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第115章

關燈
第115章 第115章

孟懷瑜靜靜地望著他, 許久後,啟唇道:“即便沒有祁乾,我也會回去。”

她離開得太匆忙, 還未來得及同爹娘說大仇已報,也還未同他們說過, 有個小姑娘不遠萬裏跨越時間和空間來她的世界,背棄道德和底線, 無條件站在她身後。

“謝期, 你曾經說過菟絲子,它們會奪取其他植物的養分,直到榨幹為止,祁乾的確是我所接觸到的最健壯的植物,但我不是菟絲子。”

“我的刀一直握在自己手裏, 只不過向上爬, 腳底下需要有墊腳的石頭。”

“祁乾從始至終都只是這一塊石頭。”

少女表情平靜,出口的話卻似凜冬最冷的一縷風拂面, 裹挾著無數細小的刀子,傷的皮膚表層鮮血淋漓。

謝承安瞳孔微顫, 失神地看著被陰影籠罩的孟懷瑜。

這麽多日來,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近乎實質的冷漠,宛如滴水成冰。

他不知道該為祁乾感到悲哀, 還是無力。

“連利用……都算不上?”

孟懷瑜空洞的眼眸微動,她垂下眼:“不重要。”

話落,她輕輕笑了笑,再擡眼, 面上又是那抹溫柔的笑意:“時辰不早,謝大人早些歇息。”

謝承安凝望著她疏離地朝自己行禮, 繼而轉身回了那間狹小的充滿藥味的屋子。

冬季的晚風很大,冀州又靠近海邊,包著刀子的風裏濃稠的潮濕,像化開一半的冰,吹得人近乎冰封。

他在風裏站了很久,久到手指無法彎曲才反應過來,現在已是寒冬。

少女的心或許在孟母上吊的那一刻,徹底凝固,再熾熱的火都化不開了。

痊愈離開善藥堂的百姓逐漸增多,吵著鬧著要玩游戲的幾個孩子也相繼跟著父母回家,只留下幾個體質弱的人眼巴巴地看著大門。

轉眼便是除夕,謝承安將剩下的幾人也一並放了回去,只留下了最小的女孩靜靜,她的父母皆死在瘟疫裏,唯獨沒有感染的靜靜活了下來。

熱鬧的善藥堂徹底陷入清冷,而清冷了數月的冀州卻恢覆了瘟疫還未來臨前的熙來攘往。

百姓重新踏上街道,堆積的雪被掃除,就連角落裏碎成渣的落葉也一道清理得幹幹凈凈。

謝承安用木棍把在風裏“吱嘎”叫的木門固定,偶爾有路過的百姓會笑著同他打招呼,道一聲“除夕安康”。

他溫和地點點頭回應,然後提起今早送來的新鮮蔬菜往後院走。

繞過影壁跨過門檻,後院裏熱鬧的喧囂便入了他的耳朵。

“姐姐,你跳錯了,換我換我。”

稚嫩的嗓音仿佛帶著回音,蹲在屋檐上的褚祈一探出腦袋,皺眉道:“收著點你的嗓子吧,把鳥都嚇怕了。”

靜靜雙手叉著腰,仰頭朝著少年大聲道:“不要你管。”

居住在後院的百姓離開後,褚祈一和胥黛陸續搬了回來,但礙著誰也看不慣誰,一個整日待在屋頂,還有一個整日跟著謝承安。

兩人默契地把這種行為統稱為保護。

孟蘿時接替靜靜的位置把繩子撐開:“靜靜,跳吧。”

正巧這時,提著一大堆東西的謝承安路過,她瞥了一眼,好奇道:“晚上吃什麽呀。”

謝承安腳步一頓,回望了一眼明媚的孟蘿時。

“火鍋。”

昨日異鄉人離開前,把除夕夜的菜,全部定好,就連需要用到的底料也連夜買齊,好似怕他會臨時反悔。

孟蘿時笑眼彎彎:“好耶,晚上吃火鍋。”

謝承安非常不適應孟懷瑜露出八顆牙齒的肆意笑容,明明那雙眸子裏是無望的空洞。

他垂下眼,提著菜想快速離開,忽然又想起什麽,停駐在臺階上朝孟蘿時道:“他說你會包餃子,晚些別忘了來廚房。”

孟蘿時比了個ok的手勢:“知道啦。”

謝承安走後,褚祈一從屋頂跳下來,慢悠悠踱步到她身邊:“今日怎麽沒瞧見那女人。”他邊說著眼睛不放心地四處掃,“是不是又做壞事去了。”

“謝承安讓她去府衙找知府要煙花。”孟蘿時偏頭看他,笑言道,“你怕她?”

褚祈一手臂交叉抱胸,輕哼道:“一個小小的暗衛,有什麽可怕,不過她先前手腳不幹凈傷害孟姐姐,這一茬還沒過去呢。”

聞言,孟蘿時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明明當時委屈的眼眶都紅了,暗暗發誓絕不會放過胥黛,但怎麽好像猶如過了一個世紀般,當時的委屈和疼痛盡數消失。

只留下了疑惑。

“離開京州的虎符是她潛伏宸王府數月得到,且給了我,算是……”她抿著唇想了想,嫣然一笑,“功過相抵吧。”

再揪著不放,好像也沒有意義。

現在想來胥黛也不過是謝承安的一枚棋子,一枚沒有自由棋子,這一生都無法離開棋盤。

夜幕降臨前,一封從京州來信送到了善藥堂。

孟蘿時疑惑地接過信件:“給我的?”

信封上什麽也沒寫,角落裏有一朵很小的梅花枝,但未點綴梅花,顯得孤零。

送行的馬夫提著一盞昏暗的燈籠,憨笑道:“是咧,說是需得在除夕夜前送到姑娘的手上,我進了冀州後一路打聽才知曉姑娘落腳在此,費了些時間。”

他擡頭瞧了眼灰藍的天際:“好歹是送到了。”

孟蘿時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信封沒發現任何問題,便想撕開封住的口子。

馬夫驚得連忙阻止。

“姑娘稍等,遞信的那人說了,要姑娘過完除夕夜後再看信。”他把燈籠往上提了提,照亮兩人的面龐,“還請姑娘明日再瞧。”

孟蘿時擰眉,心下一陣狐疑:“誰讓你送來的信。”

“一個瘦瘦小小的男人,不過聲音又細又尖。”馬夫回憶著,“可能嗓子生過什麽病吧。”

孟蘿時不記得記憶裏有這種人存在,今夜過後她就會徹底離開古代世界,明日看……便明日看吧。

左右也是懷瑜的信。

想通後,她從袖子裏取出碎銀,遞給馬夫:“多謝。”

馬車走後,她對信件內容生出了幾分好奇,舉著信放在庭燈位置,試圖透過光源看到裏面的內容,但照了半天,除了信封還是信封。

“在看什麽?”低沈的嗓音從背後響起,孟蘿時嚇了一跳,下意識把信塞進了袖子。

“沒什麽呀。”她坦然自若地走到男人面前,“你怎麽出來了,餃子包好了嗎?”

謝期垂眸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喚道:“蘿時。”

想要往後院走的少女楞住,繼而眼眸亮起,連帶著眉眼也染上了高興:“謝期,你什麽時候來的。”

“大概十分鐘前。”他目光往孟蘿時藏信的袖子裏瞥了一眼,但沒追問,而是抖開掛在小臂上的鬥篷,披到她身上,“風大,怎麽不穿點。”

孟蘿時彎了彎眼:“廚房裏溫度很高,一時間忘記了。”

兩人緩慢地往後院走,善藥堂內的庭燈和燈籠難得全部亮著,明亮的橘紅色燭火像是夜裏溫柔的光,吸引著各類飛蟲環繞。

相較以往在教坊內鼓樂齊鳴的除夕夜,今年的除夕倒顯得安靜。

褚祈一和胥黛兩人把大量堆放在廚房的藥爐搬到隔壁的雜物間,在場唯一會燒菜的謝期則在煮火鍋底料,孟蘿時悄瞇瞇往餃子裏塞銅幣,靜靜站在小小的矮凳上,伸手去夠蒸好的八珍糕。

“很燙,等會兒再吃。”謝期單手把快夠到八珍糕的靜靜從凳子上抱下來。

一邊囑咐孟蘿時:“別每個都放,小心把牙齒崩掉。”

褚祈一把圓桌搬到廚房唯一空置的地方後,拍手道:“放這裏嗎?”

“往左邊挪一點,別貼墻。”謝期忙得像個陀螺,其他幾人則像繩子,時不時就抽他一下,以至於等餃子都上桌了,鍋底才堪堪熬好。

孟蘿時端著碗眼巴巴地坐在凳子上,望著唯一還在忙碌的謝期,忽然轉頭朝胥黛道:“後院那棵樹下埋了兩壇酒,你想不想喝。”

胥黛扯了扯唇,瞧著她眸內的期待:“你自己想喝,讓我去挖?”

孟蘿時羞赧一笑:“如果我說是你家謝大人想喝,你信嗎?”

說完後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的無辜。

胥黛“呵”了聲,翻了個白眼,然後站起身拿過角落裏的鋤頭,大步去了院子。

謝期把鍋端上桌後,看著明顯少一個人的位置,疑惑道:“胥黛呢。”

孟蘿時笑瞇了眼:“去挖酒啦。”

她看著謝期突然皺起的眉,迅速甩鍋:“可不是我想喝,是胥黛想喝,所以她才去挖的。”

謝期:“…………”

聽了全程的靜靜,大聲道:“我聽見了,是孟姐姐要喝,但她不高興自己挖,就讓胥黛姐姐去。”她說完後,就想討要獎勵,“能吃糕了哥哥。”

謝期無奈地摸了摸她的腦袋:“能,吃吧。”

胥黛提著兩壇酒回來時,其他人已經吃上了,她看著吃得最歡的孟蘿時,氣地咬緊了後槽牙,把兩壇帶著潮濕泥土的酒重重地放在地上。

“你要的酒。”

孟蘿時咽下嘴裏的肉,笑瞇瞇道:“謝謝。”

她用帕子拂去外層的泥土,在用切菜的刀把封死的蓋子撬開取出裏面的木塞,醇厚的酒香味道頃刻間便溢滿了整個屋子。

褚祈一:“好香。”

孟蘿時用鉤勺將酒杯填滿,然後期待地看向了桌上的其他幾人:“要嗎?”

褚祈一的酒杯遞的最快,他生怕別人會拒絕,甚至還把謝期和胥黛的酒杯一道全拿了過來,排排放在一起。

等孟蘿時興致勃勃地把除了靜靜外的其他人都填上酒後。

舉起杯子道:“新年快樂!”

胥黛不理解她哪裏來的興奮感,自卯時起便拉著所有人又是大掃除,又是貼窗花,陪著小孩玩了一下午,晚上還能有勁兒喝酒。

反觀她因起得過早,後腦勺現在還嗡嗡響。

被迫舉著酒杯懨懨的與其他人一道:“新年快樂。”

鍋是特意打造的鴛鴦鍋,謝期熬了兩份鍋底,雞湯和辣鍋,但全場能吃辣的只有孟蘿時一人,只不過孟懷瑜甚少吃辣。

因而吃慣了辣味的孟蘿時第一次用別人的身體體驗到原來微辣竟然這麽辣的理念。

靜靜對肉不感興趣,扒拉著八珍糕,吃了一塊又一塊。

謝期給她夾了許多肉,哄著她吃,小姑娘卻攥著糕點,搖頭道:“我吃飽了哥哥,我想出去玩。”

“把肉吃了就能去。”謝期把肉放到她嘴邊。

小姑娘皺眉猶豫了很久,才咬下肉,飛快地往外邊跑。

孟蘿時不解道:“她為什麽不喜歡吃肉,小孩子不是挑蔬菜更多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