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6章 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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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墜落

凡間,宋城。

一處茶館,說書人正手搖紙扇,唾沫橫飛。

“……只見一陣雲霧繚繞,將酣戰中的玉面小郎君遮了個嚴實。”

說到這裏,他特意賣了一個關子。

“諸位猜怎麽著?”

下面的聽眾不耐煩說書人整日故弄玄虛,直接拆臺。

“雲霧過後,黑龍騰空,將所有人嚇一大跳……”

“夠了,夠了。這個故事沒聽上千也聽了百遍,陳詞濫調,不好,不好。”

說書人被人拆了臺子,臉色有些不大好。

他還是勉強笑道,“正如這位兄臺所說,待雲霧散盡,裏面包裹的小郎君早已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條駭人黑龍,仰天長嘯。”

其他人卻不買賬,說什麽也要換一個新奇的講。

好好的一場說書硬是變成了喧囂吵鬧的菜市場。

臺上人手忙腳亂地解釋著,其他人卻說什麽也不聽,自顧自提要求。

這場鬧劇顯得坐在角落裏的某個人成為特殊的存在。

此人將全身上下包裹在一件碩大的灰袍內,隱隱有幾根雪白的發絲露出來。

擺在他面前的,一個木杯,裏面渾濁的黃水泡了幾片糙葉子,最便宜的茶水。

這人端起杯子,就一飲而盡,也不怕被沙礫磨破喉嚨。

舌尖發麻,整個喉腔都蔓延著一股苦味。

說不清是茶水的味道更苦澀,還是他的內心更苦澀。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只因刻骨銘心,君臨微遲遲不肯釋懷。

他的經脈半廢,之前的靈力,只能使出不到十分之一。

這時,哪怕半路冒出來一只修為不過金丹期的妖獸,君臨微迎戰時都很吃力。

加上最後拍在他心口的那一掌,每回運轉周身靈力,心口都似刀割般疼。

想到君清酒和他的勢力,君臨微的眼神黯了黯。

一月前,君臨微親下白骨淵,費了不少功夫才取到一副龍骨。

即使這樣,也只是暫緩燃眉之急,治標不治本。

必須將宋宴送回妖域。

君臨微和龍閻同時意識到這點。

兩人一合計,便做出了這個決定。

“說得輕巧,他會聽麽。”

知子莫如父。

龍閻何嘗不曉得自家兒子是個情種。

他扯了扯嘴角。“怕到時候他寧願抽筋剝皮也要留下來陪你。”

龍閻所言自然是君臨微的心病。

因此,他一時信了龍閻的話,借著君清酒發難,想在宋宴面前演出決裂,好讓他心甘情願回妖域。

只是,君臨微算漏了龍閻的心思。

自古人妖殊途。

龍閻可不想兒子重蹈他昔日的覆轍。

借著這次機會帶走宋宴,還能讓他徹底斷了回來的念想,此等一石二鳥之計,何樂而不為?

至於君臨微日後遭人奚落恥笑暗算,又幹他妖族何事。

按照計劃,不該如此慘烈收尾,只消讓世人相信即可。

無奈龍閻將所有人一齊算計進去。

直到宋宴頭也不回地離開,君臨微的心口上蔓延著遲來的陣痛。

明面上,君家人並沒有為難君臨微。

一個月來,暗中的追殺可沒少過。

君臨微本就在與鄲千秋的對戰中受了重傷,路上遇到的殺手數不勝數。

最近一次,派來的殺手實力強勁,殺招盡顯,君臨微應付得十分吃力。

來者將他逼進荒地,不遠處,是陰風肆虐,不見天光的白骨淵。

“看來君長老對這一處地方有印象。”

顯然,被勾起回憶的並不只是君臨微。

對面固然對此處禁地存了一絲好奇,也想知道君臨微廢九牛二虎之力究竟在下面得到了什麽。

不過,這不重要。

更為重要的是君臨微的命。

他不能活著走出今天。

修行之人,慣會將什麽蒼生,什麽大義放在嘴邊。

如此境地下,對付重傷瀕死的君臨微面前的數十人,還要開口假惺惺一番。

自戕謝罪。

聽著這些大義凜然的話語,君臨微想發笑。

“如此甚好。”

隨即他縱身一躍,整個身影被黑暗吞沒。

反正也不想死在這群人手上。

君臨微沒能死在白骨淵。

雖說離死亡只差一步之遙。經脈斷裂,靈力潰散。

傷到根基,保住性命算不錯了,可以說,就算大羅神仙下凡也無能為力。

沒想到的是,兇煞之地裏別有洞天。

初次來,君臨微滿腦子只記掛著宋宴的安危,沒有留意白骨淵的異常。這次,他徑直落到深淵底部。

腳下是浸潤鮮血的潮濕黑土,還有森森白骨。君臨微在這樣的環境裏捱過最難熬的一段時間。

不見天光的日子太久,君臨微甚至忘記了晝夜。

可命運偏偏最無常。

當他日漸消沈,以至於想要長眠此間時,卻重新見到天光。

外面是一座眼熟的山,山下是繁華的城鎮,談笑鴻儒,往來白丁。

是宋城。

命運畫了一個圓,融了所有經歷過的痛苦,讓君臨微重新站在故事開始的地點。

按理說,被黑暗壓抑太久的人突然看見人世煙火,市井百態,應該生出諸多感慨才對,但君臨微的眼裏只能看到一灘死水。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長魂燈滅。

在其他人心中,“君臨微”已經成了一個死人的身份。

這時,不管是凡人還是修士,或多或少都聽聞過與君臨微有關的故事。

說他識人不清,引狼入室,說他道心已毀,身死魂消。

當天,扶風掌門宣布此後避世不出。

重重封印鎖住了整座扶風山。

遠遠望著那座昔日人人向往的“仙山”,上面盡數掛著白幡,說不出的淒然。

至於仙洲,有人說,君家燈火通明,一片歌舞升平。

世間少一個人,其他人還是照常過日子,哪怕殞命的是名震一時的大能。

羈絆深一點的親友落幾滴淚,也就只能是這樣了。

許是說書人的這番話勾起回憶,君臨微喝完茶後並沒有直接離開,反而怔楞了片刻。

某些片段又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連帶著胸口的傷口陣陣作痛。

心情一激動,靈力就不受控制地溢出,帶來的只有痛感。

君臨微放任殘破不堪的身軀遭受苦楚,直到回憶被搗爛絞碎,他方如自虐般露出蒼白的笑容。

衣袖在桌面上摩挲著,君臨微從袖口裏取出一樣物什。

一塊相對完整的鱗片,黑色,而富有光澤。

君臨微只記得,一劍刺進去,再被宋宴拔出來時,地上便多出滿地的鱗片。

不少碎片如蝶翅般,被風一吹,即刻湮滅成灰。

唯獨這一塊鱗片,被見微劍壓在地上,得以幸存。

待宋宴離開後,君臨微才發現這塊鱗片。

他清洗了很久,怎麽也洗不凈上面的血腥味。

都說睹物思人,可君臨微卻只能回想起那一天,滿地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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