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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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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扶風

百年前,逍遙子偶然登上扶風山,只見峭仞聳巍巍,晴嵐染近畿。

遠處白雲霭霭,俯瞰樹谷森森。

泠泠泉水從懸崖狹縫間飛濺而出,聲如戰鼓擂擂,鐵甲廝殺,刀槍齊鳴。

逍遙子有感而發,仰天長吟: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

……

“後來呢?”

宋宴單手撐著臉,專註地盯著君臨微看。

君臨微合上手中《天下門派雜談》,答道。

“後來,逍遙子厭倦世間爾虞我詐,在扶風山上隱居避世,直到外人再也尋不到他的行蹤。

追隨者來到扶風——逍遙子最後現世的地方,他們在扶風上落地生根。”

追隨者的後人在扶風山上繁衍生息,一代代傳承下去。

於是後來,就有了門派——扶風。

宗門上下都尊逍遙子為開宗明義的始祖,為他修閣樓立神像。甚至扶風的門前都塑了一塊“天地任逍遙”的石像。

百年來,扶風一直獨立於塵世之外,不攪和朝堂政事,不參與江湖紛爭。

這塊沈默的鎮山石,世外的觀察者,靜看歲月變遷。

曾有門派自詡天下第一,瞧不起扶風“假清高”,派百餘名弟子,外加三位長老,躍躍欲試,想闖上扶風山,與之一較高下。

可惜整個門派竟沒有一個人能走到扶風的宗派大門前。

百名弟子更是被困在上山的一段臺階上,苦不堪言,折磨了足足月餘。

最後還是那一代的扶風掌門看不下去,撤了臺階上的禁制和門派外的陣法,同意了比武。

結果令人大跌眼鏡。

派來的三位長老沒有一人能在扶風的一名弟子手上撐過十個回合。

最終,來挑事的人全都夾起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一月後還派人到扶風賠禮道歉。

從此以後,扶風的“天下第一門派”的名頭響徹整個元央大陸。

追求武道巔峰,這個信念幾乎自扶風弟子踏入淩霄殿,就刻在他們的心中。

踏上扶風這座山時,凡間的一切瑣碎雜事都如同過往雲煙,消散空中,除了每月例行的除妖衛道,很少有弟子私自下山活動。

扶風的長老們也是個個都在自己的峰頭閉關修煉,不問世事。

可以說,扶風的首席長老君臨微的這趟下山,是掌門莫問情首開先例。

在君臨微返回扶風的途中,隱隱有傳言流入市井:遵循避世原則的扶風準備入世了。

有人妄自揣測,將來會有影響天下動蕩的大事發生。

不過,這一切都不該是宋宴所考慮的。

君臨微摸了摸宋宴毛茸茸的腦袋,“阿宴不用擔心,門派裏的人都很好相處,像莫掌門和曉霞仙子一樣。你看他們這幾天是不是很照顧你。

還有莫笑,他是莫掌門唯一的兒子,實在不行你就去抱莫笑的大腿。”

說道後面,君臨微自己都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正當君臨微想糾正說自己開玩笑,勉勵宋宴,在扶風唯一被承認的是勤奮與努力時,門外傳來“扣扣”的敲門聲。

君臨微揚聲問道,“有什麽事嗎?”

門外傳來弟子恭謹的回答,“君長老,前面就是扶風山了,禁制沒有撤,仙舟飛不上去。”

不知從哪一代開始,扶風山上砌出三千石階,從山腳一直通向山頂。

為了威懾心懷不軌者,更為了考驗一心問道者,每一塊石階上都設下了重重禁制。

凡是修士,只要登上石階,靈力就會被壓制到與凡人無二。

至於妖魔鬼怪,一旦踏上石階,便會感受到烈火焚心的無限痛苦。

君臨微早就用靈力淬體,身體強度遠超常人,登石階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只是,他憂心地看了一眼宋宴。

第一次登石階的人還會承受比旁人多一倍的壓力,這也是扶風對求道者的考驗之一。

宋宴被他養了這麽多天,早已不覆當初骨瘦嶙峋,受盡折磨的慘樣。

可尚有而立之年身強體壯的人不堪重負,半途而廢。看著一副小身板的宋宴,能不能順利登頂扶風,還是個未知數。

掌門派人來通知,無疑是變相告訴君臨微,就算他同意將宋宴收入門派,宋宴也必須展示自己的能力給眾人看,他有這個資格加入扶風。

當然,整個過程中,君臨微不能插手。

思及,君臨微一把拉過宋宴,細細叮囑。

“上山的石階設了禁制,你第一次走這個石階,會承受更多的壓力。切記不要慌張,一步步穩紮穩打就行。”

如果宋宴失敗的話,君臨微想了想,周圍的村莊無一不尊崇扶風,他會尋一處供宋宴安居,能夠平穩度過一生。

宋宴不失敗當然最好不過。

君臨微的僥幸心理在宋宴邁上第一塊石階時,已經被擊個粉碎。

方才還一同說笑的宋宴,腳尖剛點地,身體就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再看宋宴,臉繃得緊緊的,牙關緊閉,頭上已經冒出陣陣白汗。

這才是第一個臺階,如此吃力,後面的臺階一眼望不到盡頭。

君臨微露出擔憂的目光,條件反射想攙扶宋宴起來,耳畔就傳來莫問情輕飄飄的話,“臨微,我們先上去吧,不要讓其他長老等急了。”

君臨微聽出了莫問情的言外之意,只好跟著莫問情等人一同離去,徒留宋宴一人在原地,自我掙紮。

宋宴看著君臨微漸行漸遠,心裏的灼燒感愈演愈烈。可他甚至連與君長老同行的資格都沒有。身處重重烈火中,無力感卻包裹著他,想讓他在這場火海裏焚燒殆盡。

黃豆般大的汗珠順著宋宴的側臉滴落在石階上,一路蜿蜒向上。

每當向前,都會遭受更多的痛苦,腿一直抖個不停,給人一種他下一秒就會摔得臉面著地,可宋宴無暇顧及這些折磨,腦海裏,只剩下一個身影,似乎停在遠處等他。

一路走來,自虐般的痛苦刀剮著他的身體。腳,擡起,放下,喘一口氣,再擡起另一只腳,落在前面的石階,放下。如此周而覆返,全身都變得麻木。

放棄吧。不要做無謂的掙紮。

似乎有道聲音一直在宋宴的耳邊喋喋不休,蠱惑著他墜入更深的深淵。

你和他們不一樣。看看你,這一身骯臟的血脈。

註定生活在陰影中的人怎配向往那山之巔的日出。

宋宴不聽,一心一意地向上走。走到盡頭就可以看到君長老了。他在心裏暗想到。

那道聲音仍不肯放棄,見宋宴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中,語氣變得怨毒刻薄,勢要讓宋宴的心臟變得鮮血淋漓。

凡人虛偽又自私,哪一點值得你在此留戀,不惜全身傷痕累累?

宋宴仍是不理,自顧腳下的路。

哦,我知道了,你喜歡那個白衣服的人,叫什麽,君臨微,如天上明月的扶風長老,你很在乎他,不是嗎?

電光火石間,那道聲音突然恍然大悟。

宋宴的臉色有些松動。

聲音好不容易發現宋宴的弱點,之後的每一句話,都像銀針直直地往宋宴的心裏紮。

白衣服知道你心思不存嗎?

你猜,要是他知道了你的骯臟想法,他還會對你這麽好嗎?

夠了!

被戳中心事,宋宴忍不住怒吼出聲,語氣心虛而又強硬。

可宋宴的出聲不過震得林中幾只麻雀振翅而飛。四周空蕩蕩的,哪見一個人影?

宋宴頓時就知道,這是他的心魔,源於他內心深處,最渴切的欲望,如同惡靨纏綿,揭露他骯臟陰暗的一面。

反而那道聲音不如最開始那般急切,甚至還時不時嘲諷宋宴幾句。

哈哈哈,你這種卑劣的血脈,竟然會知道喜歡,還喜歡上了一個凡人,真是笑死我了。

似有人看著宋宴的狼狽相,不禁拊掌大笑。

收一個心懷不軌的徒弟,我都有點同情那位君長老,怎麽碰到你這個孽種。

說到這句,聲音還不時嘖嘖出聲,生怕宋宴沒有受到刺激。

如果,你的真實身份被別人發現,會不會連累你的師父?到時候,他一定很後悔收了你這個孽徒吧。

宋宴正在和臺階做鬥爭,幾乎快站不穩了,聽到這句話,一時間覆雜的情感全部湧上腦海。

師父,君長老,他會後悔遇見我嗎?宋宴竟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卻沒有留意腳下。

一個踉蹌,宋宴整個人如同冬瓜一樣骨碌碌往山下滾。好不容易取得的成果全化為泡影。

更致命的是,某段臺階的邊緣出現一大塊豁口,突出的尖角十分鋒利,看上去很駭人。

宋宴滾下去時,後腦勺直接砸在那塊豁口上,鮮血如溪水汩汩往外冒,而宋宴頭朝下,倒在石階上,不醒人事。

……

扶風,淩霄殿。三千弟子位列殿前,仔細看,每個人都一臉激動躍躍欲試。

莫問情難得穿一襲盛裝,坐在最上首,板著臉,顯得無比威嚴。以他為中心,旁邊擺滿了椅子,所有長老按次序入座,沒有一人缺席。

哪怕是長年龜縮在煉丹房的紫君長老,如今都換下熏得發黑的道袍,收拾整齊出來見人。平日裏看著溫柔可親的落霞仙子也褪下羅裙,換上長老服裝,平添了幾分威儀。

君臨微身為首席長老,自然緊挨著莫問情入座。為了不落人口舌,君臨微回到扶風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換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袍,素凈潔雅的同時又讓人不敢靠近。

他坐在莫問情旁邊,一個名震山河,一個如世外謫仙,兩人並坐如同日月相輝映。

君臨微如今危襟正坐,面上不顯山露水,沒有知道他此刻心裏正無比焦急。

白霧繚繞,殿內的香燭慢慢變短, 滴下的燭花不知是誰落下的眼淚。

當第二支香燭燃盡時,殿口會敲響三聲銅鑼,宣告著長老們可以著手挑選心儀的弟子。

君臨微耳力超常人幾倍,能夠清楚聽見下面弟子的嘀咕聲。

“不愧是首席長老,一身朗月清風,著實令人羨慕。”

“要是能被君長老收入門下,可以說是此生無憾。”

來淩霄殿之前,莫問情就找過君臨微。

“臨微,你這次可不能像往年一樣推脫。就連紫君長老都準備收個弟子幫他看著煉丹爐,你的院子裏常年冷冷清清的可不行。

況且,這一次,不少年輕才俊都是沖著你的名頭來的。這回你要是再不收徒可說不過去。”

莫問情語重心長地勸道。

見莫問情一臉“你要是不答應我就繼續煩你”的表情,君臨微連忙答應下來,這才慌不擇路地離開。避免了被莫問情灌輸“xx宗門的xxx很有潛質”這類對他無用的信息。

“散修西宮黎,見過君長老。”

聲音鏗鏘有力,帶著獨屬於少年的意氣風發。可以推測,這是個在修煉上順風順水,對自己極度自信的人。

君臨微被聲音吸引,終於舍得將目光投向下方的弟子們。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殿內一片寂靜,這道聲音就顯得十分突兀。

殿中央空出一大塊空地,跪著的身影,可不是西宮黎?

不知是誰的驚嘆聲在空氣中炸開。整個淩霄殿沸騰了。

“他就是那個天才榜首?”

“聽說他從築基到金丹只用了半年時間。還是自己修煉上去的。”

“我差人打探過,西宮黎的背景就是一張白紙,沒有借助任何外力修煉到洞虛境,這可讓我們這些人怎麽活啊?”

莫問情聽完旁邊的長老談論西宮黎的情況,看著君臨微,暗示意味十足。

“小小年紀就到了洞虛境,假以時日,此子前途無量啊。臨微,這可是個好苗子。”莫問情一臉語重心長,聲音裏卻帶了點笑意,看上去對西宮黎的初印象很好。

西宮黎跪在殿中央,周遭的溢美之詞盡收入耳中,聽著旁人對他讚不絕口,不免生出幾分得意來。

即使,他內心十分清楚,入扶風,拜入所謂的首席長老門下,只不過是出於無奈的下策而已。

哼,只不過一個大乘期就讓你們羨慕成這樣,在仙洲,達到這個境界的人多如牛毛。

西宮黎不屑於看到同齡人的一臉花癡樣。他甚至開始幻想,自己進入仙洲,為家族洗刷冤屈,成為全大陸第一的強者,將曾經瞧不起自己的人通通踩在腳下。

君臨微算什麽,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大乘期,也配當我師父?

想著想著,西宮黎的內心就露出幾分嫌棄之色。

回到仙洲後,要是那群自命不凡的人知道我拜一個凡人為師,指不定怎麽嘲笑我。

想到這裏,西宮黎已然將君臨微視為未來的汙點。

最好他活不到我回仙洲的時候,免得我親自動手。眼睛裏容不下一粒沙子的西宮大幻想家腦補天才已經開始構思衣錦還鄉的劇情了。

西宮黎正想得好,卻聽上面傳來輕飄飄一句。

“我不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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