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6 書信 (修)

關燈
第46章 46 書信 (修)

不知過了多久, 柳安予寫得有點口渴,擡手端起旁邊已經放涼的茶。

分心看了顧瀟瀟一眼,卻見她已經抱著書睡得香甜, 砸吧砸吧嘴不知在做什麽美夢。

等到顧瀟瀟睡飽了,只見外面白晝已成夜幕, 她心虛地看向柳安予, 發現人還在看書,安慰似地拍拍胸脯, 松了一口氣。

還好沒被發現。

擡手時肩上衣料滑落,顧瀟瀟定睛一看, 壓紋月白的薄披,是柳安予的袍子。

油燈靜靜燃著,照得屋子亮堂堂的,油燈前的人墨發蜿蜒,側顏如畫, 一手壓著書,一手懸臂一筆一劃寫著,削薄的背筆直, 有種說不清的距離感和孤寂。

顧瀟瀟翻開書頁,已被翻舊的書上朱砂勾畫,悉心寫著註解。

入目第一句。

撥雪尋春,燒燈續晝。

可顧府的北屋,沒有白晝。

顧淮是藏匿暗處的老鼠,茍延殘喘、無人問津,他伏在榻上一動不動, 四肢幾近僵化。

柳安予的書案沒有被帶走,貼著床沿, 顧淮便日日睹物思人,指腹摩挲著書案上的紋路,好似能貼近她的溫度。

柏青不如柳安予細心,並不記得支起窗子,透些陽光進來。只是偶爾顧淮提起,他才想著開窗,但到了夜間,又常常忘關,凍了顧淮幾次,顧淮便也不提了。

偏他現在又動彈不得,便只能待在這個漆黑的屋子裏,燃燈造日,晝夜混淆。

他的手生澀地磨墨,拾起筆以一個很難受的姿勢,在紙上寫下一個個歪七扭八的字。

他想給柳安予寫信,寫了好幾遍,手指才漸漸靈活起來,他撤掉一張紙,重新開頭。

骨力勁建、剛硬挺拔,好似一切都如舊。

他的筆頓了頓,思考了很久怎麽開口,本想叫安樂,卻驀然想起大殿下也常這麽叫,莫名醋了,便想著換個名兒。

柏青曾說過顧淮總叫柳安予郡主奇怪,可顧淮不這麽覺得。他喜歡在親吻之時、床笫之上,最為動情的時候叫她“郡主”,她在上,他在下,名稱叫得尊敬,次次吐息纏綿卻暧昧僭越。

他喜歡看柳安予情難自抑的時候,深情地捧著他的臉,嘴上不饒人,罵他以下犯上。染了蔻丹的指甲在他背後留下抓撓的紅痕,微微刺痛,唇齒間難以遮掩的聲音卻透露著愉悅。

他每每笑著近一步,便慢條斯理地叫一聲“郡主”,耳鬢廝磨、攻城掠地。

但他今日不想寫“郡主”,他想要一個,兩人間專屬的稱呼。

旁人不解,二人卻心知肚明。

顧淮終於落了筆,寫下開頭——

【予予親啟:】

她喚他玉玉,他喚她予予。

兩個名稱的聲調很像,語速輕緩地念出來,像是喚自己,又像是喚你。

疊字,是最真摯的叫法,似是叫你一遍不夠,只想著再叫一聲、再叫一聲,足足將字刻在心底,想忘都忘不掉。

事實上,這個“予”字也確實刻在顧淮心上。

他剖白心意那晚,他跪著求柳安予可憐他。金簪劃過他的胸膛,疼痛與愛意糾纏,她在他的心口留了個“予”字。

顧淮並未想著要傷口愈合,他將沙礫填在血肉間隙,次次結痂,他便次次咬牙劃開,直到刻字在他心口留下再也無法磨滅的痕跡——

他每次為她心動,心臟都會雀躍地親吻這個“予”字。

顧淮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似乎可以想象,當柳安予看到這個稱呼時,眼中劃過的詫異,旋即擡了擡眉,那是占有欲被滿足的愉悅。

他在旁人眼裏,總是儒雅知禮、左右逢源的顧探花;在李琰一黨眼中,他又是手段狠辣、狡猾難控的眼中釘;只有在柳安予面前,他是時常幼稚、時常委屈的小玉玉。

他先告了柏青的狀,控訴自己被困在小屋無人照顧的可憐模樣。

【柏青粗心,不曾支窗,我宿在屋中只見黑夜,常常忘記時辰,只覺得你已經離開我好久,好久。最開始我還偶爾叫他,讓我見見光,他卻只知開窗不知關窗,凍了我幾次,染了風寒,使我更加難受,我便也不再囑咐。】

【湯藥苦澀叫我長了記性,我卻一時分辨不清,究竟是湯藥苦,還是相思苦。】

【你的書案還在我床邊,我叫柏青將那幅畫掛了起來,上面題了字,等你回來再看......】

顧淮像是找到了抒解相思之情的發洩口,只他這一屋的事,事無巨細,就連晚間聽見的蟬鳴都想繪聲繪色地寫下來。

像第一次寄信的孩童,東扯西扯地碎碎念,雖覺不出什麽用處,卻能感受到滿滿的愛意。

寫到最後,他的喜悅突然淡去了,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這間不分晝夜的屋子像是惹柳安予生氣的懲罰。

他患得患失,敏感又脆弱,他想念柳安予鎖骨上的小痣,他想念柳安予如霜似雨的眼睛,他想念柳安予輕輕環住他脖頸的擁抱......想著想著,顧淮登時眼眶一酸,無力地伏下頭埋在被子裏哽咽,脊骨鉆心般地疼痛。

他的愛人如今站在風口浪尖,面對皇帝的刁難,他信她能自如應對,卻還是恨自己,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不能站在她身邊。

身子如同灌鉛一般,不得移動,只有指尖冰冷讓他恍惚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漆黑的房間像他的棺槨,但他還記得她的那句——

我的祭文,要你來寫。

所以你千萬千萬要活著,好好活。

顧淮緊緊攥住手,指甲嵌進肉裏,刺激著他的感官,自心底泛出深深的無力感。

對不起,我也很想痊愈。

過了良久,他擦幹眼淚,拿好筆懸臂寫下收尾。

【予予,我好想你。】

*

柳安予收到這封信時,李琰正在秫香館門口請罪。

顧瀟瀟瞠目張口,看著昨夜還囂張的李琰,此刻帶著人沈臉幫柳安予布置學堂,請求原諒。

昨晚他砸爛的一應書案,正被換了新,一張張擡進秫香館。

他臉上有一處很明顯的巴掌印,手指粗壯,不像是女子的手印。

柳安予淡定喝茶,垂眸輕瞥了一眼他,驀然嗤笑。

“嫂......老,老師,這是怎麽回事兒啊?”顧瀟瀟眸子亮晶晶的,正一臉崇拜地看著柳安予,纏著求她講。

柳安予也不藏著掖著,氣定神閑地輕啜茶水,瞥了眼站在門口臉色沈得如墨塊一般,卻還要幫柳安予將秫香館改成玉珠堂的李琰,笑道。

“你猜,我昨日為何要從最熱鬧的北街過?”

顧瀟瀟似懂非懂地眨眨眼,還是旁邊青荷沒忍住,揭開了謎底。

“小小姐,此時正是皇上和郡主打賭之際,不管最終結果如何,這楣板既已貼了告示,就是昭告天下,這自然要堂堂正正地比。”青荷笑著擡了擡眉,“可若是有人,在還未分出勝負之時,便先使了些腌臜手段,砸人學堂,傷人老師,你說,天下人該如何看待皇上?”

“難怪!難怪昨日要從北街過!那麽多人都看見老師身上的傷了,方向又是從翰墨館出來的,一晚上過去,指不定會傳成什麽樣......”顧瀟瀟難得聰慧,一下子恍然大悟,“天,那豈不是就算皇上贏了,也會被人指說是勝之不武?!”

“正是。”柳安予抿了抿唇,淺淺微笑,眸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李琰,“看見他臉上的巴掌印了嗎?不用猜,也知道是皇上剛給他的‘賞賜’。”

柳安予唇角笑容涼薄,冷哼一聲,慢條斯理地又道:“昨日他不是砸玉珠堂砸得正歡嗎?今日倒是安分了。青荷,你和櫻桃去監工,若有半分地方與原先的玉珠堂不同,就說我柳安予不滿意,叫他滾出門去!”

“是。”青荷低眉順耳,認真執行著柳安予的吩咐。

李琰見狀氣得咬牙切齒,陰測測地抱臂沖柳安予冷笑,“柳安予,你不要太過分。”

“這就是二殿下認錯的態度?”柳安予佯裝訝異,又忽地輕蔑一笑。

氣得李琰險些喪失理智,要帶著侍從再砸一遍玉珠堂,劍將出鞘,只聽一陣急促地馬蹄奔騰聲傳來。

只見一位紅披輕甲的中年男子勒馬停住,馬蹄飛起,塵土四濺,險些踏上李琰的臉。

那人一個翻身下馬,袍子在空中飛出一個標準的弧形,腰牌一擡,落在李琰眼中。

“殿前司都指揮使馮嘉,奉侍衛親軍馬步軍司都虞候顧淮之命,前來保障安樂郡主安危。二殿下,這是皇上親準過的令,您過目。”馮嘉一臉正氣,給李琰看完連忙收好,拱了拱手,非常盡職盡責地擋在柳安予面前。

他身後跟著十多位司內高手,披甲待命,好不威風。就為了保障打賭期間,柳安予不再出任何岔子。

李琰心裏暗自打怵,狠狠地瞪了柳安予一眼,無奈後退。

柳安予還在詫異,卻見馮嘉穩步朝自己走來,躬身雙手遞上一封信,“卑職,參見郡主,這是顧都虞候要卑職親手轉交的書信,您收好。”

柳安予怔楞片刻,指尖微顫從馮嘉手中接過書信,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只是看見第一句,她的心臟就狂跳不止。

單單一句——

予予親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