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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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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昭寧是說幹就幹的性子, 從貴太妃那裏之後,便去了慶壽殿旁的睿思殿,準備立刻上手皇室宗務。

睿思殿本就是皇後處理宗務之處, 因此修得並不大, 三間的主殿,兩側抱廈為六局二十四司的值房,女官們已經將主殿收拾妥當, 只見正中是一張大書案, 備了一把墊了軟墊的太師椅,兩側各六張桌子, 每張桌子堆著厚厚一摞賬簿,另備一把黑沈沈的算盤。

昭寧看到這樣的場景覺得熟悉, 她處理家中藥行事務時,都是這樣聽管事匯報的。

陪著她進來的六尚局總管張祥生得圓胖臉, 很是福氣的長相, 恭敬道:“娘娘,眼下最要緊辦的就是正旦祭禮, 因今年是咱們君上執政以來第一個正旦祭禮,規模、人數恐怕都與前不同, 各細節都要您拿主意。還有年終六尚局的賬目也需要您一一對過。”

另一個宗正寺少卿李宜也道:“當然最重要的便是要將各宗族的契稅收起來, 倘若今年再無契稅,宗正寺便真的使不出銀錢來了。恐怕要報到中書省,從國庫中撥銀子使。”

他生得白凈細瘦, 臉上一絲胡須也無,與張祥一樣都是內侍省出來的。

昭寧道:“那便定要收起來, 決不能報去中書省。”那些文武百官都等著看她不行,她豈能真的弱給他們看。

昭寧決定先核對六局賬目, 明日再請與正旦祭禮相關管事之人挨個來見她給出方略,以往是怎麽個辦法,如今該怎麽辦才合適。當然,想要順利舉辦正旦祭禮,最要緊的就是如何才能將宗族的契稅收起來。

方才她已經聽貴太妃說過,這契稅為何難以收起來,她總結了一番,其實根本原因還是宗室皆以同等的數繳納,弱的宗室自然就不願意出。還有就是從前管宗務的人執行不嚴格,宗正寺的人也不敢對皇室宗族真的如何,太上皇在這上面更是不管。久而久之,自然就收不起來了。

她想了想,吩咐李宜道:“契稅一事迫在眉睫。各宗族究竟有哪些,家中每年盈餘情形如何,想必宗正寺中有備案。你將這份案卷給我看,我寫一張表來,到時候憑這份表,以宗族之強弱差額收之。怕他們不從,你親自帶人上門去收。”

李宜眼睛微亮,他們見娘娘年紀甚小,以為她定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些宗務,不想娘娘竟是條理清晰,分析得當。以前的確有諸多弊端,娘娘這般說倒的確是個好思路,倘若真能順利解決問題,正旦祭禮便也能順便舉辦了。

他也不耽誤,拱手退下立刻就去辦了。

而張祥已經讓人將六尚局的賬目都準備好了,各有十二大箱一一放在門外。每個箱子皆有四尺見方,鎏金大銅鎖扣住,這裏面的賬目已經是六尚局整理過的,但還需要一一報娘娘同意了,才可與內藏庫對賬。

張祥領著一位手拿算盤的中年內侍官,對昭寧道:“娘娘,這是伺候您對賬的內侍管,從前伺候貴太妃娘娘對賬。”

這位內侍官立刻向昭寧行禮。

但昭寧管理藥行,早已習慣了自己邊打算盤邊對賬,就是藥行的賬房都不如她。昭寧微微一笑道:“張總管,替我也準備一把算盤吧。”

張祥微楞,但也立刻讓手下人去拿,不多時手下人便拿了個鎏金象牙的精致算盤過來。昭寧一看就知道,張祥以為她要打著玩,所以拿把好看的過來給她。她拿在手裏,也不說什麽,笑道:“一會兒我邊打算盤邊對賬,讓這位內侍官在旁一同打,作為核對吧。若是無誤,日後便由我自己來打。”

張祥一楞,娘娘竟能打算盤!從來娘娘們都是四書五經,詩詞歌賦陶冶情操的,這樣的事娘娘們怎麽會做!且這報賬可不是小事,算盤要打得飛快才行,一般人根本做不來。

但娘娘都說了,他自然也不會反駁,更何況還有內侍官在旁邊對賬,娘娘若沒算對他也知道,娘娘也沒有讓他為難。

張祥應喏,立刻讓眾人準備開始對賬。

頓時睿思殿內便忙碌了起來,流水的賬目送進去,六尚局的算盤珠子都撥個不停,殿內一片霹靂吧啦的聲音。昭寧坐到了長案前,青塢和紅螺是常年陪她管理藥行的,後宮的事她們還不熟悉,可這對賬她們就熟得很了。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昭寧兩側,一個遞賬簿一個翻賬簿,熟練無比。昭寧纖細的手在算盤上快速波動,神情專註,象牙的聲音溫潤,她的手又如珠玉般,旁人看著當真是一幅極美的畫面。

半刻鐘後昭寧先報出了數額:“尚衣局春衣一項耗錢八萬貫,與數額相符。”

那內侍官也緊跟昭寧之後報出來:“尚衣局春衣一項耗錢八萬貫,娘娘無誤!”

又這般對了幾本賬目,娘娘竟越來越快,且說出的數字也是全部無誤,遇到對不上的賬目,她還能找出哪筆賬目有問題,讓尚衣局的人進來重新回去理帳。

張祥心中大驚,看娘娘的目光越來越欽佩,娘娘不僅會打算盤,竟連宮中專司算盤的內侍官都比不過娘娘!娘娘當真是厲害,外面那些官員竟還說娘娘年幼,又無正統教養,不可為後。真該讓他們好生來看看娘娘的風采!

芳姑被送去昭寧身邊的時候,也已經開始籌備出嫁了,她也未曾見過娘娘管家。也被娘娘震驚。青塢和紅螺兩位姑娘的確也不錯,加以鍛煉,以後定也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女官。

張祥越發恭敬,傳賬目的速度也越發快,等日過正午,尚衣局的賬目已初初對完。

芳姑見外面的日晷上的針影,已經過了午時,但娘娘等人還熱火朝天地幹著,沒有停下來。她就必須要提醒了,她道:“娘娘,您歇一歇,吃了午膳再繼續吧!”

張祥也才反應過來,竟已經過了午時了,連忙道:“娘娘,您先進午膳吧。今日這進度已經很快了,尋常尚衣局的賬目都是要對一整天的呢!”又說,“您可當真厲害,算盤打得竟比內侍官還好,奴婢在後宮伺候這麽多年,可從沒見過您這樣能幹的娘娘!”

昭寧也是對賬入神了,才發覺竟已經過了午時,倒是的確有些餓了,她早膳也只是在貴太妃那裏隨意吃了點罷了。聽到張祥的話,看到他眼中的崇敬,她心裏也覺得很舒服,笑道:“好罷,都歇息半個時辰,你們也快去進膳吧。”

芳姑早吩咐人準備好了飯食,布置在了旁邊的圓桌上。昭寧落座之後,她一邊給昭寧盛了碗湯,道:“奴婢也從沒見過您這樣厲害的娘娘。以前伺候太妃,就是熟悉也要幾日呢。且您算盤打得真是好,旁人就是想做假賬蒙騙娘娘,也蒙不著娘娘呢!”

昭寧笑了笑道:“姑姑當真是過獎了,我還一直想著,自己沒什麽皇後的樣子,不知德容言功,也無禮儀。正想要好生練練呢。”

芳姑卻笑了,她的眼神中透出無比的慈祥,道:“奴婢鬥膽,說娘娘這話說得不對。娘娘說的那些皇後的樣子,不過是些表面的功夫,有固然好,但不一定要那樣才是皇後的樣子。奴婢覺得娘娘這樣就是極好,旁人都沒有娘娘這樣好,娘娘無需去將就旁人的目光,做那樣一個皇後!”

昭寧微微一楞,心中有些動容。

芳姑這番話,直擊她的心靈。以前她對自己做皇後也沒有信心的,開什麽玩笑,她能做皇後?她哪裏有皇後的樣子。可現在芳姑說得極對,皇後難道就必須是那個樣子麽?

有了芳姑的肯定,她心中有了底氣,更如打了雞血般,發誓要將這些事都處理妥當。

青塢等人的飯食另外布置了一張小幾,她們也辛苦半天了,自是要坐下吃飯。但兩人心裏也高興得很,陪娘娘來到宮中,兩人都是誠惶誠恐,在各色嫻熟女官的映襯下,顯得她二人有些黯然失色。今日終於又再度恢覆了信心,她們仍然是娘娘身邊無可取代的,因此興奮得很,並不覺得累。

所以當昭寧問她們,下午能否繼續時,兩人都壯志躊躇地答當然可以。

故飯後,昭寧帶著青塢二人更熱火朝天地投入了對賬之中。

整個睿思殿熱鬧非凡,各處掌事往來不覺,算盤珠子一直響著。一直這般到了夜幕降臨,睿思殿前的蓮花燈座都已被點亮。昭寧才將尚食局的賬目對完,尚藥局對了一半,昭寧打算一鼓作氣將尚藥局的賬目對完。又想自己今日恐怕回去就太晚了,君上今日上朝辛苦,怕回去吵著了他,便派了女官去給師父那邊傳話,自己今晚就不回崇政殿了。

芳姑在旁笑著不語,既是娘娘的吩咐,她也不好說什麽。

而在大乾皇宮的前朝,明堂的深處,中書省正在此處。

周圍八盞燈籠皆大亮著,中書省以及臺院各官員正圍攏在一起議事,臣子老邁者眾,皆不耐寒,前頭用銅盆點了三盆爐火,燒得旺旺的。

今日的要事其實早已議完,嚴蕭何帶著眾人在討論中書舍人鄭石提出的新政,他年紀最長,抱著個手爐暖手,看著桌案上的奏折道:“鄭石想要增加國庫收入,用均輸法和農田水利法來改革,陛下已經認可了,你們如何看?”

參知政事王信道:“下官看這兩個法子倒是不無可為!”

他左手邊第二位坐著的便是司馬文,卻道:“陛下當時看了鄭石的策論文章,認為此人頗有想法,銳意進取,才提拔了他做中書舍人。這篇文章我也看過,寫得遠不止此,我想鄭石打量的主意,是想先提一些溫和的改法出來,等大家接受了,日後再提一些驚世駭俗的法子,動搖祖宗法度……恐怕,這是正契合了陛下的心思。”

嚴蕭何身邊的高賀嘆道:“我朝明明富有四方,可國庫並不算充盈,更有契丹仍然虎視眈眈,我看陛下想改革之心無可阻擋,已是勢在必行的,只是如何改,怎麽改,也不可讓鄭石一個人給君上進諫!”

錢覆功道:“若是真的動了祖宗法度,我等是必定上書的!”

嚴蕭何卻問了在場的宗正寺卿左照,“我聽聞,娘娘今日問宗正寺要了各宗族的案卷?”

平日宗正寺卿並不參與例會,但因近日就要舉行正旦祭禮了,故也特讓他參與。

宗正寺卿連忙站起來道:“的確如此,娘娘今日正式開始管宗務了,想準備收取各宗族的契稅,畢竟這次正旦祭禮,宗正寺也實在是無銀可用了。”

錢覆功是胖身子,殿內烤三個火爐,旁人覺得合適,他卻覺得太熱,拿了本書扇風,一邊發出一聲冷哼:“我們給君上選了這般多賢良淑德的貴女,君上皆不肯娶,卻娶了個荒蠻之地回來的小丫頭,竟還讓她管宗務。實在是荒唐!這契稅從前朝就收不起來,更何況是她了,怕是要搞得一團亂罷了!”

宗正寺卿道:“……可我聽李宜說,娘娘說了幾點法子甚好,是以前從沒有過的。指不定這次真的能收起來。”

司馬文卻開始寫一篇檄文,道:“這契稅肯定是收不起來的,不必太過費心。”

宗正寺卿便也不好再說什麽。

而睿思殿中仍然燈火通明。

夜色徹底降臨,天際也有星子浮現,昭寧正在對尚藥局的最後一筆賬,她對藥行最是熟悉,因此發覺尚藥局的采買很是不妥當,正想著該如何同尚藥局的司監說,就看到李宜匆匆進來了,神色有些難看,昭寧心中微沈,只聽李宜對她行了個禮道:“娘娘,不好了,各宗族又不肯交契稅了。我們上門去也只管撒潑打滾,要大戶交了他們才肯交。可是大戶們卻都聲稱年節不好,他們也不富裕……”

昭寧一驚,將手中的筆放下了道:“你下午不是還傳話回來,說一切皆妥當,已經有幾個大宗族準備交了麽?如何大戶們又不肯交了?”

李宜累得滿頭是汗,他擡手用袖子擦了擦汗道:“娘娘不知,本來宗族們雖不肯交,但我用您說的一番游說,他們是答應了的,誰知我去了一趟小戶那裏回來,準備去收,他們就不肯交了,咬死說家中無銀錢。奴婢打聽了,這才知道是太上皇派了人來,不知說了什麽,竟都不肯交了。”

這便很明顯了,是太上皇暗中使絆子,讓這些宗族都不交,而這些宗族本就並不情願交。有了太上皇的暗中支持,更如奉了圭臬,竟一個個翻臉了。

好吧,宗族們果然個個都是潑皮,都是皇族之後,養尊處優慣了,只當無人能管他們,太上皇又在背後使絆子,他更是個渾人。如此一來,她倒的確是難辦了。

昭寧長出了口氣,凝神細想究竟應該如何辦才好。但她的確未曾處理過如此覆雜的事,又大概的確用腦太多,大腦中竟泛起細密的疼痛來,今日她忙了太多事,的確應該休息了。

不行!昭寧想著,她不把這個問題解決了,決不能休息。她定不能讓那幫人看輕了她!

昭寧正冥思苦想著,卻聽到外頭傳來跪拜,高喊吾皇萬歲的聲音。

昭寧心下一驚,師父來了!

她連忙站起來走到門口,果然見院子裏已經跪倒了一片,趙翊應是才從朝上下來,仍然身著暗繡龍紋的絳紗袍,玉犀金帶,正背手大步朝她走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身後跟著兩列內侍,兩列禁衛,提燈執仗,將睿思殿照得比方才還亮許多。

昭寧略有些緊張,師父怎會來睿思殿,見師父走到她面前來,她也立刻屈膝行禮,擡頭仰問道:“師父,您怎麽過來了?”

趙翊想起與眾臣議政半日,又自己靜下來思索了無數的法度與應對之法,已是心中疲憊。回到崇政殿,本以為能看到她在等,誰知卻得了傳話宮女一句‘娘娘說今日在睿思殿處理事務,晚上就不回來了’。他當時便氣笑了。

讓她管理皇室宗務,是想給她皇後的實權,使得旁人都不敢輕看她。也是怕她在皇宮中無聊,給她找些事來做,誰知她倒是好,竟做得廢寢忘食,崇政殿都不回了。

自然衣袍都沒換,立刻來睿思殿找她了。

他俯身問她:“謝昭寧,是誰給你的錯覺,晚上可以不回崇政殿的?”

昭寧後知後覺,師父是因為她不回去,有些生氣了,所以特地來找她的?可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怕自己回去太晚,擾了他歇息而已!

昭寧連忙想解釋:“師父,我這邊還有太多事沒做完,所……”

可是她話還沒說完,卻突然被師父打橫抱起,一陣騰空!

昭寧驚呼一聲,立刻摟住了師父的脖頸,靠著師父堅實的胸膛,再度聞到師父身上帶著溫度的龍涎熏香。她頓時臉色通紅,這在場還有這麽多人呢,大大小小的內侍女官掌事們,師父怎麽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把她打橫抱起來,這太不好意思了!

她連忙道:“師父,您……您快放我下來,我還有許多事沒做完呢!”

可是趙翊半點將她放下來的意思都沒有,壓住她略微掙紮的舉動,抱著她徑直往外走,跨過了睿思殿的門,昭寧更是心慌了,師父該不會是想要一路把她抱回去吧!那豈不是過路的女官內侍們都能看到了!

她連忙道:“師父,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快放下下來吧,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可君王打定主意的事,哪裏會容她說幾句話就改變。趙翊抱著她徑直往崇政殿的方向走去,儀仗和禁衛在背後跟了一長串。昭寧只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突出的喉結,好看得要命。她臉皮又薄,往來的宮人們看到他們皆是一楞然後跪下行禮,她臉色更紅,幹脆把頭埋進他懷裏,感受到雲龍紗貼在臉上的質感,被他身上的味道所包圍。抱回去就抱回去吧,她要做鴕鳥,她看不到旁人就等於旁人看不到她……

她感受到埋著的這片胸膛震動,他似乎是因為她的舉動笑了。

一路回了崇政殿,殿門紛紛打開。趙翊抱著她跨過重重的門,徑直地到了兩人歇息的西廂房,走到了龍榻面前,隨後將她扔在了床上。昭寧落在一堆輕軟的被褥之上,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仿若一座山覆蓋下來,她的兩只手都被控制住。她擡頭看到師父俯身下來,兩個人幾乎相貼,呼吸間的熱氣清晰可聞。他將她壓住不許她動彈,不比壓住一只小貓更費勁,而她也的確動都動不了,只能看著師父英俊又文雅的面容。小聲道:“師父,我還要許多要事要處理……您先放開我!”

趙翊卻笑道:“再說一句你有要事要處理試試?”

昭寧頓時不敢說了。

隨後他問她:“方才你說你知道錯了,錯在哪兒了?你若能說對了,朕便放開你。”

大概是在這方寸之地,又隔得近,他的問話中帶著低啞,引得她耳根子酥麻。

昭寧想了想,小聲道:“我不該……不該一直在睿思殿。”

他俯身吻住她的耳垂,吻得昭寧心慌意亂,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昭寧心想他為什麽不說話,反而吻得更往下了,她難道說得不對嗎?

昭寧神思混亂,聲音也不穩起來:“我……我不該派人給您傳話,說我不回來了。我該……唔……!”

君上吻得重了些,刺癢中略帶疼痛,昭寧忍不住蜷縮躲避。心想他這不是欺負人嗎,她哪裏沒說對了!她有些委屈道:“師父,我如何沒說對了!”

趙翊感覺到愈發熱了,不過是逗她玩,現在必須要放開她了。他放開她坐在榻邊,凝視她濕潤的眼眸道:“你最錯的,便是廢寢忘食處置事情,知道嗎?芳姑也是老了,竟不敢規勸你。”

原來師父主要還是關心於她,昭寧心中微暖。但她也要為她和芳姑分辨,免得師父錯怪了,她坐起來,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道:“師父,不是我定要處置這麽久,實在是事務繁多,又快要到正旦祭禮了,我怕到時候做不完。”

她拿出了一張燕子箋,上頭細細寫著她安排了幾日的事宜,的確密密麻麻列了一張紙。看得出是她親手寫的,字體也是她那個認真但圓鈍的字體,像個剛學寫字的少年。她正認真看著自己,仿佛想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真誠。趙翊想起馮遠今日中午向他匯報說,昭寧親自打算盤對賬,比內侍的算盤官做得還好,把六尚局總管都看呆了,他嘴角輕輕一扯道:“隨我過來。”

昭寧不知師父要做什麽,但也跟了上去。

兩人到了東廂房,此處是趙翊的書房,他拿了她的那張燕子箋,又執了書案上的朱筆,輕輕在她那張紙上劃了幾筆,將其中的某幾項劃去,再在旁邊寫了幾行小字:“這幾項不必費心,遵循舊制就可以。這幾項可合並,都是與太常寺交涉,分開反倒費時。另這項布置,你這般做費時費力,上苑作有幾個匠人手藝超凡,你讓他們做出幾個摹本來,你選最好的,還可避免你實施時遇到的麻煩……”

朱筆禦批,本是用於朝廷奏折,可君上卻替她勾畫她那張潦草的紙。

君上是什麽治國水平,他可同時處置三司六部之事,可統攬全國二十四路大小事宜,無論是官員任用,政策實施,還是天災人禍,皆在他的處置範圍內,無人能說個不好。便是這樣一只禦批天下的筆,現在卻批著她那張小小燕子箋,還在上面寫下批註。

隨著君上的修改,整個事情框架的確清晰許多,她也不必再這般辛苦了。昭寧心潮湧動,師父的字實在是太好看了,飄逸疏朗,卻又不失風骨,與師父的字比起來,她的字實在是顯得實在是太過拙劣幼稚。

趙翊終於落了筆,含笑看她,問道:“如何,這樣還有這般忙嗎?”

昭寧拿起來仔細看道:“改得真好,是我之前做得太覆雜了,以前我看您的書裏,說您思維敏達,還不曾見識,今日見識了可真是如此!”

趙翊看著她崇拜的目光,心中受用。又想自己的確是越活越回去了,竟受用於小丫頭崇拜的目光,從前做太子時什麽讚譽未曾見過。其實她做得很好,只是還不夠熟悉宮中事務罷了。他道:“知道師父厲害就好,有事盡可以拿來問我。”

他正想著,卻見昭寧紅著臉,有些支吾起來。

趙翊挑眉:“有話便說。”

昭寧才道:“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師父,您的字真好看,您可有什麽親手寫的字帖之類的,能送與我練練字麽?我想和您的字寫得一樣好看。”

昭寧想的是,什麽德容言功自是不必了,可寫字卻不同,日後她的字也會出現在許多地方,會被許多人看到,她可不想讓旁人看到她一手難看的字,也連累了師父的名聲。他的字寫得如同書法家一般,娶個皇後寫字如稚童一般,實在令人笑話。

趙翊笑了笑說:“先坐下來。”

坐下來,坐哪裏?

昭寧疑惑,就看到趙翊輕輕拍了怕他前面那張圈椅的椅背。原是坐他的位置去。

昭寧坐下來,又聽師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執筆。”

可昭寧面前只擺著一只鏤刻了雲龍紋的狼毫玉竹筆,蘸的是朱墨,朱墨只有君上可用。她遲疑:“師父,這……”

趙翊道:“朕讓你拿。”

昭寧只能拿起筆,這玉竹筆當真極好,觸手便有種玉般的溫潤感。

趙翊給她換上一張新的澄心堂紙,又道:“寫一行字我看看。”

昭寧現在也不說什麽了,只全身心聽他的話就是了。不過她寫什麽呢?昭寧略想了想,寫下一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這首詩是從前在西平府的時候,大舅舅時常念起的。

她還未寫完,突然就一只修長寬大的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握住了她。她的手極小,他能將她整個握住。昭寧渾身一震,這樣幾乎被他攏在懷中,君上這是……要帶著她寫麽?她聽到師父的嗓音從頭頂傳來道:“運筆不對,收斂心神,隨我說的運筆。”

昭寧被趙翊帶著運筆,師父一邊帶著她寫,一邊道:“用勁是在手腕上,而不是手指上,你的字的勾挑撇捺也很猶豫,所以便會有鈍感。但是你寫字的細節並不含糊,這極好。若是持之以恒的練,約莫半年,定會進益匪淺……”

燭火搖曳,殿中明暖。這樣寂靜的良夜裏只有蠟燭燃燒的輕微聲響,他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撐在她的另一側,她整個人仿若被他抱在懷中,昭寧覺得渾身都有酥麻之感。而他又在認真地指點她,聲音溫醇,不疾不徐,即便她寫錯了也不會責備,只是一遍遍地教她。直到她領悟為止。

昭寧知道自己在這方面的領悟力的確差,也不知道師父會不會教得不耐煩,她擡頭看著趙翊被燭火映照的線條分明的側臉,他高挺的鼻梁被燭火烘托出一層柔和的暖光。他強勢的時候不容人拒絕,可是溫柔的時候,又有無比的耐心。她小聲道:“師父,我學得有些慢,您兒時聰慧,定是學得比我快多了吧?”

趙翊手下略停了些,想了想卻笑道:“恰是相反,我讀書習武,的確樣樣皆通。唯獨寫字天資一般,很不能領悟。那時候還是……”他輕微一頓,“是母後帶我,她不許我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因此寫得不好時,就罰我千百遍的重覆,直到寫好為止,久而久之,便也練就了這樣一手字。”

趙翊說得輕描淡寫,可是昭寧卻從中聽出一種窒息感。宣仁皇後對師父,的確不像是正常母親般的疼愛……難怪師父對她也並不親近。

趙翊卻感覺到她似乎略有些走神了,這些事對他而言都已經過去了,他根本不在意。他將她繼續攏在懷中,問道:“朕問你,是不是遇到了事情無法解決?”

聽師父這般問話,昭寧倒也不奇怪,師父耳目通達,她遇到什麽問題,他自然立刻就知道了。

昭寧略點頭道:“什麽都瞞不過師父,的確有。”

趙翊想起方才見到她時,她滿是憂慮的模樣,又問她:“可要師父替你解決?”

昭寧聽到這裏卻堅決搖頭:“師父,您不必幫我,我是能自己解決的,我定要證明我能做好這個皇後。讓他們好生看看!”

趙翊看她堅決的模樣,縱溺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額發。告訴她:“努力解決可以,但晚上必須回來。”又道,“……你若不回來,朕每次都會去抱你回來。”

昭寧想起方才的場景,臉色微紅。她絕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趙翊見她實在是疲憊了,叫了女官進來,替昭寧卸妝洗漱。

昭寧方才就已經困極了,在溫熱的浴桶裏一泡,更是神思渙散,昏昏欲睡。

朦朧中感覺自己好像又被人抱起來,是個熟悉堅實的懷抱,又穩又輕盈。隨即她被人輕輕放置在了柔軟的床榻上,柔軟的被褥也被搭在了她的身上,那個人甚至給她掖了掖被角。昭寧勉強地睜開眼,看到了那個人熟悉的一張臉。

這個天下的帝王,留名史冊的慶熙大帝,他也是有這樣穿著寢衣的日常模樣,並且不辭勞苦地半弓著身子,在給自己掖被角。

她朦朧中意識不清,想要起來:“君上……”

叫得亂七八糟的,怎麽又叫自己君上了。趙翊思忖著,把這個半夢半醒的小丫頭按了下去,在她耳邊低聲道:“快睡吧,乖,不要亂動。”

她累成這樣,又還未全然恢覆,就不要再刺激自己了。

本還有話打算與她說,她這般也說不了,還是等她解決了她想解決的事,再告訴她吧。

昭寧心中熨帖,知道有個人守在自己身旁,他讓她充滿了安全感。因此她聽話地閉上了眼睛,忘卻了一切的煩惱,很快就沈入了夢鄉。

缺月的光輝淡淡地灑在庭院之中,映照著溫柔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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