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火海

關燈
第234章 火海

淪陷的城鎮中到處都是暗流湧動。

不是今天哪個昔日老主顧不滿反抗被槍斃,就是哪個地下組織被端,慘遭入獄。

林嬉的行動更加地小心起來。

他們之前會合的地方也因為走漏了風聲被迫轉移。

越來越多城鎮和村莊淪陷,留給他們安全的地方不多了。

幾番輾轉,又折了幾個人之後,在梅姐等人的一直支持下,戲園子成為了地下黨最大的聚集場所。

林嬉站在戲園子那扇滿是劃痕的雕花大門前,仰頭望著褪色的門匾,手心裏攥著的鑰匙已被汗水濡濕,微微顫抖。

往昔,這園子是城中最熱鬧去處,鑼鼓喧天裏滿是喝彩。

如今四周死寂,街頭巷尾彌漫著淪陷後的惶恐與悲涼,可他知道,不能再讓這園子繼續沈默下去。

重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林嬉咬咬牙,擼起袖子,和姐姐們一道,扶正桌椅,又翻出箱底舊戲服,撣灰晾曬。

為掩人耳目,園門口掛起“新張酬賓,低價聽戲的幌子,還雇來個機靈小廝,扮作寒酸模樣,在街頭巷尾吆喝攬客,聲音刻意扯得沙啞:

“各位爺,咱這老戲園子重開咯,圖個熱鬧,賞個臉吶!”

起初,路人只是狐疑張望,腳步匆匆不敢停留。

日子久了,加上物價飛漲、人心苦悶,總有幾個膽大的,或是懷念往昔聲色、或是想尋片刻慰藉,趁著暮色,掖著衣角、貓著腰溜進園子。

臺下靠前幾排桌椅,看似隨意擺放,實則按特殊方位安置,那是留給傳遞密信、交換情報同志的“安全座”,稍碰桌腿、挪動椅子,便是暗號警示。

後臺化妝間,鏡子背後藏著狹小暗格,能塞下重要文件。

戲箱經過改裝,底部夾層可匿藏小型武器,箱上雕紋巧妙偽裝,旁人瞧不出異樣。

白日,臺上咿咿呀呀唱著《木蘭傳奇》《梁紅玉》。

林嬉扯著嗓子唱“興亡誰人定,盛衰豈無憑”,弦樂悠悠,可演員們眼神不時掃向臺下,留意著特殊來客。

手中折扇開合、水袖揮舞,都成了暗語。

若是日軍或漢奸闖入,琴師便悄然換曲,奏起舒緩平和調,角兒們也收了犀利目光,唱起插科打諢段子,哄得他們放松警惕。

夜裏,待眾人散去,林嬉引著幾位地下工作者從園子隱蔽側門潛入,圍坐於後臺。

就著昏黃燭火,在戲本掩護下,謀劃物資轉運、人員營救,地圖上勾勾畫畫,標註著淪陷區關鍵路徑、敵軍布防漏洞。

每次安全撐過夜半時分,大家緊繃的心神才能稍微放低一些。

夜,濃稠如墨,戲園子被黑暗裹得嚴嚴實實,僅有幾縷月光從檐角縫隙艱難擠入,在石板地上勾出幾道慘白光影。

林嬉照常守夜,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抱起條凳,躡手躡腳挪至門後。

凳腿輕磕地面,在寂靜夜裏突兀得揪心,他趕忙屏住呼吸,豎耳細聽,確認無異樣才緩緩坐下。

這樣靠在門後面,若是有人要破門而入,他也能第一時間察覺。

手中攥著的這根搟面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指尖因用力泛白,身子蜷縮在門後陰影裏,像只受驚的幼獸,雙眼死死盯著門縫。

街燈幽微閃爍,映照門外空蕩死寂,偶有老鼠竄過,窸窣聲都驚得他心跳快了幾分。

不知熬了多久,恍惚間似要盹過去。

突然,一陣皮靴“哢哢”聲由遠及近,整齊又強勢,如催命鼓點。

林嬉瞬間清醒,寒意從脊梁直躥腦門,還不及反應,門被“砰”地大力撞開,門板狠狠砸在墻上,碎屑簌簌而落。

日軍將領矮壯如熊,軍裝筆挺,腰挎軍刀,刀鞘上寒光閃爍,映著他臉上那道猙獰傷疤。

身後一群士兵魚貫而入,槍刺林立,明晃晃紮眼。

他邁著八字步走進園子,鷹隼般目光掃過四周,鼻腔裏哼出一聲:“聽說,這戲園子重開了,皇軍整日操勞,來尋點樂子,速速開戲!”

說話生硬又囂張,回蕩在園子。

林嬉強撐起身,低垂的眸子閃過絲絲寒光和恨意,擡起頭的瞬間,那黑糊糊的臉上擠出笑,比哭還難看,忙不疊鞠躬:

“太……太君,角兒們都歇下了,這一時半會兒,怕、怕伺候不好呀。”

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哭腔。

日軍將領臉一沈,“啪”地猛拍桌子,桌上茶碗跳起、滾落摔碎,吼道:“八嘎,敢違抗皇軍命令,不想活了!”

士兵們嘩啦圍上來,槍托砸地,塵土飛揚。

林嬉誠惶誠恐地慌忙道歉,瞥見後臺姐妹露頭,梅姐使個眼色,林嬉胸膛一陣起伏,忙應下:“太君息怒,這就開戲,這就開!”

姐妹們匆匆扮上,鑼鼓倉促敲起,弦樂哆哆嗦嗦奏響,蘭姐登臺,水袖掩面,開腔唱《穆桂英掛帥》。

起初聲音打戰,幾句後漸入佳境,那唱詞“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從唇齒間迸出,字字含恨帶勇。

臺下日軍將領靠在椅上,腿蹺著,其實根本聽不懂,只隨節奏晃,一會兒怪笑一會兒瞇眼,士兵們也聽得入神,槍靠在一旁。

林嬉躲在幕布後,攥緊拳,指甲嵌入手心,殷紅血滴落下,目光不離那日軍,生怕再生變故。

好容易熬到戲終,日軍將領打個飽嗝,起身拍拍屁股,扔下一疊軍票,“哼,唱得還行,以後皇軍常來”。

說罷,帶著人揚長而去。

待那皮靴聲消失在夜色,姐妹們癱倒在地,淚奪眶而出。

琴姐道:“姐妹們,咱整日在這暗裏傳信、藏人,像耗子躲著貓,可今日這屈辱,還不夠嗎?義勇軍在城外浴血,咱在這城裏就只能這般忍氣吞聲?”

她聲音帶著哭腔,卻滿是不甘與力量。

小春重重點頭,擡手抹淚,目光堅毅如鋼:

“對!以往覺著暗中幫忙也算出力,可如今,我寧願拿這嗓子去陣前喊殺,拿這雙手去握槍桿,也不想再對著這群畜生唱曲兒討饒!”

潑辣的菊姐“嗖”地起身,一腳踢翻凳子,滿臉漲紅:

“咱雖女子,可骨氣不輸男兒,義勇軍女兵能上陣,咱為啥不行?天天在這小園子裏憋屈著,不如去戰場上,真刀真槍跟小鬼子幹,為死去鄉親、為咱這被糟踐的城報仇!”

蘭姐一抹淚,目光灼灼:“姐妹們,今日這遭,怕是就沒有下次了。”

眾人七嘴八舌,眼裏先前那絲膽怯褪去,只剩洶湧燃燒的鬥志。

林嬉望著姐姐們忙碌收拾行李的身影,那一盞昏黃搖曳的油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斑駁的戲園子墻壁上晃蕩。

他下意識地揪緊衣角,嘴唇微微顫抖,卻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心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每一下跳動都撞得胸腔生疼。

林嬉怎會不知這一去,前路是布滿荊棘的險途。

義勇軍在城外餐風宿露,日日與窮兇極惡的日軍正面拼殺,槍炮無眼,子彈可不會因為她們是女子就手下留情。

況且,這深更半夜出城,一路上關卡重重,稍有差池,落入日軍手裏,那後果不堪設想。

可當目光觸及姐妹們眼中熾熱的光芒,那光芒裏有對侵略者的切齒痛恨,有對自由和尊嚴的誓死捍衛,林嬉喉嚨裏那些勸阻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深知,自日軍那夜闖入戲園子,姐妹們心中那座隱忍的堤壩就已轟然崩塌。

曾經藏在戲文、暗語背後的抗爭火苗,如今已燒成熊熊烈火,再也按捺不住。

危險?現在做什麽不危險?坐在街上都有可能被日軍槍斃取樂,還不如就這樣,風風火火地來上一遭,起碼死得其所。

正當他也要起身收拾行李細軟時,梅姐那沈重溫暖的手輕輕地落在林嬉的肩頭,阻止了他。

“阿嬉,你和小妹留下,守住咱這戲園子,一群人都走了實在太過可疑。”

梅姐走過來,雙手握住林嬉的肩頭,目光誠摯且堅定:

“這也是咱的‘根’,往後若有機會,還能幫襯著傳遞消息。別擔心我們,我們去戰場上,為死去的鄉親、被糟踐的沈陽城爭口氣!”

手上的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林嬉眼眶泛紅,用力點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終是沒讓它們落下。

他心裏明鏡似的,姐妹們做出這個決定,並非一時沖動,是被踐踏至泥土裏後的奮力反彈,是身為中華兒女骨子裏的血性覺醒。

自己雖擔憂得要命,可又怎能扯後腿,把她們困在這看似安全、實則壓抑的戲園子四角天空下?

況且如果他走了,小十一怎麽辦?自己最小的姐姐才十四歲,留在這裏如果沒有自己外出購買糧食,怕是活著也艱難。

“梅姐,你們放心去,我懂,這園子我和小冬定會守好,盼著你們平安歸來,這抗戰的事兒,咱們各盡全力。”

林嬉強忍著哽咽,聲音雖輕,卻透著破釜沈舟般的勇氣。

“姐姐再見……”林婉冬訥訥開口。

目送著姐妹們背起行囊,隱沒在夜色裏。

寒風吹過,他抱緊瑟瑟發抖的小冬,暗暗發誓,定要在這“後方”堅守,等姐姐們平安歸來的那一天。

十一位姐姐離開之後,戲園子變得愈發蕭條。

除了林嬉之外,小冬的天賦是最好的,只是因為年紀小,鮮少上臺。

但在短短五天高強度的登臺適應之後,一向內向性子的林婉冬也能在魚龍混雜的戲臺上對著各色的視線唱著國泰民安了。

當然最多登場的還是曾經林伯最開始教導的二人轉。

又是一天的疲憊,兩人唱得嗓子幹啞,下臺後幾乎都說不出話來。

到了這個時候,局勢愈發的緊張。

侵略者對於駐地的掌控力度明顯提升,許多日軍不再整日巡邏,而是散布在各個區域尋歡作樂,找百姓們的麻煩。

很多戲園子都關了門,有骨氣的大師一個個拒絕了日軍的邀約,下場要麽逃亡,要麽隱退,更嚴重的當場人就沒了。

只有中街林嬉的這一家戲園子還開著。

戲園子暗地裏的來往更加密切了,雖然計劃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是姐弟兩人無論如何也打聽不到姐姐們的消息。

只能在夜晚暗暗為她們祈福。

昏黃的燭光在戲園子後臺那狹小局促的密室裏搖曳,光影在墻壁上不安的晃蕩。

幾張皺巴巴的紙張攤開在桌上,上面用炭筆勾勒著日軍在城外營地、城中據點的大致輪廓。

線條歪歪斜斜卻凝註著地下黨同志們無數日夜的心血。

地下黨聯絡員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對著林嬉叮囑:

“林嬉,此番行動,成敗系於你一身,你設法托信給老孫頭,事成之後,你和婉冬準備好接應。”

林嬉點頭,為了偽裝而蓄起的長發晃了晃:“定不辱使命。”

約定的時辰漸近,戲園子外風聲鶴唳。

林嬉和林婉冬佯裝鎮定,妝發都未曾卸去。

在園子裏擺弄桌椅,眼角餘光卻不住瞟向門口。

終於,老孫頭身影匆匆閃入,神色慌張,手中攥著個用油紙包著的包裹,林嬉剛要迎上去,身後卻湧入一群日軍。

為首的將領滿臉橫肉,軍刀出鞘,寒光凜凜,老孫頭竟躲在其後,諂媚笑道:“太君,就是這兒,地下黨都在這謀劃壞事兒,那布防圖也在他們手裏。”

林嬉頓覺五雷轟頂,腦袋“嗡”地一響,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

林婉冬小臉煞白,驚恐地拽住林嬉的胳膊,卻是什麽話也沒說。

林嬉咬咬牙,強自鎮定,低聲吼道:“別慌,往後臺跑,找密道!”

兩人掀起旁邊的桌凳擋在身前,心在胸腔裏劇烈跳動,似要蹦出嗓子眼,依稀只聽見‘抓活的’。

日軍一擁而上,槍托砸爛桌椅,追在他們的身後,喊叫聲、槍聲響徹園子。

林嬉猛地撞開後臺雜物,手忙腳亂地摸索密道開關,汗水迷住雙眼,手指顫抖,“婉冬,快來,在這兒!”

可密道似乎就未使用卡住了,遲遲打不開。 、

此時,外面日軍已逼近,火把扔進來,瞬間引燃幕布,火勢“呼”地一下躥起,貪婪吞噬著戲服、道具。

熱浪滾滾,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

林嬉心急如焚,一腳踹向密道機關處,“哢嚓”一聲,暗門終於開啟,拉著婉冬一頭紮進去。

身後是熊熊火海,戲園子往昔的熱鬧、曾經的抗爭謀劃,都在這火中化作灰燼,只剩姐弟倆在密道裏拼命奔逃,淚水、汗水,灑落一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