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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6章 柳煙歸 月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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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6章 柳煙歸 月卿(完)

世間安得兩全法。可惜,月卿知曉的太晚了。

最初,月卿尋到晝華時,對方還只是個小鬼頭,身上妖力淡薄幾近於無,甚至比起體格健全的凡人,還要加上多病纏身的苦惱。

好在晝華在田野間沒有滯留多久,就被月卿撿回來。

月卿處於歷劫中,無法施展任何法術。

但他有著幾百年的閱歷傍身,加上恨不得所有事都親力親為的切切關心之情,身處山野之間,卻將晝華養得如同京城中的富家子弟一般。

月卿在凡間逗留了數百年,皇宮相府哪處富貴地沒去過,積累的寶貝全拿出來能堆積滿幾座倉庫,如今統統用在晝華身上,不見半點心疼。

以至於後來,月卿總在想,要是當初,自己貪戀的少一些,是否,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呢?

在凡間歷劫的月卿沒有妖力傍身,為了掩人耳目,避免多生事端,他便帶著晝華來到雨山村定居。

最開始,月卿確實是心無旁騖盡心照料著晝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摔壞了,如同對待玻璃娃娃一般。

只是,一晃十年過去,小鬼頭變成了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一出門,便引得滿樓紅袖招。

月卿又覺得有些可惜,如果,妖族沒有出事,晝華如今也是個家仆環繞的小公子,而非在烈日下勞作的農夫。

十年來,晝華身上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或者禍端,月卿便逐漸放松警惕。

就算琉璃果救了晝華的命,他也只能活到百歲,和凡人一樣短暫的壽命,一眨眼就過去了。

古語有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倘若月卿能成為狐仙,就可以重新為晝華塑造一個健康的身體。

如果,我能飛升成仙,就能和晝華相伴,直到永恒,世上再無任何事情能將我們分開。

欲望在月卿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等他回過神來,心底已經被腐爛的根系紮得千瘡百孔。

……

宋城主的夫人去世了,那天,晝華看見月卿屋子裏的燈亮了一晚上。

翌日,月卿將東西收拾妥當,再將晝華叫到跟前,細細叮囑了幾句。

“我要去宋城了。”月卿不舍地向晝華宣告了這個事實。

晝華卻反應平淡,仔細看,還有幾分心不在焉。

不給月卿產生疑惑的時間,晝華緊接著問了一句“那,你要多久回來?”

似乎在晝華的心裏,根本沒有月卿不回來這個選項。

盡管,對於晝華來說,月卿只是一個莫名其妙找上門來,不聲不響照顧了他十年的人。

關於月卿的身份,晝華心底隱隱有了猜測,只是不敢確認。

月卿的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笑容,“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若你想我,隨時可以來宋城。”

月卿還是放心不下,只是比起晝華的陪伴,此時,歷劫成仙,於他而言更為重要。

短暫的分別是為了下一次的美好的相見,可惜時光從不等人。

在漫長的妖生中,短短幾年只是一夢黃粱,但對於普通人來說,月卿口中的幾年可能就是半生,只是他不知道。

比起常常在田中遇見的晝華,月卿因久坐房中不出門而不為村民所知,加上,月卿離開的那一日,濃妝艷抹,身著華服,雨山村甚至不知道月卿真正的性別,還傻傻以為那是晝華的姐姐。

……

據說宋城主對一名女子傾心,直接將人迎回府中,不顧世人非議,鋪了十裏紅妝。

宋城中大紅燈籠高掛,城主府門口的流水宴擺了整整一個月。

一時間,閑言碎語甚囂塵上。

有說月卿出身鄉野,配不上城主夫人之位;有說月卿為續弦,風光大嫁於禮不和。

任眾人如何說,都抵不過城主宋問一意孤行。

後來,人們都在傳,宋城主第二任的夫人是狐貍精轉世。不然,怎麽把一個男人迷得死死的。

說回晝華這邊,自月卿嫁到宋城後,日子依舊過得平平淡淡,只不過,晝華對門的那個小姑娘曉鶯,和晝華看對眼了。兩人同出同進,花前對酒,月下相依。

雨山村暗潮湧動,可晝華只想與心愛的姑娘長相守。

……

月卿感到疲憊。

宋問還是和上一世一樣,口口聲聲說愛,卻不願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對晝華的擔心再度湧上心頭,月卿沒忍住,寫了一封信給晝華,希望弟弟能來宋城相聚。

收到月卿寫的信後,晝華偏頭看了一眼洗手羹湯的曉鶯,心下微暖,暗暗作出決定:遇見曉鶯之前,月卿是唯一一個會牽掛晝華的人,有必要讓月卿知曉兩人情義相通。

晝華甚至開始幻想,當曉鶯換上嫁衣,和自己一同拜高堂,給月卿敬茶的情形。

帶著一份期望,晝華離開了雨山村。

晝華來到城主府,小廝客客氣氣將他迎進大堂,晝華見到了外界所謂的“姐夫”,風流倜儻的城主,宋問。

宋問親自捧熱茶端給晝華,非但沒有因晝華來自偏僻的雨山村而流露不滿鄙夷之色,

恰恰相反,宋問對待晝華的態度特別親切,像是把晝華當作自己的親弟弟一般。

每當談到月卿時,眉目間是掩不住的溫柔。

晝華看見獨坐深閨中的月卿。與滿臉幸福的宋問相反,月卿眼睛中裝滿了疲憊,臉上盡是懨懨之色。

直覺告訴晝華,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之間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但他不好開口問。

一連三天晝華一直盡力盡力陪伴月卿。他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試探月卿的口風。

晝華沒想到月卿會勃然大怒。

畢竟,在晝華面前,月卿一直是極盡溫柔的模樣。

月卿著一身朱紅色的宮裝裙,手指上塗著蔻丹。可那雙潔白如玉看上去就幹不了任何重活的手,卻拿著價值千金的茶杯擲在地上,袖子在晝華的耳邊扇起一陣怒氣沖沖的風。

“你根本不懂什麽叫做愛!”

第一次看見月卿這樣的神態,如此猙獰,如此聲嘶力竭,像精神失常的潑婦一般。

晝華沒有反駁,但也沒有退步,如同一塊沈默的頑石,不知風刀苦,霜雪催。

從那天開始,月卿變得無理取鬧起來,諸如飯菜不合胃口,茶水太燙了,動輒一點小事就大發脾氣,一定要晝華低頭服軟。

宋問縱容著月卿的一切無理取鬧,態度耐人尋味。

可晝華只覺得可悲,在這場三個人出演的戲劇中。

他可以對月卿低頭,可以為月卿賠不是,但晝華不可能一直陪伴在月卿身邊。

晝華一直清楚這一點,月卿也知道,甚至,他覺得宋問也清楚。但誰都沒有打破僵局。

可笑的鬧劇持續了月餘,終於收尾。

晝華逃出了城主府。

曉鶯,自己愛的人,未來的妻,晝華懷揣著即將相聚的美好,返回雨山村。可他不知道擺在前方的不是美夢,而是一條慘痛的不歸路。

晝華,月卿,兩人盡力隱藏著晝華妖族的身份,瞞了十年,還是被雨山村的村民識破。

鮮血浸潤著晝華的屍體,染紅了村民,一群妄想長生富貴的凡人的眼睛。

而月卿,自晝華離開後,臉上盡露悔恨之色,他想了許久,才在兩難中做出了抉擇。

是的,月卿相通了,既然晝華選擇平平淡淡度過這一生,他可以尊重晝華的決定。

若是晝華放棄妖族的長壽,選擇過好凡人的普通一生,月卿可以守著他直至白頭,之後再獨身一人回妖族。

至始至終,困擾月卿的,從不是什麽情劫,而是晝華是否能獲得幸福。

只是,當月卿準備離開城主府時,宋問並未挽留,甚至還說,“不必再回來了。”

說完話,宋問的瞳孔中閃著的光辰被攪碎成混沌,眼底泛起絲絲漣漪。

看著宋問一臉“早該如此”的表情,月卿臉上不顯,心臟一陣顫動。

可當月卿回到雨山村,看到的不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夫婦在鄉野間漫步,而是是屍陳遍野,滿目蒼夷。

多麽荒唐,那可是手無寸鐵的村民,竟能把呼風喚雨的妖開膛破肚,五馬分屍。

而月卿所珍愛的晝華,他唯一血肉相連的至親,被最愛的女人背叛而失去性命,甚至每一塊血肉都被恬不知恥的村民利用。

數不盡的屍骸,凝聚了枉死的妖族未能瞑目的所有怨氣,生成的障霧包裹了整個村莊。

凡人啊,在觸手可及的好處面前,一臉癡相,宛如入魔。早在拿起屠刀的那一瞬間,他們殺紅了眼。

月卿突然有了心魔,他不惜廢掉八世歷劫所積攢的修為,永世無法超生,也要讓雨山村的所有人下地獄。

障霧更加濃厚了。

所有人,必須為晝華償命。

為晝華報仇成為了月卿留在世上唯一的執念。

情劫未渡,月卿被拘禁在一具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身體裏為此,為此,他不惜肉身湮滅也要讓兇手付出代價。

被障霧吞噬的村民,靈魂一遍又一遍重溫臨死前的折磨,永遠無法解脫。

而月卿自己,只剩下一道執念留在世間,待這道執念消散,天地間將再無他的任何痕跡。但他不悔。

只是,當障霧企圖包圍曉鶯時,卻怎麽也近不了曉鶯的身。

本來月卿的殘魂寄身在山頂的一座黑狐雕像中。他打算收集被抹去記憶,無法輪回的怨靈的信仰之力,來維持自己千瘡百孔的殘魂不隕,發現蹊蹺後才下山一探究竟。

原來,月卿怎麽都找不到的琉璃果,被裝進一塊玉墜中,被曉鶯日日夜夜佩戴。

七夜琉璃花難得,七百年才得一株,被青狐族奉為至寶。而花落成果,更是需要天大的機緣。

七夜琉璃果是世間至臻,可以驅散怨氣。

月卿被怨念纏魂,一旦靠近曉鶯,魂魄就會有疼痛難忍的灼燒感。村民所化的怨靈也不能接近曉鶯。

真可笑啊,晝華賴以續命的寶貝,讓他在娘胎裏吊著一口氣的七夜琉璃果,被晝華親手送給了曉鶯。

但這並不意味著月卿就沒有辦法折磨曉鶯,這個幫兇。

怨氣籠罩著整座山頭,在障霧中不管往哪個方向走,走多久,最後都會回到起點。

曉鶯無法向外界求救。

怨靈具化形成的村民,一直重覆著晝華死前一周的動作,無限循環。

月卿想把曉鶯逼瘋。

晝華慘死的情形重覆了太多次,擊潰了曉鶯的心理,也讓月卿變得瘋魔。長此以往,怨氣逐漸占據主導位,吞噬了月卿僅有的理智。

直到君臨微一行人來到雨山村,讓這裏所有的骯臟重見天日。

……

“事情就是這樣,很可悲,不是嗎?”

當障霧將整個雨山村全部包圍住,君臨微視野內的所有景物變得模糊起來,白光逐漸凝成了一具人體,是晝華,或者說,晝華的怨氣。

“月卿總是把我想得太好了,可我並不是什麽聖人。”

晝華臉上的神情很覆雜,似哭似笑,最後歸結於厭倦。

被自己心愛的女人背叛,臨死前千刀萬剮的痛苦,晝華怎麽可能不會怨恨。

月卿並不知道。他將怨氣用來加固障霧,想方設法地折磨所有人。

直到君臨微打破月卿寄身的黑狐雕像,晝華這才尋到機會出來。

君臨微面對著晝華,並沒有卸下防備,反而問道,“讓我看這段回憶,你的目的是什麽?”

“我只想尋一個解脫。”

晝華輕聲嘆道。

困在回憶中的時間太難捱了,更何況,還是生前最痛苦,最不想面對的一段記憶。

在這樣日覆一日的折磨中,恨,反而顯得沒有那麽重要。

君臨微先前光是旁觀那段回憶,心下十分不忍,如今看晝華哀戚的神情,更加不忍。

“好,我答應你。”

晝華釋懷一笑,衣袖翻飛。

周圍的再次變得模糊,一切重回黑暗。

君臨微只記得,晝華消失前,晦暗的眼睛中似乎多了一點別樣的神采。

【作者有話說】

肥來碼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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