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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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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第64章

“你別胡亂造謠。”少年輕哼了聲, 不滿道,“要不是京州的宅子太貴,我才不幫你們做事。”

謝期漫不經心道:“是你要得太多, 我已經幫你買了四進四出的宅院,你卻還想要旁邊已經有主的府宅。”

“年紀小, 胃口倒是挺大。”

“那是因為……”話戛然而止,褚祈一張著嘴猶豫了好半晌把後頭反駁的話咽了回去, 悶悶不樂地跟在男人身邊, 連氣鼓鼓的腮幫子都縮了回去。

謝期對於他吞回去的後半句話,並不感興趣,他不說,便也不多問,步履緩慢地往東宮的方向走。

期間指尖一直有意無意地敲擊著手腕。

隔日。

天微微亮, 翻起的魚肚白被彌漫的霧霭遮蓋, 空氣裏混著濃重的雨潮味,只睡了一個時辰的外坊舞姬們或站或坐在內坊院子裏。

脫掉宮內統一的白色舞服後, 似百花齊放的群花。

姑姑展開名單冊,最中間有一個來自京州教坊的舞姬名字被朱砂劃掉, 十七個舞姬除了胥黛昨夜自行離開, 其餘的十六人將在今早一個不少的離宮。

包括所有人都認為會留在東宮的孟懷瑜。

“都醒醒神。”姑姑拿起鼓槌敲了兩下架起來的鼓,提高音量道, “這七日,辛苦各位起早貪黑地練舞和排演,雖說昨夜依舊有人舞步稀爛,站位淩亂, 但陛下和娘娘寬厚,不追責。”

她說著目光落到了坐在屋檐下的孟懷瑜, 似乎還沒睡醒,少女的神色格外疲倦。

“在場的姑娘們都是教坊千挑萬選出來的舞姬,若是連舞步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錯,我奉勸一句,趁早換個地方混日子……”

姑姑站在臺階上手握冊子慷慨陳詞,唾沫橫飛。

底下被迫聽演講的舞姬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站著的變成坐著,坐著變成倚靠,而本身就靠著的幾個舞姬,在侃侃而談中安詳地閉上了眼。

黎巧靠在孟懷瑜的肩頭,頗為無語:“昨夜結束後,公公明明定好了第二日卯時過半,我們便可自行離開。”

“她倒好,非得在寅時末拉我們起來聽訓,自己不睡也不讓別人睡。”

孟懷瑜垂著眼睫,指尖繞著大腿上的傷口一圈圈地打轉,小姑娘臨睡前給傷口上了藥,一夜過去後,隱隱有些泛癢。

她嗓音輕啞:“宮門已開,若想現在就走她也攔不住。”

黎巧眼睛一亮,蠢蠢欲動道:“那要不……”

“不行。”孟懷瑜輕按了下傷口,疼痛讓腦內的倦意消失了大半,她擡眼看向姑姑身側的三個宮女。

她們的手裏都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許多鼓起的荷包,裝著外坊舞姬這七日的工錢。

“再忍忍吧。”孟懷瑜輕嘆了口氣,“畢竟六十兩能買郊外的半個屋子。”

黎巧頹廢地躺回她的肩頭,掰了掰手指頭:“把腦袋拴褲腰帶上辛辛苦苦這麽多天,結果折算下來,一天連十兩都沒有,怪不得咱教坊先前參與過宮宴的姐妹都不高興來。”

“內坊的工錢按月算,且固定不變。”孟懷瑜背靠著椅子,緩慢道,“她們不需要每日演出,也不需要陪聊,一個月不論是否演出,都是固定的工錢,不多亦不少。”

“所以對於我們來說,這的確是一筆非常不公平的買賣。”

黎巧扯了扯唇,一言難盡道:“總讓我陪聊的蘇二小姐給的都比他們多。”

姑姑還在闊步高談,且有越來越上頭的趨勢,底下的舞姬睡得橫七豎八。

晨曦透過霧霭籠罩天地,一縷縷金光穿過雲層,場面頗為壯觀。

“你為何不留在東宮。”黎巧伸手輕輕地碰了下孟懷瑜的小腹,常服不像舞服般束縛著腰身,因而孟蘿時吃出來的小肚腩在寬松的襦裙前,不再明顯。

孟懷瑜望著不遠處的編鐘,微弱的陽光下,塵埃圍繞著厚重的樂器。

昨夜小姑娘給大腿上故意弄出來的傷口上藥時,跟她道了很久的歉,想用腿傷一事來做跳舞糟糕的理由,卻沒想到大家更關心她的婚事。

嘀嘀咕咕仿若念經般的話語似乎還在耳邊回蕩,孟懷瑜忽然想起來這具身體瀕臨死亡時,她在虛無中見到的小姑娘,清澈明媚和她想象中的一般無二。

“有個小姑娘不想讓我做妾。”孟懷瑜眉眼微微彎起,坦然道,“她說與其把賭註壓在男人身上,不如壓在她身上。”

黎巧“啊”了一聲,不明白道:“太子的妾室可不是尋常人家的妾室能相提並論,不出意外的話,將來你或許能升妃。”

孟懷瑜溫和道:“然後自此在深宮裏等著殉葬?”

“啊這……”

“我不是個聽話的人,但有一點她沒說錯。”孟懷瑜撫摸著小腹,語調平穩,“履常蹈故不如離經叛道,所以偶爾聽一次話或許沒什麽不好。”

黎巧聽得一知半解:“你口中的這個小姑娘我認識嗎?”

孟懷瑜偏頭,眸內的笑意很深:“自然。”

“誰,叫什麽,家住……”黎巧興沖沖地湊過來問,然而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堵住,大睜的眸內滿是好奇。

孟懷瑜收回手,將指尖沾上的口水擦在她的裙擺上,微笑道:“知道得太多容易被滅口。”

黎巧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強烈的好奇讓她的目光變得委屈:“你這跟做到一半穿衣服有什麽區別。”

卯時過半後,姑姑終於結束了她的長篇大論,氣喘籲籲地喝了一整壺水,又清了清喉嚨,翻開名單冊:“好了,多的我也不說了,喊到名字的姑娘,上前領取出宮令牌和協助宮宴演出的工錢。”

相比第一日剛到內坊的茫然和新奇,日夜排演睡眠嚴重不足的舞姬們皆無聲地松了口氣,拿到東西後,禮貌地跟姑姑行禮。

繼而一秒都不多待,直奔門口,急切到仿若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孟懷瑜的名字在最後,輪到她時院內已空空蕩蕩,姑姑將錢袋遞給她,卻遲遲沒有松手,目光中帶著些許古怪。

“太子殿下竟然會同意你帶著腹中的孩子回教坊。”姑姑話語頓了下,“你不會是給殿下使了迷魂湯吧。”

孟懷瑜捏著錢袋的尾部微微用力:“姑姑在宮內幾十年,難道還不清楚納妾的規矩?”

姑姑眉間微蹙:“不過是一張文書,殿下只需一句話,禮部便能連夜送到東宮。”

孟懷瑜瞧著她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轉而去拿還放在托盤裏的令牌,嗓音溫柔:“姑姑不是想同我說這個吧。”

姑姑臉色僵了一瞬,手虛攏成拳放在唇邊輕咳了兩聲。

“下去。”她揮手將身側的宮女屏退,本就安靜的院子只剩絮絮風聲,姑姑猶豫了一陣才道,“你先前說內坊的風水不好,宮宴結束後,我去工部要了圖紙,的確有幾處地方很奇怪。”

“不過……”她看著少女始終溫和的面容沒繼續往下說,像是在等什麽。

孟懷瑜眼尾的笑意勾勒出月牙,善解人意道:“姑姑盡管說,我若能夠得上,定幫姑姑解難。”

“倒不是什麽難事。”姑姑將錢袋放進她手心,眼睫微垂遮蓋了眸內的情緒,語氣一改往日,冷聲道,“幫我殺一個人。”

“?”孟懷瑜楞了下,“什麽。”

“大家都是聰明人,我既能在宮裏歷階而上,坐到內坊管事的位置,自然明白孟姑娘口中的風水是何意。”她不緊不慢道,“我可以做推波助瀾的那只手,幫姑娘達成你想要的目的。”

孟懷瑜沈默了下,這兩日她在身體裏見過姑姑許多模樣,以為她臨時跑路的氣急敗壞,以為孩子沒了後的心如死灰,以及胡說八道忽悠公公轉移註意力。

卻都沒有現在這般……好似蘊著無盡的風暴。

“你想殺誰。”

“關副將。”姑姑一字一句道,“隨寧致將軍常年鎮守邊境,前幾日護送使團入境,會在京州逗留五日。”

孟懷瑜輕歪了下頭,腦中是宮宴跳舞時,一半陌生一半臉熟的武將們,她迅速從其中鎖定一張面孔:“他呀。”

姑姑眼眸微瞇:“你認識?”

孟懷瑜搖了搖頭:“談不上認識,早些年我爹還在世時,見過幾面。”

她頓了下,繼而問道:“他是你什麽人?”

“繼兄。”

天色漸漸明亮,太陽從東邊升起驅散覆蓋天地的霧霭,還未遷移的雀鳥從屋檐落到枝頭,嘰嘰喳喳地鳴叫。

姑姑走到院子中央,望著從禦膳房升起的裊裊炊煙,神色黯淡道:“我原本是訂了婚的,庚帖都交換好了,卻在成親的前一天被他一封書信,毀了。”

孟懷瑜把銀錢以拋物的形式,扔給了等在門口的黎巧,然後搬著椅子坐到姑姑身邊,淡定地聽她訴說這段陳年舊事。

姑姑原名陳曼婉,母親改嫁後她跟著繼父改姓關,成為關連祥異父異母的姐姐,那年她已有十一歲,人情世故和察言觀色都做得很好。

許是愛屋及烏,繼父很溺愛她,甚至隱隱超過了關連祥。

長期的厚此薄彼讓關連祥固執地認為是陳母拆散了他原本闔家歡樂的家庭,哭哭啼啼地大罵著狐貍精,不願意接受她們母女的存在。

然而事實是他的生母在他三歲時患上了肺癆,咳著咳著就下了土,繼父無奈下編造善意的謊言欺騙哭啼不止的孩子,說生母回了娘家,等他乖乖長大後就回來瞧他。

果不其然,火把包裹著謊言的紙燒出一個大窟窿。

關連祥接受不了生母已死的消息,偏執到給自己編造了一個完美的前因後果,然後毅然決然地入伍。

這期間,關曼婉及笄並許了門當戶對的親事,成親在即,一封來自邊境的信件卻打破了掛上屋檐的紅燈籠。

關連祥犯了事,需要大量的銀錢保人。

關家雖然不窮但也不富裕,只限於吃飽穿暖,多得一絲也沒有,陳父無奈下扣住了關曼婉的嫁妝,又將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部變賣才勉強保下關連祥的性命。

一夜間,好似所有事情全都脫了軌,母親一聲不吭地將門窗上的大紅喜字一張張地撕下來,關父用僅剩的錢沒日沒夜地酗酒,關連祥……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自那封信後,再沒了音訊。

再後來,關父不知從哪裏染上了賭,家裏的外債越來越多,多到要把她賣進青樓,那年正巧宮裏缺人,關曼婉為了避免被賣,自願進宮。

浮浮沈沈好幾年,她的人脈和好友漸漸多了起來,這才得知當年的真相,關連祥壓根沒有犯事,他故意找借口要錢是為了討好別人,好讓他在軍中過得悠閑。

讓關家近乎家破人亡的那筆錢,確實派上了用場,關連祥已是擁有軍功的副將,可她還在宮裏苦苦掙紮,到死都逃不出這座牢籠。

“原本十年前我就該出宮的。”姑姑轉身看向面色溫婉的少女,“他賄賂公公,把我的名字劃掉了,而下一次出宮是六十歲。”

孟懷瑜手撐著額角,唇角漾著淺淺的笑:“這些你是從別人的嘴裏知曉,還是你這位弟弟親口說的。”

姑姑情緒驀然激動,連帶著嗓音高了兩個度:“自然是我一點點查出來的,他常年在邊境,我又被困在宮裏,我若不自己查,又如何能知道他狼子野心。”

少女微微仰頭,看了她片刻,應道:“好。”

“我答應你。”孟懷瑜伸手擋了下略微刺目的陽光,而後站起身,不急不緩道,“希望你不要後悔。”

姑姑差點壓不住情緒,脖頸的青筋微微綻開,咬牙道:“當年要不是他故意傳信回來,我現在便不會站在這裏,他不死難消我心頭大恨。”

孟懷瑜瞧著她眼底翻湧的恨意,後退了一小步,平靜道:“他現在是邊境副將,這個職位會為你謀得許多優待,你也說了,關家無勢。”

“你可以去瞧瞧,除去那些陪嫁丫鬟和用臟手段謀求到職位的宮人,其他沒權沒勢的,有幾個能坐到你這個位置。”

姑姑怔住,強烈的恨意和茫然交織下,讓她看起來有幾分呆滯:“可若不是他,我本應嫁人生子,享天倫之樂,而不是在宮裏侍奉主子,死後再被草席一卷扔到荒地。”

“以你現在的品階,再熬幾年,只要不犯錯,壽終正寢後會被厚葬。”孟懷瑜指尖摩挲著手裏的令牌,神情從始至終都很平淡。

姑姑擰眉,不悅道:“孟姑娘現在是什麽意思,勸我放棄報仇。”

孟懷瑜盈盈一笑:“怎麽會,我既答應你,必然不會反口,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他死了後會導致的一切連鎖反應。”

“就算拖上我自己,我也不會後悔。”姑姑冷著臉,一字一句道,“我受夠這裏的一畝三分地了,錢攢得再多又有何用。”

孟懷瑜笑意不減:“事成後,我會讓人帶信給你。”

許是積郁在心中的恨意終於能連根拔起,姑姑的面色逐漸緩和:“多謝孟姑娘成全。”

“應該說是你成全你自己,畢竟這筆交易是你提出來的。”孟懷瑜偏頭往門口看了一眼,等了許久的黎巧耐不過困意,席地於臺階,腦袋一點點地往下墜,正在打瞌睡。

姑姑抿著唇沒反駁,半晌後道:“對了,宮內的風水……”

“不必管。”孟懷瑜打斷道,“它會以不起眼的方式一點點發酵,你需要做的是讓它在必要的時候,出現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姑姑微楞,一時沒有理解她的話。

孟懷瑜並不打算解釋,她的計劃裏從始至終都沒有要把姑姑拉進來的打算,讓小姑娘故意提起風水,不過想試試能否引起他人註意。

顯然,很成功。

“姑姑若是困惑,可去找田語蘭,她會告知你一切。”

姑姑看著她從容不迫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就不怕,我轉頭把這件事捅出去?”

孟懷瑜眉眼彎彎:“沒關系,你出賣我,也能達到我想要的效果。”

“……”姑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孟懷瑜平心靜氣地行禮道:“時辰不早,懷瑜先行告退。”

姑姑站在樹下望著少女漸漸遠去的背影,心底似有鼓鳴般一下下的敲擊,讓她始終覺得惴惴不安,明明昨夜還生機勃勃讓她氣急敗壞的人,方才好幾次令她心驚。

她忽然想起宮內一直流傳的失魂癥,咽了下口水,喚道:“孟大姑娘。”

已走到黎巧身旁的少女回眸,依舊是笑意盈盈的神色:“怎麽了?”

明鹽市。

孟蘿時醒來後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小狗從半開的門縫裏擠進來,扒拉著床邊蹦跶,似乎在控訴她為什麽還不起床。

她偏頭看了眼溫度打到最低,冒著冷氣的空調,出風的位置能隱隱看到白霧。

房間的溫度很低,被子外面的皮膚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後腦勺也悶疼得厲害。

她伸手把淩亂到幾乎要蓋住眼睛的頭發扒拉順,然後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爬起來,頗像個提線木偶。

“汪汪汪……”

突然響起的狗叫,嚇了孟蘿時一跳:“小小,別叫。”

一整晚的冷風把嗓子裏的水分吸得幹幹凈凈,破銅爛嗓般仿佛也被掐了脖子。

她揉著脖子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一杯下肚後,混沌的大腦才逐漸清醒。

托古代的福,她學會了觀日象,陽臺外溺進來的陽光明亮到刺眼,大概已過巳時。

孟蘿時看向滴滴答答走動的掛鐘,果不其然十點三十二分,她曠工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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