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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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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86章

嬤嬤震驚之餘, 隨手拽住身邊離得最近的兩人,強裝鎮定道:“去打水,要溫水, 快去。”

說完她又拉住福來:“你去催大夫,跑快點。”

她喃喃自語地在屋裏轉了一圈, 繼而將其他人都趕了出去:“都出去,出去, 別擠在一起, 留點地讓孟姑娘透透氣。”

舞姬們不情不願地被趕離,有的從始至終都沒瞧見一眼,不放心道:“據說小產特別傷身子,懷瑜如何了,她為何一直不說話。”

另一個舞姬被推得踉蹌了兩步:“這是客人送的百年人參, 我一直舍不得用, 拿上來想給懷瑜補身子,嬤嬤您幫我遞給她。”

“我也帶了, 這個是六皇子送的冬蟲夏草,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舞姬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給嬤嬤塞東西, 屏風擋住了視線, 但屋內濃重的血腥味不可忽視,她們清楚小產也能要人命。

來教坊跳舞謀生的女子, 很少有家底富裕的,因而大部分舞姬省吃儉用,每月賺取的銀兩還要折半托人送回老家。

偶爾生病了也都是能熬便熬,藥材攢著賣給藥房換取傍身的銀錢也舍不得用。

嬤嬤深知舞姬們在教坊內有多不容易, 顫顫巍巍地接過東西,忍著眼淚道:“都回去吧, 孟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待屋裏一個人都沒有後,嬤嬤將手上的藥材放到床頭的櫃子,低聲道:“這些是姑娘們的心意。”

孟懷瑜微微偏頭,瞧了眼各式各樣的錦盒:“我聽見了。”

教坊的大多數姐妹裏,她猶記得有一位青樓出身的姑娘,樣貌平平身段卻柔軟得驚人,排演的新舞總是挑著其他姐妹們不樂意選的位置。

她不記得名字,但聽到過她們喚她小彩。

聽聞小彩自幼被父母賣給青樓,原本到了年齡該掛牌,卻在當天偷偷跑出來,跪在教坊門口求謝承安收留。

她那會兒初到教坊,性子尚且溫善,瞧見這一幕便想幫上一幫,卻被嬤嬤狠狠罵了一頓,還挨了打。

教坊不收青樓出身的女子,也不收家底不詳之人,是規矩。

後來,青樓的老鴇和打手找上了門。

謝承安不知為何,又臨時改了主意,要她當場舞一曲,若是跳得好便留下。

小彩又喜又急,於眾目睽睽之下起舞。

身著粗布麻衣,一起一落間舞姿輕盈婉轉,翩若驚鴻仿佛天人之姿,嬤嬤說若不是出身不好,以她的資質輕而易舉便能入內坊,成為主舞。

謝承安替她交了高額贖金,簽了契約文書,文書內表明在教坊賺到的銀兩優先返還贖金,那筆高額贖金平攤下來需要五年才能還清。

因而缺錢的小彩會和小姑娘一樣,拿著客人賞賜的東西典當。

入教坊後,她因身子不適,三天兩頭地請大夫來診脈,各種稀貴藥材調理是教坊內盡人皆知的事情。

那株上百年的人參小彩得到的當夜來問過她,若是需要,可以低價賣她。

左右不過兩年的時間,再好的藥材吊著也沒多大意義,她拒絕了。

上百年的人參能賣很多錢。

現下,小彩分文不取送到了這裏。

“嬤嬤,桌上有碗雞湯,可否幫我端來。”

“姑娘稍等。”

嬤嬤將雞湯取來後,怕孟懷瑜沒力氣,便拿著勺子想餵給她。

孟懷瑜眼眸微彎,笑意溫柔:“我自己來。”

雞湯尚且溫熱,味道濃郁,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變成了無法言喻的異味,但孟懷瑜在臭血裏泡了很久,聞慣了竟覺得別有一番滋味。

太陽隨著時間流逝往西,從窗口灑進來的陽光逐漸傾斜,塵埃漂浮著組成新的模樣。

良久後,嬤嬤忽然沈默不語地跪在床邊,蒼老的眸子仿佛覆著霧霭,朦朧不清。

“實不相瞞,老婆子家裏共有七口人,最小的才兩歲,家裏生計都仗著老婆子在教坊伺候多年,實在是……”她嗓音沙啞哽塞,像是從喉嚨裏硬生擠出來,“請姑娘務必活下去。”

孟懷瑜動作一頓,將碗放到側邊的矮櫃:“我死了與嬤嬤何幹。”

“您若是沒了,太子殿下必然讓我們一道陪葬,這兩年裏,我們這幫人收了殿下錢財,受殿下囑托,在您未察覺下,盡量照顧著些。”

“況且,聖旨已下,您作為未來的宸王側妃死在教坊同樣也是罪責一件。”

“老婆子這輩子只見過兩次……”她說到這裏氣急到近乎緩不上來,“出血量如此大的孕婦,皆是在生產後而亡,無一例外。”

“姑娘單單是小產就……”

嬤嬤嗓音澀得說不下去,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神情透著些心灰意冷。

孟懷瑜聽懂了,依她現在的出血量應該是瀕臨死亡的狀態,小產的出血量原來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多。

她好像演砸了。

嬤嬤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小聲抽噎,見孟懷瑜遲遲沒有出聲,借著擦眼淚的工夫瞧了眼靠在床架的少女,臉頰血色全無,嘴唇也白得不似活人,就連胸口處的起伏都若有若無。

淚眼蒙眬下,她看不真切,只感覺一盆涼水從天靈蓋澆下來,讓她連心都一道涼了下去。

“嬤嬤,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孟懷瑜的聲音很微弱,嬤嬤怕自己聽不清,著急忙慌地爬到床沿湊上去聽。

聽完後,整個人像失去靈魂的木偶。

僵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恍惚著站起來:“之前的孕婦也是留了這句話,要陪葬了,這下真要陪葬了。”

門再次被關起來後,孟懷瑜隔著房門聽到了嬤嬤歇斯底裏的聲音:“大夫呢,大夫為什麽還沒來,你去請太醫,你去請太子殿下,你去請宸王來……”

“還要什麽水,去請人,把人都請過來!”

孟懷瑜:“…………”

她撐著身子坐起身,掀開被子看著滿床的紅色再次陷入了沈思。

“孟姐姐,雞血夠嗎,不夠的話我再去買點來。”窗口不知何時坐了位白衣小少年,手握著側邊的窗框,綁起的馬尾被風吹得淩亂。

一雙笑眼彎起,透著些不谙世事的清澈。

“太多了。”

“什麽?”

孟懷瑜擡眼看向褚祈一,有些頭疼:“血太多了,小產不需要那麽大量的血。”

褚祈一瞪大眼,反駁道:“我看那些話本子裏都是這麽寫的,滿床的血,我怕姐姐你不夠用,其中一半血還是用豬血混的。”

他說著從窗臺跳入房內,兩步走到屏風後,瞧了眼鮮血淋漓的床鋪,滿意地點了點頭:“就是這樣,沒錯的。”

孟懷瑜自腰部往下,仿若被浸泡在血池裏,再加上那碗藥導致提前來的月事,她感覺雙腿黏糊糊,幾乎要粘在一塊。

她伸手扯了扯粘在皮膚上的褲子:“方才嬤嬤說了,只有難產血崩才會有那麽大量的血。”

“她見過孕婦難產。”孟懷瑜說著擡起眼望著褚祈一,“你見別人小產嗎?”

褚祈一頭搖得很快。

孟懷瑜:“我也沒見過。”

她沈默了半晌,再次垂下眼眸,低聲道:“我不是很擅長演戲,若是小姑娘在便好了。”

她偽裝了自己兩年多,除了祁乾外,近乎無一人能分辨,想來演技很好。

褚祈一尷尬地舔了舔唇:“若不然,我直接帶姐姐離開京州,這樣就不用參與這些亂七八糟的是是非非了。”

“京州的是非本就是我引的,我為什麽要走。”孟懷瑜直言道,“我要親眼看著它在我面前倒下,再也爬不起來,才能放心離開,不然……”

死也不會瞑目。

褚祈一遲遲沒等到下一句話,疑惑道:“不然什麽?”

“沒什麽。”孟懷瑜將掀開的被子合上,淡淡道,“你找的大夫呢。”

聞言,褚祈一兩三步跑到窗口朝下張望:“快到樓下了,該囑咐的我都囑咐好了,孟姐姐放心。”

孟懷瑜低頭,瞟見指尖粘上的血漬,動物的血和人類的相差不大,鮮紅又刺眼,經過時間沈澱後還會發暗發臭。

她閉了閉眼,一時又覺得屋內過分安靜,轉頭看向屏風透出的倒影,“謝承安給了你多少銀子?”

褚祈一撓了撓後腦勺,手背拂過馬尾辮,道:“暫時還沒給,他說若是一個月過後,他沒有從冀州回來,京州所有的房產都將歸屬於我名下。”

“作為交換我需要護著你,兩年。”

褚祈一輕哼了聲,小聲蛐蛐:“我本來就會護著孟姐姐,不止兩年。”

“他沒說回來的報酬嗎?”

“起先是說要考慮一下,但是……”褚祈一後跳坐上窗臺,屈起一條腿支著手臂,語氣中帶著些許困惑,“初七那日,他和太子給東漠的公主灌酒,對!”

他眼睛一亮,望向屏風:“你回教坊後,也一道進了那屋,記得嗎。”

孟懷瑜“嗯”了聲。

褚祈一回憶著那日的過往,話語不緊不慢:“過亥時吧,他一個人從屋裏出來,在書房裏等了很久,等得都睡著了。”

“醒過來後,聽說關副將死在隔壁小巷子裏,去查勘了番,然後……誒,不對,他是先回二樓的屋裏又瞧了一眼,還是先去的小巷子來著……”

褚祈一想了片刻,記憶有些模糊,他含糊道:“大概是這樣,總之他離開二樓後的表情像瞧見了怪物,失魂落魄地便回屋了。”

“回屋沒多久又睡著,再醒來就跟我說,他不回來了,讓我安心繼承他的家業。”

最後一個字落下後,屋內隨著一道陷入寂靜。

孟懷瑜沈默地望著屏風,紫荊花在視線內變得模糊不清,心底像被敲開一個大洞,有什麽東西順著破洞,掉了出去。

繼而是無形的風在洞口呼嘯,凜冽又冰冷,吹得心口泛起澀疼。

這種疼牽連著經脈,盤根錯節地爬滿全身,深紮進血肉,再微弱的呼吸都猶如針紮,疼得忍不住皺眉。

她迫不得已捂住胸口,蜷伏在床上,似乎這樣就能堵住破洞,讓傾巢而出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

他原本是打算回來的……嗎。

孟家倒臺,祁國將亡,謝家也已上生死簿,所有仇恨即將一筆筆劃清。

回京州有什麽意義呢,為什麽要回來。

孟懷瑜想不明白,她微微皺起眉,突然想到如果自己覆了仇,又將何去何從。

或許會去找懷瑕,找不到的話,就在臨終前,埋在爹娘和假弟弟身邊,也是極好的。

留下……是啊,留下來沒有意義。

“繼承他的家業,你不打算回鹿島了?”孟懷瑜歪了歪頭,視線內的紫荊花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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