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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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晚上小師叔回來了,像往常一樣邀我比劍,我說我已是一個廢人,沒法作他的對手了,他就笑嘻嘻地說:“那我和你呆在一起還有什麽意思呢?”然後飄然而去。忽然間又聽見江湖上盛傳衛鏡心的俠名,說他要娶張掌門的女兒,我萬分疑惑,不是和唐家訂的親嗎?他們又說不是張掌門,也不是唐家,是李大俠的妹妹,模樣是沒法挑了,武功也好,而且輩分相當……我滿頭大汗地醒來,聽著外面忽忽的風聲,想:功夫失掉了,不僅畏寒,受不得勞累,竟然連覺也睡不安穩了,這峨嵋山,真是呆不下去了啊……

我下山了,偷偷的,連信也沒留。等師父他們看見我把屋子裏收拾得一片整齊,想必就能明白我去意已絕。我若還留在峨嵋,等小師叔回來,他怕是會依了我原先的心願,在山上陪我一生一世。但那又怎樣呢?我還能拿起劍來,和他在金頂高高興興地比試麽?就算他天天誇我的眉毛好看,我還會像原先那樣開心麽?唉,以前是他想下山,我不要他去,到那時候,想必是我求他下山,他又不肯了吧……與其如此,不如不見,只是我這樣下山來,太對不住師父師娘,太對不住兩位師兄……可是,等他們看見我枕上的斑斑淚痕,大概也會原諒我的吧?

我茫然地走,不知走到哪裏,也不知走了多久,好像走過了城鎮,也好像走過了田野。衣服破了,頭發亂了,臉也臟了,孩童們看見我,都笑著拍手,喊我瘋子瘋子,然後用石塊丟我。那從孩子小小手裏擲出的石頭,毫無力道,打在身上,居然也是痛的……後來心痛發作,我昏倒了。

醒來看見金色的燭光,我以為又會看見師娘,卻沒有。一個相貌溫婉的中年婦人在照看我。我昏倒在這家門口了,這家主人救我回來,給我吃了東西,又安排我沐浴更衣,然後那個中年婦人在燈下細細地問我,是哪裏人氏,為什麽一個女孩子獨自行走。我只是垂下頭,輕輕搖著。那婦人笑了,說:“看你也是規矩人家的孩子,想必有什麽苦衷,不說也罷。只是你身體不好,暫且就先在我們家歇歇,什麽時候想回家了,我們送你回去。”

這戶人家姓公孫,家境很是殷實,夫婦兩個都是忠厚的長者,只生有一個女兒,和我差不多年紀,那樣沈靜優柔,花枝一樣。她和我做伴,卻是寡言少語,不過就是看看書,繡繡花,然後和我一起在園子散散步。我為她折下一枝大麗菊,她驚訝地說我真厲害,居然能爬到假山上去。我笑笑,心想:要是告訴她這樣的假山我以前能一躍而過,她該作何感想呢?她教我繡花,一針一線,細細的,就勾出了最秘密的心思。我看得出她的憂愁,一種夜幕般的憂愁籠罩著她和她的家人。她看著鮮花時會怔忪,而她的母親,眼角常有哭泣後擦拭過的一抹微痕。為什麽呢?

一天我看見公孫小姐把一根梅花形狀的簪子放在火盆裏燒,等簪子燒紅了,拿起來就要往臉上蓋,卻又下不了手,只哭著,淚水滴在簪子上,嘶嘶作響,冒出一股白煙。我沖上去一把奪過簪子,質問她要幹什麽,她才道出原委。皇帝今年要在民間大選宮女以充實掖庭,等聖旨一下,在各州各府選出足夠的良家子送進宮去之前,天下人都不得婚嫁。以她的出身和容貌,萬萬是躲不過這一劫了。她的父母正在外面費力地給她尋婆家,一定要趕在下聖旨前過門,她萬般不願。她說她要等她的表哥,除了那個表哥她誰也不嫁,可那個表哥去年到波斯經商去了,根本不知道大選宮女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不花上一年半載的又怎麽回得來呢?她只好毀容……可要是毀了容,等她表哥回來了,還會不會喜歡她呢?

我笑笑說:“這有什麽難辦的,我替你進宮去不就行了嗎?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家等你的表哥,他要敢不喜歡你,你就一劍宰了他!”

她嚇得臉色慘白:“這怎麽可以!這怎麽可以!”

我說:“這有什麽不可以?我正沒個去處,這好極了!”

公孫夫婦聽說了我的決定,也是誠惶誠恐地說萬萬不可,我說他們現在要是不能把公孫小姐嫁給她喜歡的人,那就得聽我的!後來他們雙雙給我跪下了,公孫夫人哭著說大恩大德沒齒不忘,要我留下姓名,好給我立個長生牌。我說,我要進宮去,自然是姓公孫,留什麽長生牌,讓別人看見了,反而說不清楚,沒準兒還惹出禍事來。

我就成了公孫小姐,幾經周折後進宮去了。跟我一起進宮的女孩子們,有雄心勃勃要爭寵獻媚的,有萬般無奈悲痛欲絕的,只有我平平靜靜一般無二。宮中的歲月不像人們想得那樣熱烈繁盛,也不像人們想得那樣寂寞冷清。到底能活成什麽樣,完全看你自己。當你想熱鬧時,一個人也能玩出很多花樣來;當你想安靜時,完全可以把周圍的人都看作不存在。總而言之,既然我不挖空心思地去邀寵,也就沒什麽失意打擊。我覺得皇宮挺好,容我棲身,雖然我聽說有的人忍耐不住什麽把自己折騰死了。忍耐不住什麽。忍耐不住。

日子就如古井裏的水,水底也許沈著明珠寶玉,水面卻一片寧靜,鏡子一樣,能照出自己的臉,纖毫畢現。我有沒有想峨嵋山、想小師叔呢?好像沒有呵。只是我偶爾會用一根竹枝來挽頭發;籠煙眉、柳葉眉、小山眉……那麽多漂亮的畫眉的法子,我都不用,只用青黛描出淡淡蛾眉。

在宮裏,待過兩年三年,無論是雄心勃勃還是悲痛欲絕,也都變得和我一樣平平靜靜一般無二了,要不然就去瘋掉或去死掉。她們變了,我也悄悄地變了,突然有一天感到小腹下暖暖的,仔細體察,丹田裏一股熱氣慢慢升上來,雖然還很細弱,但卻能在大小周天內游走完全。我才發現身體遠比兩年前輕健多了,原來在這無欲無求、無牽無礙的日子裏,功夫竟然恢覆了一成半成。

我這才知道步波心法第九層為什麽只是“心無雜念”四個字,摒絕一切的思慮攪擾,先天本心流露,沒有了凡俗念頭的影響,即便沒有刻意去練,真氣內力也能順著先前的路子漸漸生發。

功力在恢覆,不由得要回憶以前的日子,別的倒也罷了,偏偏的就想玩劍。可這皇宮大內,那裏去找劍,又有誰來作對手呢?想起師娘說的,功夫可以忘,詩是萬萬不能忘的,那就背背詩,默想著劍招,權當是在練劍了吧。可那些詩,我已經忘了四五停了,還記得的,也不完全,忽然又想:這皇宮裏藏書不少,詩集總有吧?我去偷偷拿一本來,大概也不會有人知道。

內力恢覆得雖慢,但我的行動遠比常人輕靈敏捷,再依照步波心法的口訣要義修習,要在皇宮裏來去自如是不成問題了。禦書房後是一個書庫,皇帝皇子們多年不來翻閱這些典藏,但每天還是有太監來灑掃,屋子裏也還很幹凈,沒什麽灰,我進去了,也不會留下什麽痕跡。我在裏面發現了一部則天武皇時太子賢率眾編纂的《瓊山玉彩》,收盡了古今天下的詩歌,於是我就抽出第一本,稍加掩飾,那些來打掃屋子的太監根本就發覺不了……

看完第一本我就去換第二本,然後第三本。皇宮裏沒人知道我在讀詩。我忙著一首首地看下來,從詩裏尋出以前一套套的劍術,沒怎麽動練功的念頭,內力長得卻越來越快,這也不奇怪,為了不讓人發覺,步波心法是沒有丟開的,每天走路時都默念著口訣,體內真氣流轉,有時候宮人們都詫異說,公孫走路怎麽這麽快,而且輕得連聲音都沒有。我的步波心法到底恢覆到了第幾層了呢?等過了幾年,看過上百本詩集,輕輕一躍,便能悄無聲息地落在宮殿頂端那一片金黃的琉璃瓦上;下雪的冬天,旁人也沒註意到,我走在雪地上,是不會留下腳印的。

我就在詩集和劍術中打發著日子,恍然發現左右宮女太監的臉已經變了好幾變了。老了,死了,新鮮的又補充進來,看著一批一批雄心勃勃和悲痛欲絕被磨礪得麻木而平靜。有那麽一兩次譴放宮女回鄉,有人欣喜若狂,擠破頭地為自己爭奪機會。她們問我想不想回去,我笑著搖搖頭。我舍不得那《瓊山玉彩》。再說,我難道還能回峨嵋麽?難不成還要行走什麽江湖嗎?

功夫好了,膽子也越發大了,有時候深更半夜萬籟俱靜時,幹脆在書庫裏點根小蠟燭慢慢地看。偶爾會有蠟油滴在地上,引得第二天打掃的太監們一片驚怪。他們想看看到底是誰來過書庫,但不管藏在哪裏監視,那濁重的呼吸都把他們暴露得一幹二凈。我不進去拿書倒也罷了,若要進去,隨手擲出點什麽,點了他們的穴道,讓他們都昏睡過去。等他們早晨醒來,一致認為昨晚撞上了什麽花精狐怪,於是一起燒燒紙,再不多管。

到底過去了多少年呢?我也懶得去數,終於有一天該看我大唐朝的詩集了。平心而論,只覺得前朝歷代的詩歌,都比不上我大唐朝的作品,一篇篇看來,真是餘香滿口,心曠神怡,常常在書庫裏呆到蠟燭燃盡,然後拿一本揣在懷裏,趁夜色返回。那正是黎明前,夜色濃黑如墨,我卻意興盎然,折一根花枝,玩一套劍法。整個皇宮都沈沈睡著,知道我的,不過是高天大地,點點星光和泠泠的月色吧。

一晚在書庫裏讀到了張懷谷的《春江花月夜》,這同樣名字的詩,陳後主寫過,隋朝的皇帝也寫過,但都不如張懷谷的這一篇。我反覆讀著,止不住默默背頌。那詩裏寫著道:“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我不禁想起峨嵋山的月亮來,從小到大,看她圓過無數,也缺過無數,我在月光下笑過,也哭過。我哭的時候,覺得她也是哭的,我笑的時候,她不也是在笑麽?月朗風清的時候,師父師娘會率興地比試一番,劍光閃閃如電,那風姿宛若天人。元師兄和秦師兄是對手,而我就會和小師叔酣戰一場,他就在月光下笑著,頑皮胡鬧的神情。小師叔,小師叔,現在你在做什麽呢?你再到金頂看雲海了麽?現在又是誰陪你練劍玩耍呢?你恐怕已在江湖行走多年,成了一個像師父當年一樣負有盛名的俠客了吧?然後娶了一個像師娘一樣美貌又體貼的、與你比翼雙飛的俠女吧……可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太遙遠了,遠得就像天邊的月光,我想像嫦娥一樣飛到月亮上去,師娘說練好輕功就能飛。步波心法,絕世的輕功,修習內力的妙門,即便練到第九層,月亮離我還是那麽遠。我哭,我笑,她卻未曾悲,未曾喜,只是灑下一片清淩淩的月光,照著,照著我的峨嵋和我的蛾眉,照著雲海成茫茫的銀色,就和那晚一樣,從沒變過,從沒變過,等我們都老了,死了,等我們的武功練了,又廢了,她不會變,不會變,哪怕是等到下輩子,如果有下一個蕭紫煙在峨嵋遇到下一個衛鏡心,就算他們能比我們今生快樂一點,他們看見的月亮和我們看見的又有什麽不同呢?沒有!沒有!你那晚答應也罷,不答應也罷,對我公孫今日而言,已是一片月光,沒有什麽區別了……

我合上了書,閉起眼來。不知乘月幾人歸,呵呵,何嘗有人乘月而歸,亙古不變的,只是長江送流水,一去不覆返了罷了。我終於明白師娘為什麽說功夫可以忘,詩是萬萬不能忘的了。原來人間的悲歡離合,詩裏早已寫得清清楚楚。功夫會不會,真是無所謂,可不知道這樣好的詩,卻真是枉來人世。這大唐朝,不,只怕是全天下,古往今來,只要天上還有月亮照著,只要地上還有長江流水,只要這人世間還有離別的苦楚,就再也沒有比這《春江花月夜》更好的詩了!

我輕喟一聲揮出手去,正拍在一架書上,那楠木架子應聲而倒,轟隆隆的,書落了一地。我一驚,只聽見外面有人喧嘩:“什麽人在裏面?”然後幾個太監執著燈籠,連同夜巡的侍衛沖了進來。我長笑一聲,雙手一搓,詩集就成了萬千碎片,雪花般紛紛揚揚,然後在他們錯愕的一剎那,我翩翩地從他們的頭頂掠了出去,留下一陣“妖精妖精”的驚呼。

第二天皇宮裏躁動不安,宮人們切切私語,我想是昨晚“妖精”鬧的嗎?可是他們要來大舉擒妖?是找和尚道士還是調禦林軍來?反正我是不怕的,大不了離了皇宮……她們卻說皇帝新納了貴妃,就是那個叫太真的女道士,也就是原來的壽王妃楊氏玉環,皇帝原先的兒媳婦哩!

皇帝納了他的兒媳婦……那又怎麽了?我只想笑一場,他敢娶他的兒媳婦而不怕天下人的指責,而衛鏡心你呢?你明明喜歡我,也知道我喜歡你,卻要偏說什麽師叔不師叔、輩分不相當,空有一身絕世的武功,卻連你自己喜歡的人都得不到,那武功對你,又有什麽好處了呢……借問吹蕭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慕仙,只可惜啊,回頭看去不過是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你怕是尋遍了深山密林,找遍了井巷街坊,上天入地,卻不知這世上早已沒有蕭紫煙這個人了,只有一個姓公孫的宮女,在這皇庭裏,心心念念地,只頌著一首《春江花月夜》吧?

(三)

我回頭對小十二說:“我們快把香案搬回去,遲了,怕是公公們要罵的。”

宮扶花搶上一步:“我來!”右手一托,便把香案舉了起來,笑著對小十二說:“這位小妹妹,你在前面帶路。”

小十二看得驚訝不已,連忙答應著走在前面。我坐在沈香亭裏,片刻後宮扶花拉著小十二一路飛了來。小十二一臉的仰慕迷醉,恍恍惚惚的,又興奮難捺。我說:“怎麽?”

小十二說,她領著這個仙姑到了披香殿,那些太監宮女正要訓斥她怎麽回來得怎麽晚,一眼看見獨手就舉起香案的仙姑,都驚得目瞪口呆,然後仙姑就在她們身上碰了碰,她們就都倒在地上睡著了。

我說:“嗯,你平時也就這麽出手了麽?”

宮扶花說:“若不點倒她們,只怕和師姐說話,就會有人來羅嗦哩。我平時可不敢隨便就出手,師父不許的。”

我問:“你習武多久了?”

她說,八歲入門,到今年整整十年了。

我微微一笑:“那你師父有沒有給你講過為什麽要學武?”

她說:“自然是為了強身健體,日後行走江湖,行俠仗義,助危扶困,除暴安良。”

我說:“這不是你師父教的吧。”

她說:“是扶花的愚見。”

我說:“是啊,說愚也不愚,說不愚也愚。”

宮扶花聽得莫名其妙,只說:“請師姐指教。”

我說:“你教貴妃的那套劍法叫什麽?”

她說:“那劍法叫‘雲劍’。是五年前師父帶我到峨嵋金頂看日出,居然看見佛光啦,師父就舞了一套劍來。我在旁邊看了,就記住了大部分,纏著師父要他教,他說既然我記住了,就教給我,然後指點了我一下,我也就學會了。師父說他是看見雲海而舞的,就叫‘雲劍’。”她說著,臉上止不住為自己只看過一遍就記住大部分招式的得意。

我說:“這麽說,不是你師父教你,而是你教你師父了。”

她又聽得一臉莫名其妙。我說:“你師父不過是隨興而舞,你若不在旁邊記著,他自己大概也不會記得自己到底舞了些什麽。你還不明白麽?”

她說:“是,是。”也不知是明白了還是不明白,但看她的表情,大概只覺得我這個人說話顛三倒四,不知所雲。唉,她和我當年也差不了多大,當年我又比她清醒多少呢?

我說:“好吧,我和你師父當年為比個勝負,也常在金頂爭鬥。這些年來,呆在宮裏從來就沒有對手,今天你既然來了,就陪我練練,也讓我領教領教你師父的‘雲劍’,看看我的劍術比你師父如何。”我說著,從牡丹樹上折了一枝花,那花已開過了最盛的時期,花朵松弛懈怠,我折下花枝,就有花瓣飄落。

我說:“你小心了。”花枝對著她的前胸平平地遞了過去。她眉頭輕輕一皺,然後又揚起來,似乎在說“這招有什麽好希奇”,但那朵牡丹已遞到她胸前了。她臉色一變,身形急退,我則不徐不疾地跟上,不管她如何閃躲,花枝始終在她胸前三寸遠。

她拂塵一掃,萬縷銀絲就要搭上我的花枝,只聽嗤地一聲微響,那花朵爆開,花瓣激射出去,直指她周身二十四處要穴,但只在她衣襟上輕輕一觸,就落在地上。小十二在旁邊看著,只見仙姑不停後退,我就一直跟著向前,始終是面對面,三步遠的距離,然後那牡丹花瓣就飛散著落了仙姑一身。她看不明白,大概又以為是什麽高妙的舞蹈和神仙法術,臉色又隱隱地激動起來。

宮扶花有些沮喪,說:“扶花學藝不精,輸啦。”

我說:“不錯,你輸在學藝不精。你師父的這套劍法,只是看著雲海隨興而舞,不過是遣懷之作,本不為與人爭鬥。你要用來和我比試,自然就落了下乘。你現在可明白了?”

她還是一臉懷疑詫異,卻默默地點了點頭,想著,並不說什麽。

我說:“武之一字,不為修功,實為修心。熄心滅欲,心無雜念,方能本心流露,反璞歸真,法自然以得天道。故武之越高,爭鬥心越小,江湖俠義,無非外物,只可無為而成之,不可有心而求之……這也是當年你兩位師伯歸隱峨嵋、而今你師父避世嶺南的原因了。”

她忍不住問:“也因為如此,蕭師姐你才隱身皇宮的麽?”

她這話問得我一呆,半晌,我搖頭說:“我姓公孫,不是你蕭師姐。”

她大聲說:“你明明就是我的蕭師姐!你明明就是!”

我淡淡說:“你錯了。當年蕭紫煙為一己私念不成,私離峨嵋,自此絕無消息,至令師尊牽掛,同門擔憂。枉自她拜得名師,峨嵋習武十餘載,不明武之精義,卻做出如此不仁不義不孝不智之事,還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不!”宮扶花急了,眼裏竟含了淚,“你就是蕭師姐!不管你說什麽,你就是蕭師姐!”

我嘆氣:“扶花,不要與我爭了。二十五年前,我與你師父金頂一戰,曾自斷心脈,僥幸活了下來,也只是廢人一個。到了皇宮,除了遍覽《瓊山玉彩》,別無他事。唉,我也就在念詩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清醒的,至於自己是誰,有時候自己也想不清楚。我今生今世是再不會見你師父了。只是我在看詩之餘,自己也編了一套劍法。現在我演給你看——把你那劍,借我用用罷。”

她應了一聲,解下腰間短劍雙手奉上。紫電清霜,雖是削金斷玉的利器,卻無逼人的霸道,只是泠泠的,猶如兩片月光。我輕輕撫著,心頭忽悲忽喜,今日是十五了,月圓之夜,峨嵋想必是一片清輝,竹海內有濤聲陣陣,而嶺南的月光下,荔枝正在開花吧?

對著那圓圓的月亮,我舉起劍,紫電清霜被月華照得燁燁生輝,宛若水銀閃爍流動,似乎就要化作螭龍脫手飛去。我撮口一聲清嘯,漫聲長吟:“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舞著,往事歷歷湧現,便如那大江的潮水漲了上來,臨照著的,是一輪又大又圓玉盤似的月亮,正緩緩地從天邊升起,照耀這漫漫的一江清水,師娘說:“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記住啦,招式可以往,詩可萬萬不能忘……”可不是麽?蓮子……憐子清如水,我便是憐你那清純如水,率意而為——我舞著!江流宛轉,或疾或徐,繞過沙洲,向大海直奔而去。那沙洲上有芳草萋萋,花林蔥蘢,被月光一照,都化作玉樹瓊枝,那沙洲也變得白茫茫一片,仿佛披霜被雪,純凈無瑕。峨嵋山可不也是這樣的麽?連綿不絕的奇峰怪石都成了絕好的玉雕,那些竹子,一桿桿的,都是最幹凈的冰,小師叔說:“隨便摘根竹枝就把頭發挽起來了嘛……”然後瑯瑯笑著,飛身而去,宛若一只蹁躚的白鶴——我舞著!那清純如水的日子,武功,不過是孩子們的玩笑,那樣純凈愉悅,無思無邪,從不知這世上還有憂愁,便如這月光下的世界,清輝照耀,毫無纖塵,皎皎的一團異彩,在空中大放光明——我舞著!邀明月與我共舞,在雲海邊,濤生雲滅,那些雲都飛去哪裏了呢?是化作寒煙,籠罩在青楓浦的扁舟上了吧?雲散了,人也變了,我也該走了,不能隨你去遠游,那麽,就在這禁宮內,一遍遍地描著自己的蛾眉吧——我舞著!哪一夜夢回,不是念著你的名字?就算你是我的小師叔,你不還是衛鏡心麽?你是誰的師叔師侄又有什麽關系?我喜歡的,只是那個叫衛鏡心的人,就像這天上只有一個月亮,不管是缺是圓,不管什麽時候,過去多久,月亮還是月亮,永遠不會變的——我舞著!直把紫電清霜真的化作兩條螭龍翻飛,攪起江海翻騰,巨浪滔天,浪飛如雪,波光凝碧,直叫地動山搖,峰巒崩摧,江川逆流,海凝清光,直叫日月也變色,讓那高高的蒼穹也唏噓慨嘆,為我久久低昂著淚飛如雨吧!

明月隱進雲朵裏去了,天光暗淡下來。魚龍潛躍,情滿江樹,最後一式,氣歸丹田,正踏在起步的那一點上。“如何?”我收了劍,還給宮扶花,她卻癡看著我,忘了伸手接。而小十二也只是在一旁呆看,張著嘴,手裏緊拽著腰間的宮絳,像是恨不能把那絲帶扯斷。

我對宮扶花說:“你若能記住,日後見了你師父,也演給他看看;你若記不住,也不打緊,只需記著這首詩,告訴你師父就可以了。這路劍法我是依張懷谷《春江花月夜》而作,嗯,就叫‘月劍’吧。”

宮扶花問:“師姐,你只是看了詩就能作出這樣的劍法麽?”

我笑笑說:“昔日庖丁解牛,進退莫不合乎《桑林》。只要能得天道,法自然,天下何者不能為武,又何者不能為舞呢?”再看小十二,她還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瞬也不瞬,仿佛是怕一眨眼的功夫,我和仙姑就要消失一樣。

我問:“小十二,你姓什麽?”

她楞了一下,說:“我姓李。”

我說:“好,李十二,方才我跳的這支舞,你若是喜歡,我便收你為徒,盡數都教給你。”

小十二張大嘴巴,又驚又疑,只喃喃地問:“真的麽?真的麽……”

我擡頭看看上天,那月亮隱在雲中,雲邊也被照得有了淡淡的光暈。我說:“這二十五年來,我遍覽《瓊山玉彩》,只覺得自媧皇造人以降,歷代詩歌,未有能及我大唐者;我朝詩中,又以此《春江花月夜》為最勝。我依著這曲詩,編了這套劍法——霓裳羽衣,榮華富貴,不過是錦著鮮花油烹烈火,又能風光到什麽時候?到頭來也難逃淒涼。可這《春江花月夜》,李十二,千載之後,只要這詩不死,你一樣也青史留名。這世間虛妄的何止名利二字,什麽恩怨情仇、愛恨纏綿,還不一樣都是過眼雲煙?所以,李十二,日後你若出得宮去,必要行走天下,游盡名山大川,也去蜀中看看,看淩雲山的大佛,看峨嵋山的雲海和玉壘山的寶瓶口……見過這些造化天成,鬼斧神工,見過那得天道的巨制,才能明白天地間至聖的道理,才能知道什麽叫不虛度今生。”

小十二臉漲得通紅,立在那裏渾身發抖,最後猛撲到我腳下,顫聲說:“李十二拜見師父!師父教誨,十二定當銘記在心!”

宮扶花也在旁深深一禮:“恭喜蕭師姐今日得此佳徒。”

“我姓公孫。”我搖頭說,“我只是教她跳舞,不是什麽別的……”眼看著圓圓的月亮又從雲層中鉆了出來,玉宇清輝,天地間除了這一片明亮,再無任何纖塵。

“還有,李十二——”我微微一笑,說,“這舞你可以忘,但這首詩,你一定要牢牢記住,永遠、永遠、永遠,也不要忘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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