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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秋綏冬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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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秋綏冬禧

三秋多濕雨, 小穗穗出生後那一個月三五不時的下雨,小娃娃每天都是聽著雨聲睡覺的,倒是臨近滿月難得都是太陽天。

已經是十月的季節, 村裏人都換了更厚實的秋衣, 只有下地的時候才脫去衣裳勞作, 可出了太陽又暖和許多, 有火氣重的漢子又換上了薄秋衣。

出了月子, 林潮生也清清爽爽泡了個澡, 換了一身新衣裳,這時正抱著孩子在院裏曬洗過的頭發。

用的正是葉子送他的柏葉皂, 除了柏葉也不知他還往裏加了些什麽東西,洗後頭發柔順清爽,散著一股淡淡的苦香味, 像是什麽藥材的味道。

林潮生捋了一把頭發,然後從身旁的小桌子上端過一碗溫熱的羊奶, 一勺一勺餵給懷裏的穗穗。

小娃喝得舔嘴巴, 吃飽喝足後又歪著腦袋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瞧他吃了就睡睡醒又吃的樣子,林潮生氣得輕輕拍了拍穗穗的小屁股, 笑罵道:“臭孩子, 吃了就睡, 跟養小豬似的!”

這時候, 陸雲川從外面回來了, 他身後還跟著陳步洲和葉子。

陳步洲一身風塵仆仆,顯然是剛趕回來, 身旁還跟著小廝元寶,元寶懷裏抱著個小木箱子。

陸雲川大概是聽到林潮生說的話了, 先大步走過去從他懷裏接過睡著的穗穗,又俯下頭在小娃娃的繈褓裏嗅了嗅,最後認真說道:“是香的,一股奶香味。”

顯然了,這是在糾正那聲“臭孩子”。

可他剛說完,小崽子突然瞪了瞪腿,然後沖著陸雲川的臉打了個奶嗝兒。

那味兒……熏得陸雲川好半天沒能說話。

這可把林潮生逗得哈哈笑,笑歪在了椅子上。

陳步洲還是頭一次見到小穗穗,趕忙湊前去要抱,還說道:“來來,給我抱抱!”

陸雲川嫌棄地看著他,皺著眉低聲問:“你會不會?”

陳步洲立刻瞪圓眼睛,說道:“這有什麽不會的!陳家枝多葉多,那些堂弟、侄兒我都抱過!”

其實不止這些,就連從前如夫人生的庶弟他也抱過。那時候如夫人剛進門,還不敢太囂張,幼兒又可愛,他瞧見後喜歡也抱過,還同祖父說自己終於有了親生的弟弟。

不過時日久了,那頭的人心也漸養大了。

陳步洲將孩子抱了過來,果真抱得極好,動作標準得陸雲川看了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可是學了兩天才抱得順手的。

不過陸雲川也只是心裏嘀咕了一句,反身又靠近林潮生,拿起他披在肩頭的帕子,抖開後將他一頭濕潤的頭發包了起來,裹在巾子裏仔仔細細擦著。

穗穗就像個新奇玩具一般,陳步洲抱完葉子又抱,最後就連元寶也心癢癢地伸出兩只手。所有人都抱了一遍才消停下來,將擾了瞌睡開始哼哼唧唧的小穗穗放進小床裏。

陳步洲還摸了摸小木床,驚奇道:“誒,這是在哪兒打的小床?這手藝也好意思出來做工?你倆別是被坑了吧?”

搗鼓兩個月才搗鼓出一張小木床的陸雲川:“……”

林潮生聽得發笑,又見陸雲川臭著張臉,趕忙扯著人換了話題,“陳二少爺,不知府城那邊的情形如何了?”

說起了正事,陳步洲也拎了一條板凳在小桌前坐下,又把方才元寶放在桌上的小木箱子朝前推了推。

“情況不容樂觀啊,這銀耳怕是要另謀出路了。”

陳步洲一邊說,一邊將小木箱子打開,裏頭放了好幾錠銀子和一小摞的銀票,最底下竟是早先和祝清筠簽的契書,如今又被她退還了回來。

“祝老板托關系走動了許久,如今也不過是自家產業解了封,而椴木銀耳被禁賣了……這是今年春季銀耳的分成,至於這幾錠銀子,是祝老板給你的賠禮。”

說到後面,他先指了指那幾張銀票,後又指了指銀錠子。

其實出了這樣的事情,前段時間送到府城的春季銀耳根本賣不出去了,祝清筠收後也算是砸在自己手裏。不過此人重信,有契書在,既送了銀耳她還是全收了,只是之後的實在無能為力了。

林潮生嘆著氣沈默一陣。

其實這段時間靠銀耳已經賺了不少錢,細算下來家裏存銀近有千兩。這筆錢在府城或許不算什麽,但在小小的溪頭村,哪怕他從此不勞不作,這些銀子也盡夠一家吃用了。

只是……林潮生不甘心。

這事業才剛剛起步呢,怎能說斷就斷?

他想了想又說,“只是椴木銀耳被禁?”

陳步洲被問得一楞,“什麽意思?莫不成還有別的銀耳?”

林潮生看著陳步洲說道:“我還會另一種銀耳,成品比椴木銀耳更白,也要更大朵些,出膠更容易,效用也比椴木銀耳更佳!”

陳步洲略一驚,連忙又問:“既如此,你最開始為何不做這個?”

林潮生:“呃……自然是囊中羞澀了,這個也更耗本錢些。”

陳步洲聽此立刻就明白了過來,還真攥著手裏的洞簫思索起來,嘴裏嘀咕道:“那頭是禁賣了椴木銀耳,倒沒提旁的,不過那也是因著不知道還有旁的,否則定是要一起禁!你這想法雖好,但行起來卻困難啊。”

林潮生只說:“我總要試一試的。”

剛說完,一只手寬厚溫熱的手放在了他的肩頭,林潮生擡頭去看,正好對上陸雲川一雙黑亮有神的眼睛。

陸雲川沒說話,但眼裏全是支持。

林潮生剛要張嘴,躺在小木床裏的穗穗卻向他一步動了,蹬著腿兒就開始嚶嚶嚶地哭。

“呀,怎麽醒了啊?”

林潮生也來不及同陸雲川說話,先俯下身將小床裏的穗穗抱了起來,然後結結實實挨了小娃娃一腳。

他抱著孩子輕晃悠,溫柔說道:“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了,現在還是我們小穗穗的滿月酒最要緊了,對不對?”

小崽子也好哄,被小爹抱在懷裏就不哭了,水汪汪一雙淚眼看著林潮生,呀呀叫著去抓他的頭發。

別看崽子小,扯頭發的力氣卻大得很,拽住就不肯松手了。

陸雲川瞧見了,立馬將林潮生的頭發捋到背後,又緊趕著在穗穗癟嘴之前從小床上拿起一串穿了彩繩的小鈴鐺,塞進小崽子的手裏。

他晃得叮當響,又玩得笑起來。

陳步洲在一旁靜靜看著,等孩子哄好才問道:“什麽時候滿月?”

林潮生笑道:“你回來得正是時候,明天就是我兒子的滿月酒了,你得來!”

陳步洲自沒有不答應的,幾個人又紛紛說起明天穗穗滿月酒的準備,說得是眉飛色舞。

小穗穗似乎也知道是在談論他的事兒呢,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朝人看,瞅瞅這個又瞧瞧那個,最後彎著嘴角笑起來,用力地揮舞著手裏的小彩鈴鐺。

*

次日。

穗穗的滿月酒辦得闊綽,院裏擺了八張方桌子,請了村裏不少人來熱鬧熱鬧。

林潮生因著懷孩子也是閑了近一年,正好趁這個時間能樂一樂。他和陸雲川商量過,請了三個會做飯的大嬸,這人自然都是曹大娘介紹的。

她介紹的人絕不會出錯,那都是村裏最和善的人家,竈臺上的手藝也好,凡是村裏有個喜事都愛請她們上門做飯。

按這邊的習俗,滿月酒得吃醪糟圓子,所以又管“吃滿月酒”叫“吃醪糟”。

若主家家裏實在拮據,那肉菜蛋菜倒可以少些,但有一樣不能省,就是飯前每人一碗的醪糟圓子。

如今飯菜還沒上來,每張桌子上先放了一大盆醪糟圓子,是用紅棗和枸杞煮的,光聞著就是香甜香甜的味兒。

林平仲和林檎兩兄弟在院裏招呼客人,請他們落了座。

“醪糟已經端上來了!”

“大家夥兒先喝碗醪糟圓子暖暖身子吧!”

……

都是年輕小夥兒,根本壓不住這些中年漢子和大嬸、夫郎的。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嬸娘們,瞧見林平仲和林檎還故意上前逗人,有幾個甚至直接就上了手,把林檎的臉都搓紅了。

林檎是個少言寡語的性子,按林潮生的話來說,他就是個標準的“I人”。

可憐見的,社恐被逼得說了好些話,還被大娘嬸子們搓臉搓手,逗得少年眼睛都紅了。

“小娃,長得俊模樣啊!”

“可不是!兄弟兩個都高高長長的!”

“嘿,定媳婦了沒啊?村裏姐兒哥兒都多,可抓緊了!”

……

“哎喲!你們幹啥哩!還不快坐下,一個個欺負人家小娃兒做什麽!我可說啊,這大冷天的醪糟涼得快,你們玩樂吧,老娘要先喝一碗了!”

說話的是曹大娘,她風風火火說了一通話就落了座,拿著碗就開始大勺大勺的舀醪糟圓子,還光撿著紅棗撈。

本來那些個大娘嬸子還不覺得有什麽,一瞧她已經撈了好幾個紅棗,立刻也不逗孩子了,掙著落了座,紛紛伸了手去搶勺柄。

曹大娘端著碗擠了出來,又給林平仲和林檎遞了一個“還不快躲躲”的眼神,末了才端著碗進了堂屋。

穿過堂屋又進了主屋,剛好在門口看見林潮生正給小穗穗換衣裳。

小崽子一身繡著金線福字的紅色小襖,穿一條紅色褲子,頭上戴的也是紅色繡福字的小帽子。在家捂了一個月,這孩子的模樣長開了,果然如田嵐和曹大娘所說的,唇紅齒白,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一對大葡萄。

“哎喲,真的是個乖乖嫩嫩的小仙童兒!莫不是你阿父小爹去天上偷來的!”

曹大娘先將手裏的碗放到桌子上,走前去就伸了手要去抱穗穗。

穗穗不怎麽認人,誰抱都樂嘻嘻地吐口水泡泡。

曹大娘將孩子抱了過去,輕晃了兩下又誇道:“天爺哩,這孩子的睫毛好長啊!瞧著都不像真的了!”

說著,她還想伸手摸一摸,可又怕不留神戳到孩子的眼睛,最後只好收回手。

林潮生在一旁也說道:“可不是!起先我和川哥還擔心這睫毛戳到孩子的眼睛,還想著剪一截呢,不過瞧著好像也沒事。”

曹大娘瞪他一眼,笑罵道:“真是好阿父好小爹啊,算計著剪人家的漂亮睫毛了!”

林潮生當然是笑著應了,又從曹大娘懷裏抱過孩子,繼續說道:“我正想著抱他出去轉一轉,瞧瞧人呢。”

他剛朝外跨出一條腿,下一刻就被曹大娘拽住了胳膊。

大娘朝他搖頭,說道:“別把孩子帶出去!娃娃還小,外頭人那麽多,仔細沖撞了!而且外頭那些人有幾個是真心來看孩子的,都是奔著你家肉來的!誰要真想來看自然會進來找!”

說到這兒,曹大娘緩了緩又語重心長地說:“你別嫌嬸子麻煩。”

“前兩年就有在村裏辦滿月酒的,那小娃兒也是抱出去逛了一圈,當日晚上就病了。小娃兒弱,病也不好養,懨懨了兩個月還是沒了。你和陸小子還年輕,不曉得這些,聽嬸子的沒錯!”

林潮生回了神,依稀有些明白曹大娘的意思了。

他自然不信什麽“沖撞”。

但大人的體質比嬰兒好,來的客人中說不定就有咳嗽、流涕的,這點兒小毛病大人還能忍一忍,可若不留神把病氣傳給了剛滿月的嬰兒,那可就麻煩了。

古代的醫療技術又不好,有時候發一場燒就能帶走一條人命,也是馬虎不得。

林潮生自然聽勸,當即就抱著孩子坐了下來,還拉了曹大娘一塊兒坐。

剛坐下,屋外又風風火火跑進來一個人。

是葉子。

葉子沖進屋,插著手說道:“小哥,林家的來了!”

曹大娘聽得一瞪眼,撩了袖子站起來,“誰?錢桃枝?她還好意思來?”

葉子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變了性子,有些驕縱的小脾氣了,說到這兒還翻了個白眼,嘀咕道:“我看她可好意思了!連吃帶拿呢!她帶了個大海碗來,一邊吃一邊裝,說是要給她二兒帶回去!”

說著,葉子還伸出兩只手比劃了一個圓,示意那個碗就有這麽大!

林潮生臉上收了些笑,又把孩子放進小床裏才起身去窗子邊看了看,果然看到桌上坐了林錢氏,正拿著筷子和人桌上搶菜呢。

林潮生看了兩眼後收回視線,只沖人說,“她要是不鬧事就先不搭理她。大好的日子,鬧起來反而不好看。”

“嬸子,葉子,你們快去吃飯吧,外頭都上菜了!嘿,葉子,你出去瞧瞧你哥夫在不在,喊他快吃了飯來替我,我都餓了!”

這頭孩子自然離不得人,林潮生只能這樣交代。

曹大娘當即又說:“哪裏還要喊他!你去吃,我幫你看著先!”

林潮生只笑,“不成不成,您今兒是客,哪能讓您幫我看孩子!況且待會兒指不定還有人進來看孩子呢,主人家還是得留一個。”

這話也有道理,曹大娘沒再繼續,拉了葉子出門。

邊走兩人還邊說話呢。

曹大娘問:“葉子啊,你小爹咋沒來?”

葉子答道:“小石頭病了,小爹得留家裏照顧他,只能我一個人來幫忙了。”

曹大娘:“喲!那我待會兒得去看看!”

……

沒一會兒陸雲川就進來了,手裏還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醪糟圓子。

“誒?這麽快,你還沒吃飯吧?”

林潮生瞧著人問。

陸雲川搖搖頭,又將手裏的醪糟圓子塞進林潮生手裏,說道:“我還不餓,你吃了圓子再去吃飯吧,我等下了席吃也不遲。”

林潮生眨眨眼睛,瞧一眼碗裏的醪糟圓子。也是用紅棗、枸杞煮的,還臥了一個荷包蛋,是外頭都沒有的。

他拿湯匙舀著吃了幾口,又挖了一勺荷包蛋吃,最後剩下一大半塞回陸雲川手裏。

“不吃了!不吃了!吃了一個月了,我要出去吃肉吃辣子!”

說罷,他就甩開陸雲川跑了出去。

陸雲川看著林潮生跑出門的背影發笑,搖著頭做到小床邊,將剩的大半碗醪糟圓子全吃了。

來的人不少,也都或多或少送了些禮,有的是提了雞蛋,有的是包了紅糖或棗子,家裏條件不好的則送了些山裏能尋摸到的筍子、菌子。這些東西全被林平仲兩兄弟收進了偏屋,整整齊齊規整好。

關系親近些的,如裏長媳婦、白斂、老田叔等人也進屋看了孩子,熱鬧才漸褪了。

瞧院子裏的人走了大半,陸雲川這才抱著孩子出來了,坐在林潮生旁邊開始吃飯。

桌上全是空盤空碗,林潮生忙進竈房給他裝了滿滿一碗,這才吃起來。

陳步洲主仆二人就是踩著這滿月酒的尾巴進來的。

大少爺自不缺好飯好菜吃,也不是奔著席面來的,他嫌村裏人吵鬧,是專門掐著時間等人散去大半後才來的。

他是故意掐著時間來的,但進了門卻又作出驚訝的模樣,道:“喲,冷羹冷飯的,我來得不巧哦。”

林潮生瞪他,正要說話。

坐在他旁邊的葉子卻突然站了起來,小聲道:“我給你和元寶留了飯的,我現在就去端出來。”

陳步洲一楞,還來不及喊住葉子就見他起身往竈房去了。

他呆了一會兒,好半天才揪了揪自己的袖子,紅著耳垂自言自語嘀咕:“……他專門給我留的。”

陸雲川瞥了一眼,然後低頭扒拉一口自己夫郎專門給自己盛的飯菜,嘲道:“出息。”

陳步洲像是沒聽懂對方的嘲諷,還樂滋滋嘟噥:“出息了,我真是出息了。”

陸雲川:“……”

陸雲川沈默了,搖著頭往嘴裏丟煸炒得油汪汪的臘肉。

幸好陳步洲很快恢覆了理智,從懷中取出一只小錦盒,說道:“給孩子的滿月禮。”

說罷,他自個兒就打開了錦盒,從裏面拿出一只穿了繩子的小金鎖。

林潮生也不客套,接過後就朝穗穗身上比劃,還玩笑道:“喲,陳老板大氣!”

雞蛋、紅糖都是村裏吃席的常見禮。但像曹大娘、田嵐他們關系親近些自送的不一樣。

曹大娘給孩子送了福字被,都是她自己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用的全是好布好線。田嵐則給孩子做了一套衣裳帽子,正是穗穗今天穿的這身,一身紅艷艷像個小福娃。葉子今年大抵是賺了不少錢,他給孩子打了一只小銀鐲子,上頭掛了鈴鐺,穗穗可喜歡晃悠著小手聽響了。

林潮生將小金鎖戴在穗穗的脖子上,又輕手輕腳斂進衣襟下。

一旁的陳步洲忽然問道:“孩子有了小名,大名取了嗎?”

林潮生和陸雲川互看一眼,都點了頭。

陳步洲又忙問道:“叫什麽?”

林潮生取了一根筷子,沾了水在桌上寫字,邊寫別說,“單名一個‘綏’字,陸綏。”

陳步洲看著默念了兩遍,最後笑出聲:“‘順頌時祺,秋綏冬禧①’,又正好和‘穗’字諧音。這名字不錯,不錯。”

正說笑間呢,忽然聽到竈房裏傳出碗碟摔打的聲音,緊跟著是葉子一聲小小的驚呼。

剛才還掛著滿臉笑的陳步洲猛地站了起來,抖開袍子就朝那邊去了。

林潮生也是一怔,隨後立刻抱著孩子起身,將穗穗交給身旁的林平仲,交代他將孩子抱進屋裏哄著睡下,然後拉了陸雲川進竈房去查看。

幾人才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裏傳來吵鬧的聲音。

“你個小蹄子!你做什麽呢!咋她們拿得,我就拿不得!我可是林潮生的親嬸兒,關系不比你親近些!”

說話的是林錢氏。

上回端午節,在蘆葉河邊陳步洲已經被這婦人鬧過一回,如今聽了這聲音就覺得頭痛,顯然都有陰影了。

幾人快步進了竈房,先看見林錢氏張牙舞爪的模樣,隨後就是站在竈臺邊正舉著手的葉子,再往裏頭還有三個嬸子,是林潮生請來做飯的。

陳步洲的目光飛快落在葉子身上,見他攤著手,右手手掌上被碎瓷片劃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他腳邊是碎了滿地的瓷片,竈臺上也有些,飯菜熱湯撒了一地。

陳步洲目色一厲,快步上了前,立刻從懷中抽出一條素白的帕子,又扯過葉子的手腕,將帕子裹了上去。

林錢氏顯然還記恨著端午那日的事情,一瞧就橫眉豎眼怒了起來,叉著腰哼道:“哎喲餵,青天白日就和漢子拉拉扯扯的,也不曉得你小爹怎麽教你的!小小年紀就會勾引男人了!瞧瞧吧,這還是在人前呢,手都摸上了,要是背著人,指不定得摸哪兒呢!”

這話說得難聽,外頭還有些吃得慢沒走的人,聞聲都紛紛圍了上來。

不過俗話說吃人嘴短,他們吃過一頓好肉好菜的滿月酒,這時候自然不能冷眼瞧著林錢氏在這兒鬧事,都說起話來。

“林家的,可別青口白牙的汙人清白!”

“可不是!誰不知道葉子是最孝順懂事的孩子,你咋能胡說這些!讓孩子以後可怎麽做人!”

“就是這個理兒!你家也是有閨女的,你不曉得這話最毀人了?”

……

林錢氏張了嘴還想說話,但林潮生已經氣得變了臉色,大步上前,擡起手就一巴掌抽在林錢氏的臉上了,把人打得楞住。

她呆了一會兒才像號喪似的哭了起來,光打雷不下雨的。

“哎喲!沒天理沒王法了!這侄子打嬸娘誒,小輩的打長輩了,是要反了天啊!”

林潮生瞪她,反手撿起爐膛前的火鉗,直直指著林錢氏冷冷道:“你再說,老子還打你。”

火鉗可是鐵打的,這抽在臉上不得把牙打碎?!

林錢氏對上林潮生一雙冷眼,下意識就捂住了嘴。

外頭又有好奇的人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竈房裏個嬸子趕忙站了出來,說道:“竈房裏剩了飯菜,生哥兒是個大方人,原說好的,剩的飯菜拿給我們三個分回家去。”

另一個也趕忙站了出來,接著這話頭往下說,“就是這樣的。我們三個正分著,林家的就進來了,瞧見後也要分,她不但想分剩菜剩湯,還想拿案板上剩下的肉!”

最後一個也趕緊上前,急忙說道:“哎喲,好大一塊肉呢!瞧著得有三斤多,我們哪能讓她拿走,就吵了兩句!葉子氣不過,也幫著我們說話。林家的見說不過,火氣上來就砸了葉子手裏的碗,那瓷片飛起來把他的手劃了!”

葉子是進來給陳步洲和元寶端飯菜的,只是這主仆二人來得太遲,飯菜都冷了,他才生了火想要熱一熱。

剛把飯菜熱好,拿碗碟盛了,林錢氏就進來鬧,最後瞧著吵不過就幹脆砸了裝飯菜的碗碟。

碎瓷片飛起,剛好在葉子手上劃出一道口子。

陳步洲在一旁也聽明白了,他神色凜了下來,看向林錢氏,緩緩說道:“所以是進來偷盜的?《燕律》有言,犯盜罪者,鞭八十,配五百裏。”

“元寶,拿我的帖子請鎮上最好的訟師,寫了狀紙立刻送上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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