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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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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女媧山外, 湛藍的海水上倒映著日輝,一個人影在水中翩若游龍。

贏破從水中躍起,坐在岸邊, 手中拿著一枚桂花香囊,陷入沈思。

只聽後面一聲炸聲, 他循聲而看。

就見風絨臉上、身上被濺滿泥濘,鬼仙想為她擦拭, 風絨道:“不必了。”

她滑動著蛇尾, 坐在了巨石之上,望著那一圈圈泥人,沒有動作,表情卻十分執拗。

贏破呆了不少日子,早已發現這位女媧神女每日都在造泥人, 可偏偏沒有一個泥人造化成功, 她還在執著於此。

他出言譏諷道:“女媧竟然不能造人。”

風絨坦誠道:“是,我雖為女媧, 但早已不能像古神一般捏泥造人。”

贏破道:“你離人世早已太久,在這神山中固步自封, 沒有看過真正的人是如何, 你又怎麽能捏土造人?”

風絨蛇尾一頓,似乎眼中出現了另一人相同的話語。

“女媧不能捏土造人, 真是天大的笑話。你應該看看這世間真正的人是如何,哪有像你這般刻意雕琢,毫無靈氣。”

風絨來到贏破身邊,道:“我不能出神山。”

贏破道:“可你不是曾出去過, 還救了孟芷。”

風絨道:“那是因為我有事要做。”

贏破道:“什麽事能驚動你刻意下山一趟,你既然已經破例一次, 為何不能破例第二次。這山到底是你居住之地,還是困束你的牢籠?”

風絨道:“你是想借此機會讓我送你出神山?”

贏破道:“是,我沒有一日不想下去。”

風絨道:“為什麽?”她實在不解。

她手指輕點,幻化出一個人。

贏破睜大了眼睛,看見孟枝枝朝他走來。但很快他眼中的光熄滅,手勢一起,手中魔氣將那“孟枝枝”摧毀殆盡,那“孟枝枝”又變成一堆泥潭。

他氣道:“她不是孟芷!你休要拿一個假人來侮辱我!”

風絨若有所思,道:“你愛她,所以你能分得清真假。難道是因為我創造的泥人沒有感情,所以沒辦法成為真正的人嗎?”

她又投入到那堆泥人之中,重新捏造,但依然失敗了,眼中流露出可惜的情緒。

贏破心中更氣,道:“你在這山中居住數千數萬年,不知人情世故,你能懂什麽是人的感情?能懂什麽是愛?”

鬼仙一聽,道:“你放肆!母親大人,千萬別聽他胡言亂語,此人偏執成狂,他只想下界,才故意惹怒您。”

贏破怒極反笑,這鬼仙仿佛被風絨洗腦一般,以她馬首是瞻。

鬼仙看他如此不敬,便想給他一個教訓。

風絨叫住了他,對贏破道:“我曾在人界遇到了一個鬼女子,他們稱呼她為鬼王蒼玥,她和你說過類似的話。”

贏破眼神一滯,緩緩開口道:“她是我母親。”

向來雲淡風輕的風絨眼中終於有了動容,她仔細看著贏破的面容,眼中迸發驚奇的光,道:“她竟然真的做到了。你長得和她很像。”

她圍著他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令贏破皺起眉頭。

贏破不想搭理她,轉而又投入那海中。風絨看見他的身影很快,如織梭般,一閃而過。

鬼仙來到風絨身邊,小心翼翼道:“母親大人?”

風絨轉過身,道:“你可知道蒼玥?”

鬼仙道:“人世間的事,我都知曉,不知母親大人想問關於她的什麽事?”

風絨想起那個滿身紅衣的女子,蒼玥宛如還靠在窗臺前,對她嬌俏地眨眼,對她勾著手。

“你是從哪裏來的?你真是膽子大,一個女子獨身前來這荒山中,就不怕遇見鬼怪?”

紅衣稱得蒼玥嬌顏更加艷麗,她就像黑夜裏一朵盛開的紅色罌粟花,舉手投足神秘而危險。

風絨道:“所有。她所有的事,我都想知道。”

那一刻,鬼仙看到風絨眼中閃著奇異的光,那是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贏破幾乎游到力竭,他從海水中探出頭,看見仙鶴在離他十丈處飛舞,翅膀扇出一陣又一陣強有力的風,都在驅趕他回神山。

他冷了眼睛,用魔氣朝天一轟,一只仙鶴掉落下來,成了落水鶴,其他仙鶴唧唧呱呱亂叫起來,一哄而散,誰也不敢上前。

贏破一把掐住那仙鶴的脖子,掉頭游回女媧山中。

贏破撿來柴火,升起火苗,架起了鍋,磨刀霍霍。

那昏迷的仙鶴頓時嚇醒,大叫著:“救命啊!”

風絨趕來,正見贏破要拔了那仙鶴的毛,她喊道:“住手!”

贏破手一頓,那肉質緊實的仙鶴頓時化作一位頭頂紅色頭發的小胖子。

小胖子在地上蠕動,就像一只毛毛蟲,朝風絨爬去。

風絨不解道:“你怎麽得罪他了?”

小胖子哭道:“不是我想趕他的,是青龍使者吩咐我們看住他,不許他在神界亂跑。”

風絨手一揮,解掉小胖子身上的繩子,道:“從今之後,你們不用管他,回去吧。”

小胖子匍匐在地,行了一個禮,頓時又化身成仙鶴,飛往天際。

贏破依然在磨他的刀,那刀是一片巴掌大的魚骨,隨著他的動作,那長到齊背的碎發也跟著晃動,幾天皆是如此。

他沒有去渡海了,難道他知道不行,已經選擇了放棄?

風絨想得有些頭疼,索性不再多想。

這日天一亮,贏破的身影又不見,遙遙能在海面上看到一個人的影子。

贏破在海中,擡頭看著天空飛行的仙鶴。

他看得無比仔細,突然他使出手中的魚骨刀,擊中了其中一只仙鶴。

仙鶴撲扇著翅膀,大喊道:“怎麽又是你!”

贏破掐住了它的脖子,低沈道:“別亂叫,引來了旁人,我就殺了你。”

仙鶴嚇得不敢動彈。

贏破湊近道:“我有一事要問你,你要老老實實答,懂?”

仙鶴點頭,安靜如雞。

贏破道:“風絨當年下人界是為了什麽?”

仙鶴道:“是雷公電母!他們夫妻有時會吵架爭論,引發天雷滾動,結果有一次發出的雷電不小心砸穿了女媧山,風絨神女下界尋五彩石補山了。”

贏破道:“只因為此?”

仙鶴道:“此事神界人人皆知。你、你想幹什麽?”

贏破將指尖插進了仙鶴的血肉之中,他將自己的血灌了進去,道:“此事你無需多問,膽敢讓他人知曉,我剛剛在你體內註入的毒,會讓你瞬間斃命。”

他松開了手,仙鶴顫抖地立馬飛到空中。

贏破看著它越飛越高,遠離了大海,他閉上了雙眸,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仙鶴體內流動,他借它的眼將整個海域一覽無餘,數座神山佇立於海中,遠處還有層層宮殿巍峨聳立。

他緩緩睜開了眼,魔氣從眼眶中逸散開來。

女媧山中,清氣疏朗,石臺上的泥人沾著水痕,散發著亮光。

鬼仙對風絨講起了蒼玥的事。

風絨聽到她入人界,與人界皇帝誕下贏破,而後遭受天譴,身魂俱滅,但誕下的贏破與常人面容無疑,只是血肉有異,遺傳了鬼族自愈的能力,還缺少了一顆心。

風絨聽得走了神。

鬼仙道:“母親大人?”

風絨道:“我在聽。”

鬼仙道:“母親大人曾與蒼玥見過?”

風絨道:“有過一段緣分。”剩下的,她一句也未提。

只見贏破從不遠處走來,拿起石臺的一只泥人,用魚骨在上面刻畫。

風絨一見,那泥人與孟枝枝的神情、容貌十成十的相似。

她興趣來了,道:“你是如何刻畫出來的?”

她所造的泥人形似,卻始終少了神韻。

贏破手中魚骨刀未停,道:“她在我心中,一舉一動我都記得。”

風絨似有感慨。

贏破雕刻好,就將那泥人放在石臺上。

風絨目光在那泥人身上久久沒有離開。

贏破的頭發從齊背漸漸到了齊腰,又從齊腰落到了臀下。他日覆一日刻著孟枝枝的泥人,喜怒哀樂,各種神態,堆滿了石臺。

這天,天邊現出萬丈驚雷。

贏破終於停下手中的魚骨刀,他緊盯著天邊。

突然他陡然踏空而上,以自身為引,將那驚雷灌引到女媧山上。

嘭——嘭——嘭——

女媧山上的仙獸們嚇得亂作一團。

仙獸們嘰嘰喳喳道:“雷公電母又劈壞了女媧山!風絨神女又要生氣了!”

風絨從山洞中現身而出,一揮袖,原本烏雲密布的女媧山頓時變得清明。

贏破從天上掉落下來,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風絨看他一身傷痕,心中明了他是故意的,道:“你還是沒有放棄。”

贏破支起半身,往地面吐了一口鮮血,他擦了擦嘴角,笑道:“是啊。”

風絨看著那女媧山從山腰被劈開了半截,嘆了口氣。

贏破道:“你心中執念想要學古神造人,但你在神界呆得太久,你不知道什麽叫做人,你雖然下過界,也救了孟芷一命,卻從未想過真正去了解人是什麽。你一日覆一日地在山中造人不得成功,難道你想再這樣徒勞無功數千年,乃至萬年嗎?”

風絨看他許久,道:“你不是女媧,你又如何知道怎麽造人?”

贏破道:“不然你如何解釋你屢次失敗?連我都能看出你造出的人假劣不堪,換成任何一個凡間的普通人一樣能看得出。”

風絨轉過身去,蛇尾甩到了贏破身上,將他又壓回了地面,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他似乎將她激怒了。

贏破躺在地上宛如死魚一樣,雙目睜圓。

月升月落了多少次,他便在地上躺了多久。他早已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他不知道孟芷如何了,她是不是已經忘記了他。

他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天空的月亮。

他想她了,想得快要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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