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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117章(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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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117章(終章)

通話中的聲音停了片刻, 孟蘿時道:“伯父伯母都在京州,是要回去的,只不過太早了, 這麽早回去,怕是……”

她笑了笑, 嗓音不免染上幾分苦澀,“不過無論她做什麽, 我都支持。”

謝期忽然察覺到眼尾有些濕潤, 他睜開眼,近視的緣故他看不太清視線內的東西,只能發散的盯著昏黃的小夜燈的燈光。

不疾不徐道:“那封從京州來的信件,你看了嗎。”

“沒有。”孟蘿時道,“京州來的信, 多半是祁乾差人送來, 我不太喜歡祁乾,除夕夜我不想壞心情。”

謝期抿了抿唇, 繼而從床上起來,打開了房間的燈, 白熾燈的光相比夜燈更為刺眼, 他眼睛有些疼,生理眼淚從眼眶落下。

“冀州的瘟疫早在除夕夜前就有效抑制, 但城門卻始終緊閉,開城的時間無期限後延。”

“祁乾想用瘟疫為借口,逼孟懷瑜回京州。”

孟蘿時猛地握緊方向盤,指甲陷入皮革內, 她沈下臉:“我就說,這封信看不得, 離開京州那日或許應該把祁乾也殺了。”

謝期沈默了兩秒:“蘿時,你被影響得太深了。”

空氣遽然寂靜,汽車鳴笛聲相繼響起,像催命符,打在了加速跳動的心臟上。

孟蘿時深呼吸了兩下,才從煩悶躁亂的情緒中出來,她松開剎車,緩慢地加油往前走,兩側的風景逐漸變快。

“抱歉,我只是……放心不下懷瑜。”

原本她該在離開前打碎那枚平安扣,但是她又怕她走後,懷瑜會陷入自我毀滅的情緒裏,猶豫了一整晚後,仍沒打碎。

想著至少再過幾日,或許過幾日會不一樣。

“謝期。”她放慢速度,輕聲詢問道,“你離開時,懷瑜瞧上去如何。”

通話安靜半晌,男人微啞的嗓音覆蓋著澀意:“和平日一樣。”

“那就好。”

話音落下後,便是長久的沈默,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孟蘿時下高架匯入主路後,開了大概十分鐘便到了小區門口。

她將車停在門口,取出戴在脖間的平安扣。

本該圓潤光滑的玉器此時從內部分裂出了無數的裂紋。

她小心翼翼地把看上去隨時會碎成無數片的平安扣摘下,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這塊自有記憶起佩戴的平安扣,竟然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通道,而現在她再不願意再不舍得,這塊布滿裂紋的平安扣都在告訴她,該放手了。

她要如何把從繈褓裏看著長大的妹妹從她的世界裏剝離。

再有兩年,她就能陪懷瑜走完剩下的日子,可偏偏這兩年裏,她會取代懷瑜的身體,徹底滯留古代世界。

孟蘿時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熱意,她十指收攏將平安扣攥進手心,哽咽著嗓音道:“見一面吧,你在哪裏?”

“蘭玉區。”

冀州。

平安扣砸碎的那一瞬,心底有什麽東西隨之抽離,在孟懷瑜還未知曉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看著謝期失去意識倒在地上。

明明小姑娘早在天亮前便已離開,但身體內蔓延的空虛,讓她止不住地發抖。

她抓住鬥篷的邊角,把自己緊緊裹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躺在地上的男人輕微地動了動。

後腦傳來的悶疼,讓他一時間無法從地上爬起來,他擡眼看向陷在自我情緒裏的少女。

好半晌,狼狽又心酸地爬到了門框邊。

“你打算何時回京州。”外鄉人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因而他問得很直接。

孟懷瑜楞了下,她順著聲音看向不知何時靠坐著的謝承安,沈默了片刻,道:“明日。”

謝承安仰頭靠著門框,刺眼的陽光讓他不得不閉眼,他嘗試挽留:“不再多留幾日?”

“嗯,不留了。”她垂下眼,轉身往屋內走,“冀州的城門關得夠久了,該開了。”

回京州的馬車官府特意派了最豪華的車廂和隨行人員,與來時有天壤之別,浩浩蕩蕩的出城在百姓們的眼裏成了奇觀。

冷清的街道取而代之的是熱鬧的小攤和車馬駢闐。

孟懷瑜撩開車簾,往外望去,視線內的人無一不是掛著笑容,興高采烈地談論著近日發生的趣事,以及道一聲新年快樂。

“孟姐姐,你先前說想去揚州看看,不去了嗎?”

褚祈一坐在對面,眉眼間滿是困惑,他不太能理解為何新年剛過,孟姐姐便要急匆匆的返回京州,明明來的路上,氣惱地叫嚷著再也不回京州這個鬼地方。

孟懷瑜放下車簾,神色淡漠:“不去了。”

“為什麽。”他輕皺眉,“我聽說揚州是個好地方,你不想去瞧瘦西湖了?”

回答他的是持續的安靜,風將車簾吹起,拍打在車壁上乒乓作響,好不容易升起的熱意被吹得四散。

少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臉色也在一瞬白了下來。

褚祈一連忙按住車簾用鉤子固定,繼而抖開毯子披在她身上,語氣放軟:“你身子本就不好,大寒天裏趕路,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孟懷瑜抓住滑落的毯子,眸內空洞洞的沒有任何情緒。

“小祈,你幫我去看看瘦西湖吧。”她嗓音平淡,“不嫌麻煩的話,請個畫師摹繪,帶回京州給我。”

褚祈一怔住:“你想讓我現在下車?”

揚州同京州是完全相反的兩個方向,一個向北一個向南,一來一回少說也得一個月。

孟懷瑜將腦袋靠在車壁上,眼睫半垂:“嗯,趁現在還未出城,你回善藥堂找謝期再要一輛馬車,去揚州吧。”

她微微擡頭,朝少年露出微笑:“麻煩你了。”

褚祈一半張著嘴,許久沒應答,與生俱來的直覺讓他不敢應答,心底仿佛有什麽東西被狠狠抓住,連帶著呼吸也變得更輕。

好半晌,他試探道:“你會在京州等我?”

“嗯,會的。”她彎了彎眼睛,笑得溫婉。

褚祈一瞧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咽了下口水,猶豫著答應道:“好,但是我會派鹿島的人在暗處跟著你,你別介意。”

孟懷瑜面上的笑意淡卻,但沒拒絕:“若是他們跟著你會放心,那便跟著吧。”

褚祈一離開前心不甘情不願地看著孟懷瑜,馬車在城門口停了半盞茶,依舊沒離開,心底升起的不安如同少女臉上最完美的微笑,透著極度危險的意味。

他抿抿唇,小心翼翼道:“孟姐姐,要不還是……”

孟懷瑜怕冷,因而將自己縮成了一團,像個小小的糯米糕:“下去後,記得固定簾子。”

一句話把褚祈一沒來得及出口的話語打回,他喪氣地垂下頭,像吃了敗仗的狗,一聲不吭地下了車板。

車廂搖晃了兩下,車輪再次滾動,離開城門往京州的方向而去。

整個車隊走得很慢,慢到仿佛在郊游旅行,每走到一處地方就會歇一會兒,領隊的官員還會客氣地邀請孟懷瑜下來走走,觀賞周圍的風景。

本該十天就能抵達的行程走了二十多天。

好不容易入了京州的城門卻拐彎往郊外而去,偏偏車隊安靜的離奇,孟懷瑜聽不到任何的只言片語,也無法從領隊的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她看著車廂外的景色變成繁華的街道再變成幹枯的大樹,然後一座算不上大的別院停在視線內。

紅綢從屋檐懸掛至前院的小門,門口貼著兩個喜字,檐下掛著的兩盞燈也是喜慶的大紅。

坦然地告訴別人這座別院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孟懷瑜楞楞地看著刺眼的紅,耳畔是領隊恭敬的聲音。

“孟姑娘,我們到了,請下車。”

她眨了下眼,問道:“誰要成親?”

領隊含著笑,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姑娘您了。”

孟懷瑜在一眾的註視中,緩慢地落地,她依舊望著大門上的喜字,漆黑而空洞的眼眸像是被占據般,久久不能回神。

領隊叩響門,大聲道:“孟姑娘到了。”

話落,一位身穿玫色服飾的喜婆,大步從屋裏出來,身後跟著數十名丫鬟,手中端著用大紅布蓋著的托盤。

“哎呀,怎的現在才到,差點誤了時辰。”喜婆高高興興地走到孟懷瑜身邊,先是上下打量她了她一番,嘴角的笑意擴大,“您就是孟大姑娘吧,真真是個美人兒。”

孟懷瑜後退了一步,眉心擰起:“祁乾想做什麽。”

喜婆一怔,神色驚詫:“不可直呼皇上的名諱。”

“皇上?”

喜婆狐疑地轉頭看向了守在一旁的領隊,只見後者搖了搖頭,她牽強的扯了扯唇,再面對孟懷瑜時,又是那副眉開眼笑的喜慶模樣。

“姑娘若是有疑問,不如親自問皇上。”她側身示意丫鬟們端著的托盤,掀開第一個托盤上的大紅布,“這是婚服所需要的配飾,都是新打造的最好的樣式。”

“時辰不早,姑娘先進屋,奴婢們幫您更換婚服。”

孟懷瑜瞥了眼托盤上的金手鐲,再次後退,連往日掛在表面的笑也消失不見:“我不嫁。”

喜婆驚住:“這……”

場面安靜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什麽,忽地轉頭看向稍顯簡陋的別院,恍然大悟道:“這處別院不過是方便姑娘更衣,儀式和冊封大典都在宮內舉行。”

“今日過後,姑娘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娘娘。”

孟懷瑜遙望向大門的喜字,輕聲呢喃:“皇後。”

喜婆脊背微彎,重覆道:“是,皇後娘娘,姑娘也不願意嫁嗎。”

——

斷開古代通道後,孟蘿時每日的睡眠變得非常充實,陷入沈睡意識不會再另一個世界醒過來的感覺讓她產生了不適應。

為此她又去了一趟精神病院,但謝期告訴她,這種現象很正常,適應一段時間就好。

但她總覺得心裏空蕩蕩的,缺失的那塊地方好像再也填不滿了。

“一個早上你光趴在桌上嘆氣。”胡荔拍著她的肩膀,“怎麽了,失戀了還是相親失敗。”

孟蘿時懨懨地支著下巴:“別亂說。”

胡荔轉著椅子,手中的筆在桌面上敲敲打打:“那你沒事嘆什麽氣。”

孟蘿時腦海內滿是古代世界的畫面,像是走馬燈一遍遍地播放,讓她的心始終高高懸起,無法落下:“我之前總會夢到一個女孩子,現在夢不到了。”

提起這個,胡荔猛地坐直身體,她拿過平板在屏幕上指指點點,然後推到孟蘿時的眼前:“我記得你之前說那個女孩子叫孟懷瑜對不對。”

“你看,這是我前幾天在微博發現的連載漫畫。”

孟蘿時意興闌珊地瞟了眼:“哦。”

“嘖。”胡荔強制把她拉起來,點開縮小的圖片,兩指放大,“你仔細看。”

孟蘿時無奈地往放大的地方看去,孟懷瑕三個大字明晃晃的撞入眼內,她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奪過平板將圖片縮小。

是很簡單的四格漫畫,且畫風極為眼熟。

她點開主頁把博主的信息從頭到尾翻了個遍,最後停在了說明上面。

“漫畫內容為夢境內容。”

她的反應頗大,胡荔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聲道:“你動作輕點,一會兒總監就該來敲桌子了。”

孟蘿時如夢初醒的坐回椅子,神情楞楞的仿佛被吸走了魂魄。

孟懷瑕,這個幼時嶄露頭角的少年自隨軍後,她就再也沒見過,猶如消失在她和懷瑜的生命裏,連是生是死都無法確定。

是活在薛定諤盒子裏的貓。

現在盒子被打開,裏面的貓還活著。

胡荔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不解道:“你怎麽了,漫畫作者和你一樣會做連續夢,值得你這麽震驚?”

孟蘿時握住平板的手收緊,她抿了抿唇,擡眸看向胡荔:“我要請假。”

胡荔:“…………”

她沈默了三秒,然後看了眼電腦上的時間。

“還有半個小時就是中午的休息時間,沒必要非得請假吧。”

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足夠做很多事情。

孟蘿時搖了搖頭,用自己的手機關註漫畫博主,繼而收拾東西跨上包:“很急,但總監大概率不會批假,我走釘釘流程,先撤了。”

胡荔看著她把水杯也一道塞進了包裏,一言難盡道:“非得把水杯也帶走嗎。”

孟蘿時動作一頓,尬笑道:“如果批不下來……”

胡荔眼疾手快的把手伸進她的包裏,一番摸索取出水杯,抱在懷裏:“那也不能帶走水杯,不然我沒安全感。”

見她不退讓,孟蘿時妥協道:“那我走了,運氣好明天見,運氣不好公司外見。”

話落,她轉身就走,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去往學校的路上,她還給謝期打了電話,把連載漫畫的存在告訴他,只不過謝期剛好在接診,並未多言。

孟蘿時很少會像今天這般躁亂,也很少肆無忌憚的飆車。

導航提示的半個小時到達目的地,她用二十分鐘就到了。

孟玉時的班主任電話一直在備忘錄裏存著,她從來沒打過,也一直希望用不到,但今天派上了用場。

——

“今日會入族譜嗎?”

張貼著喜字,掛著紅綢的屋內,孟懷瑜坐在銅鏡前註視著添上胭脂的蒼白面容,她僵硬地動了動唇。

喜婆正在幫她梳發,聞言,笑道:“自然是要入的,等冊封儀式結束,姑娘便冠上吾皇之姓了。”

孟懷瑜垂下眼,嗓音平淡:“我姓孟,至死也姓孟。”

喜婆拿著梳子的手微頓,沒有同她糾結姓氏,訕訕地轉移了話題:“稍後出門會給姑娘戴上喜帕,若是風大勞煩姑娘按著些,可萬不能落了喜帕。”

少女抿著唇沒說話,脂粉一層覆蓋著一層,讓蒼白的臉頰生出了幾分血色。

房間安靜的厲害,灰蒙蒙的天際逐漸被晨曦取代,一縷光穿過雲層落在地面,隨後第二縷,第三縷。

當陽光灑滿屋內,少女華冠麗服手捧著一顆飽滿的蘋果在喜婆和丫鬟的攙扶下,邁出門檻。

她下意識地擡眼去看刺眼的太陽,眼眶被激的泛紅,嗓音卻一如來時平靜:“辰時了。”

院內停著一頂極為覆雜的轎子,用金碧輝煌來形容都不為過。

“是,辰時了,姑娘該上路了,從這裏到皇宮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喜婆小心謹慎地把少女扶上轎子,然後從托盤裏取出喜帕,蓋在她的頭頂。

如此一來,面容被遮得嚴嚴實實,即使有微風拂過,也只能瞧見半張臉。

沒有人知道今日坐在喜轎上,即將成為祁國皇後的女子是誰。

——

孟蘿時在門衛室等了十分鐘,這十分鐘裏她把更新的漫畫看了兩遍,沒有任何劇情存在,所描繪的只是簡單的日常生活。

場景固定在一個地方,出場的人物無非四個人。

孟懷瑕,他的妻子牛芙,以及兩個孩子。

身穿校服的少年大步跑到門衛室,滿頭大汗,他撐著墻面大口喘氣,然而班主任口中心急如焚,需要在十分鐘內見到他的姐姐,正在專心致志的刷手機,頭都不擡一下。

“姐,拜托你擡頭看看自己弟弟吧,手機裏有什麽能讓你這麽沈迷。”

下一刻,手機屏幕以極近的方式貼在他眼前。

“有你畫的漫畫。”

孟玉時:“…………”

他後退一步,定睛看了眼屏幕,尷尬地撓後腦勺:“你怎麽也刷到了。”

孟蘿時:“什麽叫我也刷到了。”

孟玉時瞥了眼坐在一旁吃瓜的保安大叔,指了指外邊:“出去說吧。”

秋季的風帶著涼意,將他身上的熱汗吹的冰涼,他順其自然地接過孟蘿時的包,從裏面掏出紙巾擦汗。

邊還不忘解釋道:“我畫著好玩,就全發微博了,沒想到被人轉發,硬生生地轉火了,身邊有不少人都刷到了來問我。”

孟蘿時對他如何成為漫畫大佬不感興趣,她只在乎裏面的內容。

“你能進入你夢到的這個世界嗎。”

孟玉時把擦汗的紙揉成一團,扔到垃圾桶裏,莫名其妙道:“你在說什麽,夢就是夢,進入夢裏的世界是什麽意思。”

孟蘿時皺眉:“你只能看?用第三視角觀看?”

少年抓了抓眉毛,表情糾結:“說不來,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在看,有時候又覺得自己是孟懷瑕。”

“不過夢都沒有邏輯,場面和視角變來變去也很正常。”

他不解地看向神情凝重的姐姐,奇怪道:“你今天不上班,就為了跑學校裏來問我做夢的事情?”

孟蘿時抿著唇,不答反問:“孟懷瑕所在的地方是哪裏,叫什麽?”

“漫畫裏寫了啊,江州。”他拿過孟蘿時攥在手裏的手機,用密碼解鎖,輕而易舉地找到有地名的那幅漫畫,放大給她看,“諾,他們住在江州的山裏,山腳下有個小村子,只不過我不太清楚村名。”

“不過據我這麽長時間的觀察,除了牛芙外,孟懷瑕和兩個孩子幾乎不離開家附近,食物來源無非是種植的瓜果蔬菜和牛芙偶爾進山打獵儲存下來的肉。”

他指尖快速滑動漫畫,精確地找到想要表達的信息:“冬天到後,大雪封山,怕遇到危險,牛芙就不再往山裏走,所以更新的內容全部都是一家四口的相處日常。”

孟蘿時楞楞地看著溫馨和煦的一家四口。

“你之前說夢到自己是個傻子……”

孟玉時:“對呀,孟懷瑕是傻子很難看出來嗎?”

他納悶地看著自己畫的漫畫:“我畫得不明顯嗎。”

孟蘿時記得的很清楚,十三歲的小少年身穿勁裝,架著棕馬意氣風發,是將軍府備受寵愛的小公子,將來是繼承家業的大將軍。

少年拉著韁繩,意氣風發的喚懷瑜“阿姐”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

傻子。

怎麽會是傻子呢。

長久的寂靜讓孟玉時起了疑心,他彎腰靠近,端詳著姐姐難看的表情:“你怎麽了。”

孟蘿時忽地擡手抓住了他的校服袖子,魂不守舍道:“他不是傻子,他原本不是傻子的,你能不能……”

話語停住,她低下頭艱難地喘息,心口像是被泡發的海綿死死堵住,酸澀和悲傷盤踞著僅剩的理智。

這一刻,她寧願薛定諤盒子裏的貓是死的。

——

浩蕩華貴的喜轎重新步入熱鬧的街道,卻與剛進城時天差地別。

身穿鎧甲的官兵手握武器整齊劃一地站在街道兩側,最中間鋪著紅毯,從城門向東延伸看不到盡頭。

百姓好奇地踮著腳尖,四處觀望。

直到喜轎進入他們的視線,喧囂和議論炸開,無數匯聚在一起的聲音湧入孟懷瑜的耳朵。

她的視線被大紅喜帕遮住,因而紅彤彤的什麽也瞧不見。

但能明顯感覺到跟隨在身側的喜婆換了一個,就連丫鬟似乎也變了。

重合在一起的厚重腳步聲像鼓鳴,讓她覺得吵鬧,她閉了閉眼,指甲摳進蘋果,冰涼的汁液滴在虎口。

走失的神智回籠,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是她盼了兩年的皇後之位,等祁乾死後,她便是太後,屆時她能輕而易舉地掌控祁國。

她該高興,高興得合不攏嘴才對。

嘴角好像僵住了,扯了半天也彎不起來,她想伸手去按,剛松開蘋果,耳邊驀然響起一道聲音:“姑娘,百姓們都瞧著,不能動。”

很陌生,從未聽過的聲音。

孟懷瑜的手懸在半空停滯,好半晌放回了原來的位置,重新握住多了幾個月牙的蘋果,安安靜靜像個提線木偶。

喜轎一起一落的晃動,漫長又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陌生的嗓音再次響起:“到了,此次冊封儀式很重要,煩請姑娘務必不要掀開喜帕。”

孟懷瑜能感受到有諸多的視線停在她的身上,不能掀喜帕聽著仿佛是很嚴重的禁忌,但偏偏她生起了逆反之心。

“好。”

聽到她的保證,那人松了一口氣。

將未來的皇後扶下喜轎。

孟懷瑜看不見,一舉一動只能依靠身邊人的指引,聽著窸窸窣窣的動靜,跟著攙扶她的人一步步地邁上臺階,然後紅色的視線內,突然出現了一只手。

寬大修長,掌心朝向她,似乎在等待什麽。

孟懷瑜靜靜地望著那只手,而後甩開攙扶自己的人,手一掀,惱人的紅終於盡數退離。

冰涼幹燥的寒風刮過她的臉頰,帶起發間垂落的紅色發帶飛揚,她微微擡頭,面前的男人被陽光籠罩,勾勒出金色的線條。

明黃色的龍袍耀眼,與金光一道刻進她的眼內。

她緩慢地啟唇:“好久不見,祁乾。”

底下的訝異驚呼穿過透明的玻璃罩,密密麻麻地傳進她的耳內,她沒有伸手搭上那只手,而是垂眸提起拖曳的裙擺,一步步地走上最後的臺階。

“果然,你不會乖乖帶著喜帕完成儀式。”沙啞的嗓音響起,透著無奈。

孟懷瑜俯視著跪滿大殿的文武百官,僵了一上午的嘴角勾起弧度,不疾不徐道:“這種儀式,不親眼看著怕是會遺憾終身。”

祁乾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垂下的手。

良久後,主動握住,少女的手仿佛從冰窖裏拿出來般,冷的異常,他掌心用力收緊:“這下該你回饋我的願望了,留在我身邊,直至死亡。”

這是一開始,便定下的誓言。

對於祁乾來說,信徒完成了約定,神該兌現承諾了。

——

孟玉時陪姐姐坐在門衛室的臺階上,他看了眼墊在姐姐屁股底下的校服外套,深深嘆了口氣:“好點了嗎,要不然你去找謝興德他表哥看看?”

孟蘿時垂著腦袋,她的眼睛還有哭過的痕跡,此時紅得像兔子,嗓音沙啞:“他在接診,不方便講話。”

孟玉時:“…………”

沈默三秒,突然意識到什麽:“合著你是先去找的他,人家沒空搭理你,才跑學校來找我?”

孟蘿時皺了皺眉:“你在吼我?”

“我……”他一轉頭對上的就是姐姐通紅的眼睛,話噎在喉嚨裏,好半晌壓了下去,“怕你聽不清。”

孟蘿時:“我耳朵挺好的。”

說完後,她又懨懨地低下了頭,像被淒涼籠罩了般,近乎凝為實質。

孟玉時不理解夢裏的人是個傻子有什麽好值得哭成狗的,連班都不上了,坐這裏唉聲嘆氣,他煩躁地撓了撓短發:“我請假陪你回家,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孟蘿時搖頭:“不要。”

“嘖。”孟玉時站起來就想往教學樓的方向跑,“坐著別動。”

孟蘿時猛地拉住他的手,少年的手溫度很高,相較下她的手涼得像冰塊,她仰頭望向陽光下的少年:“玉時,如果給你兩個選擇。”

“我死掉和我變成傻子裏選一個,你覺得哪個選項會令你開心一點。”

孟玉時:“…………”

仿佛在看一個越獄的精神病,他伸手去探孟蘿時的額頭:“你發燒了?”

孟蘿時惘然若失地松開手,失落道:“算了,你回去上課吧,我要回家了。”

孟玉時見她的神情不像是假的,頓感後腦勺一陣陣地疼,他按著孟蘿時的肩膀,褐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認真道:“我選傻子,如果哪一天你變成傻子,我照顧你一輩子。”

“或者我變成傻子,你照顧我一輩子也行。”

“傻子也沒什麽不好,每天吃吃喝喝不用擔心高考也不用擔心工作。”

“你看孟懷瑕雖然傻了,但牛芙又不嫌棄他,還生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懂事又乖巧,每天其樂融融,沒什麽不好。”

“但如果死了,牛芙和兩個孩子怎麽辦。”

孟蘿時沈默了很久,她明白這個道理,但在牛芙的世界裏,她遇到的孟懷瑕一開始就是傻的,她沒有見過那位意氣風發,將來會馳騁沙場的將軍。

她不會覺得惋惜,也不會覺得少年的人生因此失去光彩。

“不一樣的。”孟蘿時輕輕道。

她見過星光璀璨,所以接受不了星光隕落。

孟玉時撩起一只褲腿踩在臺階上,苦口婆心:“一樣,只是姐姐你覺得不一樣,況且那是孟懷瑕的人生,要過成什麽樣,是他的選擇。”

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悠揚穿透力極強的下課鈴聲響徹整個校園,陸陸續續有學生從教室裏出來,飛奔著沖向食堂,生怕落在別人身後。

孟玉時不放心姐姐的狀態,松開握住的手,快步往教學樓跑去:“我去請假,你等我昂,我很快就回來。”

孟蘿時楞楞地盯著自己被捂得熱騰騰的手。

喃喃道:“一樣的嗎?”

——

封後大典覆雜又冗長,需要完成的儀式一項接著一項,孟懷瑜好不容易升起的興趣很快湮滅,那抹得償所願的微笑也一並消失。

她坐在轎攆裏,掌心揉捏著酸痛的後頸:“還有多久結束。”

身側的男人瞧著漸暗的天色:“兩個時辰左右。”

話罷,他低下頭繼續把玩少女纖細的手指,最初接觸到的冰涼被他捂得溫熱,他饒有興趣地把手指疊在一起,然後再分開。

眸內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占有欲。

孟懷瑜環顧了一眼隨行的宮女和太監,以及跟在轎輦後大量的文武百官,皇陵祭祀結束,那些環繞在耳邊密密匝匝的反對話語一瞬間消匿。

像是知曉入了族譜再難更改,氣得連抵制都懶得抵制。

她視線轉向自從握住她的手就再也不願松開的祁乾,嗓音冷漠透些許不耐煩:“可以不去嗎?”

被翻來覆去的手指得到了暫歇,陰鷙在祁乾的臉上一閃而過,他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壓下心底升起的躁動。

漫不經心道:“當然,無論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孟懷瑜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垂下眼眸道:“直接回中宮吧,我乏了。”

族譜已入,她的目的達成,剩下的儀式她懶得參加,更不想耗費時間陪著一眾人客套假笑,至於亂七八糟的言論……她本就是要做妖後的人,沒什麽可在意。

祁乾欣賞著被他掰成小兔子形狀的手指,語調緩慢:“晚上有煙火,是新研制的樣式,不看?”

煙火。

孟懷瑜腦海中閃過在冀州通過眼睛看到的那場特意燃放的煙火,千式百樣的顏色摻雜在一起,在漆黑的夜空綻放,轉瞬即逝,濃煙隨著寒風一道消失後,好似連記憶也變淡了。

那日過後,小姑娘再沒來過她的世界。

她抽回手,語調更冷了:“不想看。”

“……”心底的煩躁像是驀然打破的瓶子,肆無忌憚地在身體內攀爬,近乎點燃失控情緒,祁乾收攏指骨,指甲摳進肉內強行壓下,但出口的話語卻仍不受控制:“是不想看煙火,還是不想同我看煙火。”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孟懷瑜偏過頭,空洞洞的眼眸直視著他,道:“我連日從冀州趕回京州,一日未曾休息,現下乏累,不想看煙火有什麽問題嗎。”

祁乾一楞,正在擴大的陰暗情緒滯緩,他伸手再次勾住少女的手指,握在手心裏,話語中夾雜著一絲委屈。

“你變了,以往你不會這般不耐煩。”

孟懷瑜瞧著他,繼而垂眸,看著自己被捂的要出汗的手,往回抽了抽,沒抽動:“人本就是善變的動物。”

轎攆在文武百官們的強烈反對下,依舊孤行己意地回了皇宮,留下一眾面面相覷的官員唉聲嘆氣。

特別是負責儀式的禮部官員傻傻地站在宮門口,望著獨自遠行的轎攆和轎攆裏的帝後,大嘆,罔顧祭祀禮法,皆為昏君妖後,祁國將亡。

冊封儀式還未徹底結束,妖後的名號先一步傳了出去,半燭香便在街頭巷尾的百姓口中傳得沸沸揚揚。

大嬸抓著一把瓜子,講的唾沫橫飛:“聽說新後連儀式都沒完成,皇陵祭拜先皇帝時,拒不下跪。”

另一個嬢嬢附和道:“我也聽說了,好像說連香都沒上,是咱新皇上了兩遍香,簡直大逆不道。”

大嬸繼續爆出另一件駭人聽聞的大瓜,像是害怕被人聽見,湊著腦袋聲音小了半分:“你們知道新皇後是誰嗎?”

見幾人搖頭,只聽她道:“就是先前名震一時的孟家大姑娘,後來去教坊跳舞那位。”

“那位不是失蹤了嗎?”

“嗳,人家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享福,哪是失蹤。”

話題有所偏移,大嬸急忙道:“你們還不知道吧,這位新皇後前月剛殺了先皇後。”

“什麽?!”

震驚之餘無法控制的音量變得激烈,雖說討論帝後是死罪,但講的人不是自己,百姓們又愛湊熱鬧,是以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呈現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包圍圈外,有兩道身襲黑衣的身影,匆匆地數了一遍人數後,快速離開。

——

“我先點個外賣,姐,你有沒有想吃的。”孟玉時一進家門先把書包甩在沙發上,然後整個人像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窩了進去。

孟蘿時全然沒心情,前往古代世界的通道斷開,即使她知道孟懷瑕如今好好活著,且已娶妻生子也無法告知懷瑜。

“隨便,你看著點吧。”她也懨懨地窩進了沙發裏。

小狗興奮地在兩人的腳邊轉來轉去,孟懷瑜低頭看了眼,伸手托住它的胳肢窩放在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它後頸的毛。

也不知道喪彪如何了,教坊查封後,有沒有舞姬領養它,帶它回家。

她之前總覺得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來回穿梭,麻煩且廢人,如今如願以償地斷開連接,應該高興才是,為什麽這幾天空落落的,好像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永遠也找不回來了。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伸腳踢了踢沙發另一頭的孟玉時,問道:“我看你這幾天還在更新漫畫,夢都夢不到,你從哪裏來的靈感。”

孟玉時莫名其妙道:“夢得到啊,不然我怎麽更新,你太高看我的想象力了。”

周圍的時間像是靜止了,孟蘿時消化完聽到的內容後,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沖到孟玉時面前揪住他的領子,不可置信道:“通道斷開,你為什麽還能夢到。”

孟玉時楞楞地看著自家姐姐,神情茫然:“你在說什麽啊。”

少年眸內滿是迷茫,孟蘿時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後,緩緩松開了他的領子:“你能夢到孟懷瑕,睡著就能夢到?”

“昂。”孟玉時捧著手機小心翼翼地看著精神狀態不穩定的姐姐,“能啊,上午打瞌睡的時候還夢到了。”

“新年嘛,牛芙打算給小女兒裁身新衣服,孟懷瑕鬧著他也要,兩個人連著做好幾天衣服了,確實……”他抿了抿唇,“沒什麽好畫的。”

孟蘿時徬徨失措的倒退了一步,她呆呆地轉頭去看墻上的掛鐘,中午十二點,謝期大抵正在午休,除夕夜後,他沒提起過古代世界的一分一毫。

想來他也沒有再進入古代世界過。

為什麽?

為什麽玉時會夢到,平安扣……對了,平安扣。

她遽然往房間跑去,著急到連拖鞋都沒有穿。

“誒,你幹嘛去。”

孟蘿時拉開抽屜取出封存在盒子裏的平安扣,染血的玉遍布著裂紋,好似不經意間就會四分五裂。

孟玉時一手一只拖鞋跟在她身後,瞧見她手心裏的東西,奇怪道:“這不是爺爺給你的平安扣嗎?怎麽碎了。”

他把拖鞋扔在地上,伸手想去拿平安扣,不料孟蘿時合攏手指,拒絕他的觸碰。

“我記得你小時候總嫌棄這枚平安扣染色,很廉價,沒想到你居然還保存著。”他訕訕地收回手,摸著後腦勺緩解尷尬。

孟蘿時無意識的咬著唇上的死皮,無數紛亂的想法從腦海中閃過,她想出了一個大膽嘗試。

破碎邊緣的平安扣重新戴回脖子,系緊紅繩,面容嚴肅道:“我要睡覺,兩個小時後,你喊醒我。”

“如果喊不醒,就給謝期打電話。”

孟玉時覆雜地看著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的姐姐,沈默了半晌:“不吃午飯了?”

“睡醒在吃。”她兩步爬到床上,躺進被子裏,然後安然地閉上了眼。

孟玉時看得目瞪口呆,站在床尾遲遲沒動作。

過了一會兒,孟蘿時睜開眼,瞥了眼在床尾當木頭人的弟弟,理所當然道:“幫我把窗簾拉起來,關房門,還有……”

她視線轉向蹦蹦跳跳想要上床的小狗:“看好小小,不要讓它來吵我。”

“哦。”孟玉時癟了癟嘴,像個小仆人般乖乖地做好一切,甚至還在離開前幫她撚了撚被子,道了聲,“午安。”

興許是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放松,她入睡得很快,幾乎沒多久,意識便在另一個世界蘇醒。

然而與想象的不同,她沒有在孟懷瑜的身上醒來,而是以最初的方式懸浮在半空,是固定的第三視角。

入眼滿室皆紅,大大小小的喜字貼滿了所有家具,就連銅鏡正中間也有一張雙喜字。

微風從未關進的窗戶縫隙內擠進,紅燭搖曳的火光映照墻面,像是枯木枝張牙舞爪的伸展。

身穿喜服的少女端莊地坐在梳妝臺前,身後是兩位沒見過的宮女正在拆覆雜的發飾。

泛著微黃的發絲一縷縷的垂至腰間。

“都下去。”低沈的嗓音忽地從室外響起,繼而一只寬大的手撩開紗幔,臉頰泛著微紅的男人緩步走近。

“奴婢告退。”兩名宮女嚇得手顫抖,鞠躬行禮後低著頭匆匆離開。

屋內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

孟懷瑜擡手輕撫過垂落的發絲,嗓音平淡:“還沒拆完。”

“我幫你。”祁乾將手裏的喜帕放到梳妝臺上,走到她身後,指尖探進盤起的發絲內,將剩餘的發簪一一抽出。

銅鏡很大,兩人的身形輕而易舉的框在其中,只不過被喜字拆分成許多塊。

祁乾彎腰,透過銅鏡凝視著面無表情的少女,他勾起唇,指尖按住她的嘴角緩慢地往上提:“笑一笑,總是板著臉做什麽。”

孟懷瑜撇開他的手:“不想笑。”

她繞過男人起身往床鋪的方向走,厚重的婚服一件件的落地,等到床鋪邊時身上僅剩下輕便的紅色襦裙。

這張床一個月前才死過人,且是屍首分離的橫死。

如果人真的有靈魂,不知道皇後瞧見這一幕會不會從棺材板裏氣活。

她在床邊站了良久,祁乾拿起喜帕走到她身邊:“這是重新雕刻的新床,原先的那張當夜焚燒了。”

聞言,孟懷瑜笑了聲:“你以為我會怕一個能被我輕而易舉殺死的人的靈魂嗎?”

“變成鬼也強不到哪裏去。”

她坐到床的邊緣,視線內是他走到哪裏都不願意松手的喜帕,皺眉道:“你總帶著它做什麽,一塊破布。”

祁乾身形一頓,他將帕子展開,金絲縫制的鳳凰歪歪扭扭地占據著視野,底下還有個不成形的瑜字。

他兀自觀賞了片刻,然後手一松,柔軟的喜帕從指縫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面。

“我幼時瞧見皇兄成親時需要掀帕子,你既不喜,便罷了。”

喜帕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被拋棄般,鳳凰的翅膀折了一半。

孟懷瑜垂眸沈默了半晌,彎腰拾起帕子,輕輕拍了拍沾上的灰塵,她指尖摩挲著金絲勾勒的線,說起來這只鳳凰長得有些醜。

也不知道是誰家使了銀子送進尚衣局的姑娘縫制。

她把帕子重新戴回頭上,視線被紅色包裹,嗓音卻依舊平靜:“掀吧。”

掀帕子的游戲幼時玩家家酒不知玩過多少回,她沒想到祁乾竟然還對此有興趣。

話落後,是逐漸遠去的腳步。

孟懷瑜疑惑的歪了歪頭,但沒掀開帕子,等那雙靴子再一次停在眼前時,手裏也被塞進了一杯酒,小小的精致的紅色酒杯。

“懷瑜,從今日起我們的名字會永永遠遠地綁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孟懷瑜專心地瞧著手裏的酒杯,沒聽清他的話,心下一陣狐疑:“我只是嫁給你,並且陪你留在宮裏,並沒有說要時時刻刻綁在一起。”

下一刻,占據視野的紅色消失,喜帕被掀開,橘紅的燭火映進瞳內,火苗緩慢地跳動。

祁乾坐到她身邊,神色有一瞬偏執到病態。

他不甚在意的俯身親了親孟懷瑜額間的花鈿,然後順著往下,吻過她的眉眼,鼻尖,然後停住。

兩人鼻尖相抵,氣息互相交纏,他彎起嘴角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語調悠揚:“該喝交杯酒了。”

糾纏的暧昧距離再次拉開。

孟懷瑜瞧著他不同往日的行為,心下頓感不安,然而酒杯已被遞到了嘴邊,她酒量很好,這杯酒自然不會放在眼裏。

與此同時,懸浮在半空中的孟蘿時急得大喊。

“酒裏有毒,祁乾下毒了,別喝啊,懷瑜……”

像身處於真空的玻璃瓶內,任憑她嘶吼叫喊,沒有任何聲音,她眼睜睜地看著懷瑜把毒酒送入口中。

一滴不落。

這是第二次,她覺得殘忍又無可奈何,上一次她親眼看著少女家破人亡,一步步邁入深淵,而這次是沒有回頭路的死路。

孟懷瑜咽下酒後,突然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擡頭望去,目光所及只有燃燒的喜燭,她的視線穿過浮在半空中的孟蘿時,緩緩落在映照於墻面的灰色影子,有那麽一瞬間,她恍惚地以為是人影。

“怎麽了?”

她搖了搖頭,心口酸脹的厲害,她澀聲道:“不知道,好難受,好像……”

破布娃娃再也兜不住洞,勉力挽留的棉花全部掉光了。

祁乾揉了揉她的腦袋,低沈的嗓音被柔軟取而代之,他抖開鋪在床被上的桂圓紅棗,扶著少女躺下:“睡會兒吧,等睡醒就不難受了。”

孟懷瑜眼前一陣模糊,她撐住床板,襲來的眩暈感讓她犯惡心,她意識到什麽,遽然看向祁乾,嗓音冰涼:“你在酒裏下藥。”

祁乾撫摸著她的臉頰,指尖流連忘返的在嘴角邊輕觸,少女的唇很軟沾了酒水紅潤又飽滿。

“是放了一點東西,放心,不會傷害你的身體。”他彎起眼,面上是難得的平靜,濃稠的繾綣在裏面流轉。

陣陣襲來的困倦讓孟懷瑜再也支撐不住,仰面倒在床上,她望著身披橘紅光暈的男人,眉心緊緊蹙起,出口的聲音輕若蚊吶:“我不想被鎖起來。”

“不會。”祁乾握住她的手,如墨的眸子盯著她久久,直到她徹底閉上眼,陷入沈睡。

那股被刻意壓下的熾熱和愛意從體內傾瀉而出,他把散落在少女眼皮上的碎發撥開,虔誠地在她的眉間印下一吻。

“我沒那麽在乎神是否要兌現承諾,不兌現也是可以的。”

“妖後這個罪名太重了,你的名字後面不該是遺臭千年的唾罵。”

時光仿佛停滯,整個世界只剩下卑微的信徒和沈睡的神明,寒風拂過窗沿,驚起落雪紛飛。

……

天昌元年帝後於中宮崩,遺詔傳位於宸王,改年號和安,大赦天下。

統治者一再更改,邊疆岌岌可危。

宸王上任三月後,迎娶東漠公主黛絲提並封為妃嬪,駐紮在邊境千裏之外的東漠騎兵撤退,兩國簽署百年友好條約,結成締盟。

自此不斷內挪的邊境線暫時穩固,飽受戰亂的邊境百姓得以喘息。

又是三個月後。

揚州臨永縣靠近橋頭的一戶人家,忽然響起激烈的嬰孩啼哭,尖銳的嗓音仿若帶著回音,一層層的擴開,驚醒了周圍其他住戶。

“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哭了,是不是餓了。”丈夫在一側問道。

婦人小心翼翼地搖晃著懷中的嬰孩,疑惑道:“一盞茶前剛餵過。”

孩子太小,她又是第一次當母親,不理解突如其來的哭泣意味著什麽,只能嘗試著餵食,卻見孩子撇開小臉哭得更厲害了。

她又去摸裹著屁股的尿布,幹燥沒有屎尿。

“不哭不哭。”她茫然無措地抱著孩子在小屋裏來回踱步,直到哭聲將左右兩邊的住戶吸引過來。

“吳姐。”面容溫婉的少女站在門口,背後是破曉後的晨曦,淺淺的陽光像是有光暈,模糊身形。

名喚吳姐的婦人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抱著啼哭不已的孩童走到門口,內疚道:“實在不好意思,大清早地把你吵醒了。”

孟懷瑜低頭瞧著哭得小臉通紅的嬰孩,搖頭道:“無妨,我來吧。”

吳姐把孩子遞到她手上:“也不知道怎麽了,鬧得這般厲害。”她揉著泛酸的手臂,走進室內披上外衣。

卻聽本該扯著嗓子哭的兒子漸漸沒了聲音,只剩聽不懂的哼唧。

她撩開用於隔斷的簾子,視線內身襲嫩黃色衣裙的少女坐在門口的藤椅內,藤椅有規律的前後晃動。

兒子抓著少女的一縷頭發塞進了嘴裏,被濕漉漉的抽出來:“這個不能吃。”

話落,是清脆的咯咯笑聲。

吳姐松下一口氣,攏著外衣走至孟懷瑜的身邊:“妹妹還未用早膳吧,你坐一會兒,我去煮粥,蒸兩個雞蛋。”

孟懷瑜彎著笑眼沒拒絕:“勞煩吳姐了。”

“嗳,說什麽客氣話,要不是你幫忙帶桐桐,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吳姐走到屋外,把母雞窩新下的雞蛋取出放進籃子裏,然後走到用木板搭建的簡易廚房。

燃火後,她回頭看了眼抱著孩子沐浴在晨曦下的少女:“這個月的工錢得遲些給你了,我相公的腿你也知曉,需要針灸,醫館說前後需要三十多兩銀子……”

“不礙事,吳姐不必憂心。”孟懷瑜將孩子往肩頭托了托,神情平靜且溫和,“初來揚州時,吳姐不厭其煩地幫我修建房屋,種植蔬菜,我不過幫你帶幾日桐桐罷了。”

吳姐尷尬地笑了笑,往竈膛裏添柴火:“都是些簡單活計,哪有你帶孩子辛苦。”

孟懷瑜垂眸看向懷中張著嘴淌口水的桐桐,出生四個月,便已從八斤長到二十斤多斤,手臂胖成了蓮藕。

她用帕子擦掉滴落的口水,望向忙碌的吳姐。

穿過雲層的陽光從幾縷匯聚成大片金光,凝結在蔬菜葉子上的露珠一滴滴落進泥土內。

六個月前她從搖搖晃晃的昏迷中醒來,原以為自己會被祁乾再一次用鎖鏈鎖起來,關進狹小的屋子裏,從此不見天日。

未曾想掀開簾子,瞧見的是未被冰封的瘦西湖,波光粼粼宛如最上乘的綢緞,在湖面泛起漣漪。

她在車廂裏看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有人提醒她入夜後湖邊不允許停馬車,她才發現所處之地,唯有她一人。

沒有宮女太監,亦沒有隨從和暗衛。

所幸馬車裏有許多昂貴的首飾和金銀,她用一個月的時間在揚州附近的小縣安定下來,空閑時便會去瞧瘦西湖。

直到隔壁的吳姐產下孩子,徹夜的哭聲,同時也占據了她的夜晚,但不討厭。

吳姐的丈夫在碼頭搬貨時砸傷了腿,正在臥床養病,吳姐一人連月子都沒法做,既要照顧地裏的蔬菜,還要準備一日三餐,偶爾還會來幫她修繕屋子。

相比初當母親的吳姐,她照顧孩子的經驗反而更多些。

左右閑著也是閑著,照看一個孩子長大這件事似乎也很有意義,只不過吳姐總認為這般行徑是在占便宜,每月會塞個三四兩給她當工錢。

“粥還要一會兒才好,先吃個雞蛋墊墊肚子。”一顆白嫩的雞蛋送到眼前,吳姐擦了擦額上的汗,笑道,“餓了吧,我給你剝好了,快吃。”

孟懷瑜彎起眉眼,那雙漆黑空洞的瞳內,盛進了微弱的金光,她接過雞蛋:“多謝。”

她咬了一口雞蛋,懷中的孩子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了半晌,像是知曉她手中的東西是食物,伸著小手想要去抓雞蛋。

孟懷瑜擡著手和下巴,在他的作亂中兩三口吃掉雞蛋,被噎的直打嗝。

她打一下嗝,孩子就會被顛一下,一次次的顛簸中很快就轉移了註意力,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也就在你懷裏看著乖些。”吳姐見狀,用幹凈的小拇指碰了碰小孩的臉,繼而回廚房忙碌。

早膳過後,吳姐抱著桐桐進內屋餵奶,孟懷瑜則是在前院晃悠,吳姐栽種的青菜比她的長勢更好,她不理解同樣的種子為何會有差別。

蹲在菜園外研究了半晌,然後默默拔了一顆種在自家的菜園子裏。

體型相差過大,一眼望去像是一群矮人裏長了個巨人。

她咬著指甲暗自嘆息,想著要不再去典當些首飾,請個人回來學習如何種菜。

“小瑜,我得去趟醫館,麻煩你照看會兒桐桐。”

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孟懷瑜應了聲,“好,我來了。”

她嘆了口氣,手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手心的灰,前往隔壁。

吃飽後的桐桐很乖,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出現在視線內景物,肉嘟嘟的撐著孟懷瑜的胸口,兩條腿使勁地往上蹬,像是把她當成了站立的工具,整個人扭了起來。

“安生點,桐桐。”二十多斤的重量壓下來,讓她不太能吃得消。

倚靠在床頭的吳姐丈夫瞧了片刻,無奈道:“帶他去外頭轉轉吧,我這屋裏藥味重,他不喜歡。”

“嗯,若有事,你喚我一聲。”孟懷瑜點頭道。

吳姐丈夫應聲後,她抱著桐桐往小院子走,夏至後天氣漸熱,鳥類躲在樹蔭下棲息,偶爾有蝴蝶飛過,桐桐高興得手舞足蹈。

咿咿呀呀的不明語音沒停歇過。

孟懷瑜歪著頭頗為不理解,白色蝴蝶,在孩子眼睛裏有那麽漂亮嗎,值得雙手雙腳的齊上陣。

“咚咚咚。”敲門聲在嬉笑聲中驀然響起。

她一手托著桐桐,一手取下木銷,自然道:“吳姐去醫館,大抵下午才……”話語猛地止住,她怔楞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以往一絲不茍束起的墨發此時紮成了馬尾,發冠裏有用作裝飾的銀鏈子,長長的垂落於肩頭,淺藍色的錦袍也是揚州最新出的料子,佩戴著不同的裝飾鏈,像花蝴蝶。

桐桐咿呀的聲響在耳畔越來越遠,漂浮在陽光中的塵埃也靜止不動,隨後男人啟唇,聲音沖破寂靜,與周遭的鳥鳴一道匯入她的耳內。

花蝴蝶說:“懷瑜,我想你了。”

孟懷瑜張了張嘴,他眸內的笑意和溫柔太過耀眼,讓她忍不住想觸碰。

這般想,她也如實做了,指尖撫上他眉眼的那一刻,兒時的回憶接踵而來。

她彎起笑眼,金色的光亮在其間蕩漾:“我不怎麽想你,怎麽辦呢。”

桐桐疑惑地左看右看,黑溜溜的眼裏滿是不解,半晌,被明晃晃忽略的他扯開嗓子,大聲地哭嚎起來。

祁乾微微俯身,鏈子隨著動作在空中晃蕩:“哪裏來的小東西,嗓門這般大。”

桐桐想伸手去抓,孟懷瑜嫌棄的後退一步:“我幹兒子。”

祁乾挑眉:“這麽說來,我當爹了。”

“……”

“對了,我讓裁縫用這料子給你也做了一套衣裙,你要不要……”

“不要,扔掉。”

“我就知道你不喜這顏色,紅橙黃綠青藍紫都做了……誒,別走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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