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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七十章:殺人劫馬(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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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七十章:殺人劫馬(已修)

“太師還是有忠心,”她說,“也是忠心害了他。”

佩蘭有些詫異,但繼續老老實實拎著小茶壺站在一旁,眼睛像是只盯著帝姬杯子裏的茶水,至於這場對話,她聽都不聽。

盡忠就多看了那個內官一眼,果然這句話對內官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個捷勝軍的使者既不坐,也不站了,他像一個真正的小宦官,像那些可憐人剛進宮時,圍在他們的“阿翁”身前,跪在地上,俯在腳邊,委屈地一邊流眼淚,一邊要訴盡所有的委屈:“帝姬!帝姬慧心睿斷!太師若是聽到帝姬這句話,他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他就是這樣趴在地上嚎啕的,滾燙的眼淚沿著地磚四散流淌,裏面沒有一絲一毫的做作與試探。

侍立在一邊的小內官就很不忍心見到這一幕,將臉別開。

帝姬自然是有一顆慧心的,盡忠想,她什麽都看得明白!就是不安好心!

明明她有機會勸阻童貫的!早在童貫剛至柘城時,帝姬就悄悄說了,童貫這麽幹是一定要闖下大禍的!

可她就是不發一言,站在幹岸上眼睜睜看著童貫走到今天的絕路上。

趙鹿鳴是猜不到小太監對她有這樣亦正亦邪可怕濾鏡的。

但就算盡忠把話說明白,她也只能告訴他:她做不到。

她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童貫已逾古稀,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飯都要多,他活了這麽大半輩子,早就忘記忍氣吞聲是個什麽滋味了。上次在山西是嚇破了膽,才被她勸住,現在領著他的兵,在江淮這片豐饒的土地上,太師就覺得自己是如魚入大海鳥上青天——他的兒郎們終於吃到了飽飯,各個都拍著肚皮紅光滿面,見了他恨不得將他當做祖宗供起來,他怎麽會想到短短數月間,一切事情都會變得無法控制?

她看得明白,童貫是個無根之人,可他的權力不是無根之木,他一切都是太上皇給的,在他的概念裏,捷勝軍也是如此。

所以在柘城吃飽了飯,行囊裏裝上滿滿登登的“獎賞”——不管那獎賞是從誰家的櫃子裏翻出來的、或是從誰家的貨架上扛下來的,還是從誰家婦人的頭頂一把拽來的,總歸成了大宋給他們的獎賞後,童貫覺得,他是可以理直氣壯向軍隊下令,要他們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將柘城的糧食裝滿車,浩浩蕩蕩往洛陽而去。

上京發檄文了,天下皆知,太上皇困守洛陽孤城,他童貫得回去護著自己的老主人呀!

“太師聽說了檄文,立刻便要趕回洛陽,”使者說,“就是這封檄文害了他!”

“太師待軍中如何,我是不知的,但看你一片忠心就知道,他待你們很好很好。”

這黝黑壯碩的漢子淚水已經擦幹凈了,緩緩地磕了一個頭。

“太師待奴婢們如親子,恩情豈止天高地厚,”他說,“只要救得太師,奴婢死也甘願。”

大部分人眼裏的大部分內官是壞的——他們精明、勢利、趨炎附勢、追高踩低,因此就極其的自私自利。

比如說眼前這個宦官很受童貫照顧,是童貫親封的提舉一行事務,就算他自己是個清廉的,童貫吸兵血時必然也有他過一手,得一層利。

他也要為西軍陣前討賞負他的一份責任。

但他也是從最慘不過的泥地裏滾出來的——天底下哪有個富家公子哥兒甘願為一碗飯閹了自己呢?

能爬上來的宦官是萬裏挑一,剩下都繼續在禁中、艮岳、延福宮後面那一條條暗無天日的泥濘小路上繼續滾著。這時候有人願意伸出手去,拉他一把,他就把這個人記住了。

趙鹿鳴是永遠無法同閹人共情的,但她理解他們是怎樣一種生物,尤其眼前這個人,心眼不多,但很講義氣,又有些武力,大概弓馬也很嫻熟,童貫因此將他留在身邊,現在就是用他的時候了。

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察覺身邊有啜泣聲。

……盡忠在偷偷抹眼淚。

她嘆了一口氣,明知故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檄文傳到汴京時,洛陽也得了一份,緊接著就傳到了童貫的手中。

太上皇說:童貫,你什麽時候回來!

童貫不是個蠢人,他先是在軍中下令,要往西走,試探士兵們的態度,結果就很不好。

大家在柘城吃得腦滿腸肥,原本是很不樂意走的,有人發牢騷,有人摔杯摔碗大罵,但既然太師發話,也有人再多問一句:往西走,去哪?是回家嗎?

大宋的規矩,士兵的家屬多半是隨軍的,因此捷勝軍的家屬早就被童貫搬到了洛陽大本營。

看到士兵們態度很焦灼了,童貫再從容不迫地拋出答案:不錯,咱們確實是要回家呀!柘城瞧咱們不起,咱們也小懲大誡了,現在正好可以衣錦還鄉!

聽到要歸鄉的消息,這些已經與地痞流氓相差不遠的士兵也就心軟了,他們嘟嘟囔囔地收拾行囊,帶上了戰利品——其中或許還有新搶掠來的婦人,甚至可能連她們的丈夫一起抓了壯丁,都準備帶回洛陽。

童貫聽說了這個消息後,就慢慢喝了一杯茶,長嘆了一聲,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淒然,身邊這個心腹內官看出了高低眼色,就勸他:“太師,捷勝軍而今若不整肅軍紀,無以為戰呀!”

“你都看得出,我難道就看不出嗎?”童貫就罵了一句,“可兵士們在柘城養得散漫,風吹草動便要營嘯,咱們怎麽整肅軍紀?”

“太師有親衛營一千人,”心腹說,“足夠了。”

童貫那雙因為蒼老而顯得渾濁的眼睛望向他,震驚得幾乎怵然,“你怎麽敢!”

“你說的對。”蜀國長帝姬說,“若換我來,我不僅不怕他們營嘯,我還要挑一個地方,專候他們營嘯。”

盡忠和佩蘭都沒忍住,悄悄看她一眼。

她清靜如聖女一般的神情毫無變化:“若靈應軍中有人行禽獸事,令生民陷於水火,他就不是我神霄派的修道之人,而是邪魔。”

是邪魔,就當誅,用血來清洗軍營,而後才能繼續保持這支軍隊的純潔。

內官趴在地上,他的臉向著的地面又漸漸濕潤了一小塊。

“是奴婢不能盡勸誡之責,”他說,“奴婢當死。”

童太師說,那是多龐大的一支軍隊啊!官家指望他們守衛洛陽,你怎麽敢想!你怎麽敢謀劃誘發一場叛變,而後借著叛變的機會在軍中搞一次大清洗!

他已經老了,比郭藥師老得更甚,他的主人也失勢了,雖然口頭上算是與天子東西兩帝,平分秋色,可朝廷在汴京,宗廟在汴京,錢也在汴京,太上皇得到的只有一群饑腸轆轆,牢騷滿腹的西軍,以及這麽一條忠心的老狗。

童貫的膽氣就漸漸消散了,比郭藥師更甚,他看捷勝軍再也不是身邊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子,而是窮困潦倒的老人身邊最後一個兒子。

童貫走得很小心,他繞開汴京,沿著黃河岸邊行軍,想著就這樣一路走到洛陽去。他領著這支兵馬,一路上頻頻賜酒宴、賜財帛、賜一些已經不大有意義的官職、賜路上遇到的所有村莊。兵士們就一路醉醺醺地跟著他走,一路醉醺醺地糟蹋他們遇到的每一座村莊。

然後捷勝軍的前軍就走進了一片水草豐茂,牧畜肥美的草場。

“那不是草場,那土地在黃河邊,明明可以種出極好的糧食,可偏偏用來養馬,”她說,“士兵們不知道,太師也不知嗎?”

“太師自然知道,”內官說,“但他哄了他們一路,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

士兵們見了肥美的戰馬就喜歡,喜歡就準備像他們一路走來時那樣,牽著馬兒就走。

但天駟監不是沒有守軍啊!守軍也都是京中的禁軍,或許見了金人就散作滿天星,可他們眼下見到的不是金軍,而是童貫的捷勝軍!這麽一群殺頭的賊配軍,也配來搶老子的馬?!

天駟監的守軍這就聚作了一團火,等童貫從中軍跑過來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遍地都是血,連馬身上都是血,那些畜生根本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嘶鳴著撒開蹄子,踩在已經死了,或者沒死透的軀殼上,揚起一股血腥的風。

童貫那一日突然就從猶豫和老邁中清醒過來了,他拔出腰間的劍,對他的親衛營歇斯底裏地咆哮:“除惡務盡!除惡務盡!”

這支跟在童貫身邊,經歷過大場面,因此不會被柘城這點小小財富迷了眼的精兵得到了戰鬥的最終勝利,捷勝軍四散奔逃,潰不成軍。

但一切都晚了,朝野震動,人人欲殺童貫而後快。

“你們殺了禁軍,劫了天駟監,正該去汴京出首,”她聽完整個故事後說,“現在怎麽求到我這裏來?”

內官坐在那,淚似乎終於徹底流盡了,“太師欲出首,是奴婢苦勸……奴婢說,他若死了,太上皇無人護衛,因此想求——”

“你求我,天下人以為是我要你們殺人劫馬,”她冷聲道,“我就甘心擔下這樣的罪責麽?”

那漢子靜靜地看著她,“奴婢以為,河東河北告急,金人兵臨城下時,也不見大宋鐵騎,與其令天駟監的戰馬困守河灘,不如來獻河北——帝姬,奴婢令人清點過,一共一萬兩千五百三十六匹馬,皆可供帝姬驅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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