也不舍得尋客舍來住,但城中百姓是有智慧的,他們會在自家院子裏搭個草棚,一天收三個錢。

這些住在窩棚裏的人自然是很可憐的,可他們很快就成為唐城裏最令人羨慕的群體了。

因為官員下令,拆房子。

那是個將近花甲的小老頭兒,瘦削的臉,瘦削的身,再加上細細長長的胡子,整個看著就像根毛筆,他領了宣撫司的差使,具體什麽差,百姓們講不明白,可他們都知道,他手下是有兵的!不僅有兵,那兵還在城中大掠!

不掠錢糧,專掠木料!

城中有花木,都被他領兵砍了刨了,那大戶人家看著自家千金購置的園林景致被刨了個稀巴爛,就氣得臉色發白,“長公主在這,也斷然不當如此專橫!”

那小老頭兒就陰惻惻地一笑,“長公主是天上的人,一心為國,不求名利,不似我,半截身子入土才謀了這個差,餓得兩眼發綠!若這幾日有得罪,諸公多多見諒哪!”

這是什麽話,那些大戶就四處去尋公道,可坐鎮唐城的知州就說:“你們糊塗!他如今敢不要臉面,都是為了功績,若能助宇文宣撫功成,難道你們就沒有功勞在其中嗎?”

大戶人家就只能噙著眼淚,看小老頭兒在城中龍卷風一般,把所有的樹木都給砍倒往城外運,可是新入城的女道官說:“還不夠!”

長公主下了令:要船,要木頭!越多越好,不管是誰的房子,誰的樹,甚至是誰的棺材,不計一切代價,不留一絲情面!

船有,不管是官船私船,全部都被征用了,但是不夠,那就必須用木頭來補,但這命令下的急,對於定州人來說就成了一場天災——不打仗時,百姓們尚要四處砍柴,因此並沒有那許多林木用來砍伐,現在宋金大戰如此,定州早就被堅壁清野過,再想要大量木頭,更沒處去找呀!

城中早早預備下守城戰用的木料都被征用了,然後就是這些樹木,再然後是木器店的棺材,還不夠,那就拆房子。

那幾家幽靜美麗的園林,掃過一遍樹木還不夠,又開始拆亭臺,亭臺拆完也是杯水車薪,再問一句,家中女郎能不能從繡樓上下來啊?房梁要,樓板要,柱子更要了!別說拆你一家,宣撫司有令,一條街都要挨家挨戶拆過來!

官府要拆家,大戶人家還能忍著肉疼,幻想著來日裏那一份功勞,夠不夠給自家孩子謀一個前程,攀一門好親,可寒門小戶的老嫗就只能坐在地上哭。

王穿雲站在她面前,囁嚅著嘴唇,“來日裏,都算你們的功績……”

“我家只有這三間房,沒了房頂,我都不知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她抓著地上的土,扶著被拆成一個空洞的門框,歲月在臉上留下的溝壑都被淚水填滿,“仙長啊,我輩草芥,要功績何用啊?”

王穿雲就渾身顫抖起來。

“殿下會給你們蓋回來的,”她說,“殿下一定會給你們重新蓋起又大又好的房子……”

老嫗沒聽見,有小娃子跑出來,抱著老祖母哭,她家的青壯也都在宋金大戰的戰場上當了役夫,拆了她家的房子是最便當不過,畢竟這樣的人家有什麽反抗能力呢?

王穿雲沖進縣府時整個人是有些激動的,但她還是記下了長公主的教導,把那些激動的怒氣都藏起來,她說:

“縣府還有沒有地方住?

“為什麽不能讓百姓住進來?

“那就拆了它!

“說的什麽屁話!有人住的地方都拆了,你和我說沒人住的地方不能拆!

“知道我是怎麽進的靈應宮嗎!”

“來日從深山裏拉些木料回來,補貼給他們就是,”小老頭兒就很平靜,“大戰在即,祭酒不當為此事亂了心神。”

流水一般的木頭緩緩出了城,用全城征調來的車馬運著一路往東走,果然就如長公主所說,那上面什麽都有,有樹木、門板、房梁,還有老人家的棺材板,匯成了一條寄予深切厚望的長河,緩緩向著湖東岸而去。

“我不明白,”她說,“與其這樣大費周章只為救他們回來,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幹脆不打這一仗,咱們守著城不就行了嗎?”

“祭酒是現在不明白,還是這一仗還沒打之前就不明白了?”

王穿雲就閉了嘴,想想還是不服氣,“我不知兵。”

“這世上原本也沒那些知兵的人,”小老頭兒說,“那些投筆從戎的書生,為妻兒賺一份餉金的農夫,還有安坐禁中的相公們,都未必知兵。”

他們不知兵的後果,就是唐縣的百姓只能一邊擦眼淚,一邊用幹草搭了棚子在頭頂,再用家裏的被子做個門簾,熬過這個漫長的冬天。

可倒回來想一想,就連王穿雲也想不到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他們很難。”她說。

“劉宣撫更難,”小老頭兒說,“劉宣撫麾下的大宋將士們,更難。”

開弓沒有回頭箭。

戰場上後悔的人就更多。

劉韐下令,每隔六個時辰,就讓第一線的士兵退回來,將後面的輪換上去。

那些退回到大陣中的士兵什麽樣的都有,有滿臉滿身是血需要包紮的,有四處找水喝的,有一屁股坐在地上,從口袋裏掏出幹糧開始吃的。

也有哭的。

農夫在那哭,“我不曾多看她一眼!我離家時,我妻追到路邊來看我,我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書生也在那哭,“我死是為了皇宋萬年,我沒有什麽遺憾,可我母守寡多年,將我拉扯長大,我意氣用事,留她老年困苦,我不孝!”

蜜蜂小狗就不嚷嚷了,他坐在一塊石頭上面,他也不知道這片水草豐茂的荒原上怎麽就有了一塊石頭,他孤零零地坐在無數同袍之中,活著的,死去的,那些推搡過他,嘲笑過他,與他一同長大的人,突然就都不見了。

“名將都要來這麽一遭嗎?”他叫住了路過他身邊的岳飛。

岳飛停下想了想,“我稱不得什麽名將。”

“那你經歷過嗎?”

岳飛點點頭。

“一次?”

“很多次。”

蜜蜂小狗這時候就哭了。

“你見過你身邊那麽多人戰死,你也受得了嗎?”他說,“你也太狠心了!”

岳飛想了想,“這世上,你最敬愛誰?”

“我爹我娘!”蜜蜂小狗立刻說,想想似乎還可以改一改,就抽抽噎噎地說,“我也很敬愛長公主殿下……”

“郎君是孝子,我雖沒有郎君這樣率直的性情,”岳飛說,“但天下為人子者,心中所想不過如此。”

“將軍?”

前面忽然有一陣躁動,岳飛就沒再說下去,匆匆地走了。

蜜蜂小狗坐在那抽抽噎噎了一會兒,有人匆忙地擡著一具還在抽搐的軀殼跑過去,他就忽然又大聲哭起來。

這也太難了!

在這片戰場上,所有人都很難,哪怕是名將如完顏宗望也沒辦法倒著活。

他驚異於那位靈鹿公主,竟然不聲不響地藏著一支騎兵!

這樣數量的一支騎兵,她之前隱忍著沒有拿出來,放河北義軍在邯鄲城下血流漂櫓,所圖難道就為此刻嗎?

完顏宗望的中軍已經將宋軍圍在了湖邊,準備慢慢地絞殺,後面的兵馬只留下了不足萬餘,都是他壓陣的精兵。

但現在他立刻改變了方案:

“宗弼!”

“在!”

“將後軍輪換向前,令兀惹雛鶻室部迎擊敵軍突騎!”

“是!”

殿後的士兵聽了一聲令,便整隊向前,穿過一層層的陣線,穿過那些奚族、渤海、契丹、以及遼地漢兒敬畏的眼神。

他們最後走到了接戰的第一線上,對面那些新輪換上的宋兵見到了,就很詫異。

有人高聲挑釁,問他們是哪裏來的雜種。

這些壓陣的女真士兵抽出了長刀,平靜得像是壓根沒聽見他們的挑釁。

準確來說,他們不僅沒看見對面有人在挑釁,他們的眼睛裏,根本沒有活人。

這是一場狩獵。

他們可以慢慢圍困絞殺獵物,這樣省時省力,但如有必要,女真人也懂得速戰速決的精妙技藝。

這是一場盛會。

現在它來到最盛大的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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