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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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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此時只見門外身著紅色錦袍的禦龍直軍士提著銅鑼走在最前面, 隨後是著紫衫頭戴襆頭的天武軍官兵,執回避等儀仗紅牌走次之。緊接著昭寧看到了內侍省之人著暗紅色玄羅衣,提著駕頭、警蹕走得再次之。浩浩蕩蕩, 威儀萬千。

駕頭、警蹕是帝王出行才會有的儀仗, 不該是使臣奉迎的時候用的。

昭寧心跳愈快,突然有了個極其荒謬的想法,難道是……不, 這怎麽可能呢!

但當她看到八匹極其高大的黑色西北番馬, 著銀鞍玉蹬黃金轡踱步出現,而外面的賓客皆跪倒之時,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隨後,她看到了帝王所用的九龍金輿被十六眾禦龍直軍士所拱而出, 旁邊站在金輿旁盛裝的吉安。

整個行進的隊伍終於停下來,金輦落下, 一身著金龍玉帶絳紗袍通天冠的高大身影, 從金輿中緩緩出來。昭寧也睜大了眼睛,是師父……師父居然親自來迎親了!他是君上, 如何能來親自迎親……他知道這是有違祖制的吧!

看到師父在眾軍士、禁衛的簇擁下走過來,昭寧這時候才連忙將扇子舉過臉, 這時候她便半分臉也不能露了, 但是因團扇是絲織的底,她雖然看不清師父的臉,但仍然能看到朦朧的場景。她看到所有賓客都屏息震懾了, 估計也沒有想到來人竟然是帝王,他竟然親自來迎娶謝昭寧, 並不是派遣使臣前來。

頓時所有人都宛若潮水一般紛紛跪下了,不少人是第一次直面君上, 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全場凝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恭迎吾皇,吾皇萬歲!”

這樣的聲響,連昭寧看著那個被眾人跪拜於正中的君王,都忍不住覺得心中震懾,差點也要跟著跪下,身邊的芳姑連忙將她扶住,這時候她可是不能跪的。

不光是她沒跪,謝昌、謝煊等人也沒跪。倒是並非他們不想跪,而是一時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跪。按說昭寧出嫁,若嫁的是普通人家,應是新郎來跪祖父、丈人,哪怕你是國公爺、一品大員,也是必須要跪的。嫁給皇家做皇後,一般使臣來迎親,也是要給皇後家的長輩們行禮的,但是君王親自來接親呢?

謝昌等人其實只猶豫了片刻,就立刻決定要跪,甚至膝蓋都已經彎下去了。可趙翊今日是來接親的,如何會讓他們跪,擡手道:“諸位就不必行禮了!”

謝家之人擦了擦額頭的虛汗,還是拱手喊了聲“吾皇萬歲”。心道能面見君上而不跪,平生恐怕也只有這一次經歷了!上次君上以趙決的身份來提親,沒跪還算正常。

昭寧也完全楞在原地,心想師父親臨,這實在是太隆重了,他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好像完全把之前排演好的儀程給打破了。

但還沒等她想明白,就聽到師父笑著對自己道:“昭寧,過來。”

他自己做了引路使臣,先向前走去。昭寧才終於反應過來,他要自己跟在他身後走!於是她深吸口氣,舉起卻扇跟在帝王身後。四周跪拜的眾人還未起身,她跟在趙翊身後穿越了重重的跪拜,穿越鋪了絨毯結成紅綢般海洋的路,走向儀仗的隊伍。

今日是她受大典的日子,她不能坐帝王金輿,而是要坐自己的鳳輦。日後這便是她參與祭祀、大典等正式場合專門所用之物,可是當昭寧出來,卻沒有看到自己的鳳輦,而是只有帝王的金輿。她仍然一驚,師父今天明顯就是想打破規矩到底,讓她享受最高級別帝王待遇,他親自來引她,親自來接她,他為何要這麽做,她還沒摸清楚,但是跟著師父走就是了,他總不會害自己的!

這時候師父伸出手,牽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是寬大,能將她的手完全覆握在掌心,手溫熱微帶粗糙的觸感傳來。上次乘坐他的金輿,他伸出手來,她只敢牽了他的衣袖。可是這一次,他卻徑直牽住了她的手,沒有任何的遲疑。

哪怕不是第一次與帝王接觸,昭寧也仍然覺得手心一顫。

趙翊引她上了帝王的金輿,才放開了她的手。

她還是仍然以卻扇遮臉,也不能看他的臉,只能低聲道:“謝謝師父……”又小聲問,“您怎麽親身來迎我,您這般行為,朝臣們又該非議您了!”

上次他繞過知制誥發了聖旨,朝臣就已經罵得快生煙了,這次可能要氣背過去,說不定還會氣死兩個。何況他計劃有變應告訴她一聲,現在此前的排演全部算不得數了,她連該怎麽辦都不知道了,只能跟著他來。

但只聽師父笑笑道:“想這麽多,現已經坐在金輿上了,誰還敢讓你下去不成?好生坐著。”

帝王都已經這般說了,昭寧自然只能好生坐著。其實從前幾日起,她就是很緊張的,她雖然經歷的不少,但是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大場面,要面對那些群臣,皇室宗親,又想到他們不滿意自己,於是總想更好的表現。但好像被師父這樣一打斷,她好像沒這麽緊張了。

此時吉安才高聲喊:“起金輿——”

頓時金輿被禦龍直軍士擡起,前有各軍士、內侍官,後有紅羅銷金扇、諸位宮人,整副的帝王儀仗,足有千人的隊伍簇擁,走出了東秀巷子,走入了禦街之中。

禦街兩側都被禁軍禁嚴,百姓只能在兩側的廡廊中看,昭寧從扇側看去,見整個禦街布置得宛如過年一般,紅燈簇擁,彩綢紮樹,就連兩側的百姓都穿了紅,提著數不清的紅燈籠,一眼望去泛成一片紅色的海,綿延於雪景之上。所到之處皆是如潮般的跪下,喊著‘吾皇萬歲’‘娘娘千歲’。

她看著這樣壯觀的情景也被感染,心情激動,上次她還是被攔在禦街兩側的人,看著慶熙大帝的儀仗路過,翹首以盼著什麽時候能看到偶像的真容。可是現在,她竟然坐在慶熙大帝的金輿之中,而且是他親自來接她,要她成為自己的皇後!

前世她成親之時,一切都很匆匆,她只記得匆匆上了花轎,匆匆拜了堂,然後在新房中再也等不來自己的夫君。可是現在,她卻擁有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大的成親儀式,甚至被天下人拜賀,將整個汴京都染成了紅色。

師父真的如他所說,雖然時間略有倉促,但沒有一處欠缺,不僅沒有,還極其的隆重而盛大。

昭寧心中動容,突然就想要看看身旁的那個人,只是她還在執卻扇,只能側過頭悄悄看他,心想只看一眼就好了,卻發現師父也正好垂眸,對上了自己悄悄轉過去的視線,他笑:“在偷看?”

竟然被抓個正著!她連忙轉過頭去,心道她沒有偷看,他不也是偷看嗎!

但是哪怕塗了厚厚的珠粉,她也能感覺到臉上的滾燙蔓延,不知道師父有沒有看到,她只覺得明明寬敞無比的金輿都顯得狹小起來,一種說不出的局促氣氛在金輿中彌漫。

汴京城的確都熱鬧得如同過年,天子娶親,這樣的大事,怎能不天下齊樂。

不僅是禦街上,巷閭中,甚至離禦街不遠的樓閣上,也都擠滿了圍觀的人。

青柳酒舍的二樓憑欄處,顧思鶴正坐在桌邊喝酒。酒舍茵茵的綠柳在這冬日已經落盡了綠葉,在這肅冷的冬日只剩枝椏枯槁,往下看去亦是皚皚白雪,可是更遠處,那熱鬧的禦街上,卻是遍布紅綢彩花,錦繡燈籠,天子迎親的隊伍,兩側守衛的禁軍皆著紅色,蔚然成一片紅海。

熱鬧的鑼鼓,百姓的歡呼。隔著很遠傳來,仿若喧囂。

顧思鶴仿若未聞,他看著自己手中的那杯青柳酒。他想起上次也是在這青柳酒舍,他幫了她父親,少女的笑容宛若秋日裏融融的日光,她笑著跟他說:“你欠我,我欠你,如何能兩清呢!”

可是如今,她嫁與了這天下間最尊貴之人,從此與他再無幹系。

他的手下上樓來,躬身道:“世子爺,一切已經備妥,您可以出發了。”

顧思鶴終於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他最後往禦街看了一眼,卻被一片漫漫的紅色刺痛了眼睛。

他閉了閉眼,從此後,便是再不想兩清,恐怕也要兩清了。他終於收回了視線,抓起了桌上的佩劍,淡淡道:“出發吧。”

一行人默默消失在青柳酒舍中,縱馬奔向遙遠的邊漠。

而禦街的另一側,趙瑾卻終於執行完了公務,帶著一群手下風塵仆仆地縱馬回到汴京,經過禦街時,他同樣看到了滿眼的紅綢和燈籠,眾百姓都在熱鬧歡呼,周圍禁軍戒嚴。此時儀仗隊已經快要過去了,但他自然認出,這是整副的君王出行的儀仗,皇叔這是出宮做什麽,今日有什麽節日需要供天祈福嗎,好像沒有吧。

不知為何,他心裏閃過一絲感覺,問前來接自己的副將黃德:“京中最近有什麽熱鬧事,怎的君上的儀仗都出動了?”

黃德正探頭探腦地看著儀仗,道:“今日是君上娶親的日子,咱們運氣十分好,正遇到了迎後的儀仗呢!晚上軍中定會賜下宴席,到時候可以痛飲一杯了。”

趙瑾眉頭輕微一皺,他最近在順昌府追查一件倒賣私鹽的案子,竟不知皇叔就要成親了!皇叔這些年於女色上從無半點用心,貴太妃娘娘勸過多次也無用,別說立後了,先頭那幾位嬪妃的宮都未見他踏入半步。不知是哪家的女子,竟能入皇叔的眼,讓他竟願意立後了。

此時黃德正好在一旁說:“這位謝家二娘子可真是一飛沖天了,誰也沒能想到,君上放著這麽多大家閨秀不喜歡,竟選擇了娶她為後。聽說封後的聖旨都被知制誥兩次封還詞頭,不過君上決意已定,誰也不能更改,這不是仍然娶了。”

趙瑾嘴角微微一扯,居然被兩次封還詞頭!這倒是極罕見了,立後雖然是國之大事,但畢竟有一半也算是君王的私事,群臣的反應怎會如此大!這位謝家二娘子當真這般天怒人怨不成?

等等……謝家二娘子!……趙瑾終於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了,他一把將黃德扯了過來,問道:“你說的謝家二娘子,是指的……謝昭寧?”

是那個惡毒跋扈,癡纏他不放,上次還在順平郡王府,被他抓到偷聽他說話的謝昭寧?

也是那個,他這幾日數次夢回,總覺得與夢中那女子的面容,越來越有些相似的謝昭寧?

黃德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語氣一時都有些結巴:“的確是謝昭寧,您怎麽了?”

趙瑾的臉色變幻不斷。這如何可能……皇叔怎麽會喜歡謝昭寧,竟然還要娶她為後!他知道謝昭寧是什麽樣的人嗎,她根本是不能做皇後的料,這件事實在是太荒謬了,他敬仰萬分的皇叔,怎麽會娶謝昭寧呢?

謝昭寧居然馬上要成為自己的親嬸嬸了,甚至極有可能再進一步……成為自己的養母!

趙瑾突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好似什麽事情超脫了他的掌控,讓他非常的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但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謝昭寧如何能做皇後,她為什麽能做皇後……!

趙瑾突然調轉馬頭,縱馬就朝另一個方向跑去。黃德也不知他要去何處,追幾步又追不上,只能在他的背後高喊:“大人,徐大人還在府中等您呢,您這是要去何處!”

可趙瑾卻仿若沒聽到,他的聲音被喧嘩熱鬧的人群淹沒。

而儀仗卻仍然行進在禦道之上,接受百姓的歡呼與恭祝。

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昭寧終於聽到了吉安的聲音:“君後至,開樓門——”

頓時有沈悶之聲傳來,昭寧悄悄地將卻扇移開些,擡首看去,她終於看到了大乾皇宮的正門。

高聳的宣德樓列五扇大門,門上皆金釘朱漆,鐫刻龍鳳飛雲圖騰,此時尋常絕不開的正門徐緩打開,兩側的禁軍、羽林軍、宮人浩蕩跪下。

只有君上入宮、皇後的冊封大典這兩事,才可從宣德樓正門入大乾皇宮之中,昭寧心想著,平生這樣的盛景也只能見一次了。

隨即儀仗入宣德樓門,再入大慶門,到了大慶殿外。

大慶殿則更是雄渾高大,殿前廣場鋪設漢白玉石,寬闊無比,兩側修有鐘樓,一為太史局守滴漏,二為太常禮院奉禮儀。此時蹕道上已鋪設絨毯,兩側文武百官,皆著正式的朱衣朱裳具服,持象牙板芴站立。沿著蹕道上前就是漢白玉石階,大慶殿下設了禦座,昭寧要沿著漢白玉石階登高到大慶殿上,接受皇後的冊封,接受群臣的跪拜。

昭寧看著那些文武百官的背影皆端肅而立,看著那高高延升的臺階,莊重森嚴的大慶殿,她突然又有些緊張起來。

這時候,她聽到身旁的人輕聲說:“不要怕,跟著我上來。”

昭寧只看到師父身上的雲龍金紗的絳紗袍,聽到師父平和的聲音,知道一切都有他在身邊,她的確是不必怕的,她也奇特地被他安撫了下來。他領著她下了金輿,向前走去,兩個人著帝後禮衣,一前一後走過鋪著絨毯的蹕道,走過兩旁的文武百官,踏上漢白玉石階,走向莊重森嚴的大慶殿,走向汴京的繁華,走向盛世的太平。

當昭寧終於走到大慶殿之下,透過卻扇擡頭看去,大乾皇宮匍匐而華貴,遠處汴京的禦道、樊樓甚至大相國寺都隱約可見,富麗精致,街肆人流如煙,錯落出鱗次櫛比,正是盛世開泰的景象。她也看到了下面群臣的臉色,他們自然已經知道了此次大婚,是君上親迎了昭寧進宮。什麽祖制,君上竟是一點也不遵守了。一部分還算正常,一部分卻面色僵硬。

其中一位站在最前面的,著貂蟬冠服的最是氣得吹胡子瞪眼,冷哼一聲。此人生得矍瘦,花白胡須,是在太上皇想廢太子之時,堅持擁護君上太子之位的人,也就是第一次封還昭寧詞頭的翰林學士兼知制誥,錢覆功,他已經被君上官覆原職了。以前他也曾百般勸告君上要立後,但是他向君上建議的都是熟讀女訓女戒,溫恭懋著的那些真正的貴女。

可是這個謝昭寧……這個謝昭寧是從西平府回來的野蠻人,聽說大字都不識幾個,還曾同雲陽郡王議親!這樣的人,他自然是堅決反對立後了。卻沒想君上兩次貶黜知制誥都堅持要立她為後,現在還不顧祖制禮法,親自去迎謝昭寧入宮,他自然氣得說不出話來!

昭寧心裏也明白得很,她輕嘆一口氣,她自然是不能取得所有人歡心的。

此時吉時終於到了,只聽鴻臚寺鳴讚官唱道:“冊封禮起——”

終於,鐘磬樂聲起,趙翊走到了正前位,一位宣讀官上前,本要宣讀封昭寧為後的冊文,趙翊卻輕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直接擡起頭,面對群臣道:“謝氏女昭寧,德才兼備,含章秀出。素有柔明之姿,懿淑之德。虔修溫凊之儀。洽觀心於長樂。朕恭其人品貴重,性資敏慧,訓彰禮則,幽閑表質。仰承天命,以金冊金寶立其為皇後——至此,絕無更改,絕無廢棄!”

大慶殿外四下具靜,趙翊的話鏘然有聲回響於庭掖之中。以至於群臣震懾,誰家君上會親自念冊文,甚至還要加上一句‘絕無更改、絕無廢棄’,他這是什麽意思,他不就是想告訴群臣,你們的反對都沒用,你們以後的反對也沒用。皇後便只有這麽一個,你們不想要也必須要,再無選擇!

就連昭寧也渾身一震。她擡起頭看向師父的方向,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高大的身影屹立如山岳一般。

她終於明白了師父為何要親自來迎她,親自引她上大慶殿。他是想用行為親身告訴眾官員,哪怕有違祖制,這個皇後他是立定了的,日後再不能有任何反對之聲。因為兩次被封還詞頭一事,他想要給她撐腰!

昭寧心中洶湧,她已經聽過君上的告白,知道他心悅自己,可這心悅究竟是幾分呢?其實她並不知道。但是這一刻,君上這樣以家國為重的大帝,為了她這樣的違背群臣,打破祖制,她突然間明白,君上對她的心意……可能比她想的還要深,但是至於究竟有多深,此時她還不能窺見底。

她跪下受了皇後的金冊、金寶,自然由身邊的芳姑代接。隨即再對君上行大禮,這也是她第一次跪君上。然後她再起身同師父站到一起,受百官群臣的跪拜。這時候縱然百官再怎麽不情願,也徹底明白了君上的意志之堅定,此事絕不會再改,既然如此,他們終於也不再對皇後非議了,跪下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禮。

此時禮成,她便真的徹底成為了大乾朝的皇後,慶熙大帝之妻,再無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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