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第89章

隔著一條逐漸消融,已有破冰跡象的渡河,兩方對望。

即便是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坎布拉爾都格外高大顯眼。

他騎在一匹通體黢黑的駿馬上,右手拿著長刀吞吳,在蕭子衿看向他時將長刀一指那張人皮,用不甚熟悉的元國官話沖蕭子衿道:“投降,饒你一命。”

蕭子衿死死釘在原地,胸膛不住劇烈起伏。

他記得剛和容歸認識那會兒,在和對方閑聊時曾經得知過十三部落一個極其野蠻原始的習俗——放風箏。

他們會把一個將要死亡但還留有一口氣未死去的外族人活剝,爾後將剝下來的人皮制成人皮風箏,掛在高處,據說這種血腥又殘忍的儀式,能讓整個部落在接下去的一整年都極為順遂昌隆。

彼時故人具在。

搖晃著的烏蓬小船外,有漁女手握船槳,用清悅的嗓音唱著纏綿悱惻的南方曲調。

那會兒正是午後剛過不久,空中還飄蕩著不知何處送來的濃濃飯香,日頭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撒下金燦燦的一大片,小船隨著蕩漾的水波輕輕搖晃。

葉舟半靠在船艙內的竹椅上,左手握著茶杯,右手分外嫌棄地把黏在他旁邊的雲清推開,同容歸吐槽:“庇佑?人家死了沒到你們床頭蹲著咒你全家就不錯了,還能庇佑?庇佑早點死?”

蕭子衿抱臂坐在他右手邊,讚同地一頷首:“沈沈舟那張狗嘴終於吐了一次象牙。”

“就是。”葉舟得瑟一擡下巴,旋即又意識到不對,“欸?秦蕭你罵我呢?!”

蕭子衿一挑眉,納悶道:“怎麽?你這會兒才反應過來?”

葉舟伸腳就要去踹他:“去你的。”

容歸捏著一個剛被洗凈,還沾著水的小番茄丟進嘴裏,失笑地擺手:“那都是好久之前的風俗了,現在早不用了。”

雲清官話不熟,只能聽懂簡單的日常用語,在旁邊蹲了半天還是沒能聽懂他們三在講什麽,小狗似的抱著葉舟的手臂,用苗語問他:“阿舟,你們在說什麽?”

葉舟放下茶杯,食指點點他的額頭,又無奈又寵溺:“說你什麽時候才能學好官話啊……”

雲清摸摸額頭被戳的地方,眼睛亮閃閃的,要是有尾巴這會兒早螺旋狀甩起來了。

“騙人。”他嘟嘟囔囔道,“哼,就知道騙我。”

而此時此刻,這個早已不用的殘忍手段被用在了雲清身上。

那個他曾經怎麽都看不慣的惹禍精,變成了一張攤開著的、血淋淋的人皮,了無生氣地被掛在高處。

自葉舟亡故後,葉舟的手下曾帶給他一封信——是葉舟提早備下的。

落款時間是慶元二年九月三十,字跡雋秀,落款的‘舟’字格外瀟灑奔放。

信中啰啰嗦嗦說了一大堆,也算不上雜事,卻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別人,從秦箏到容歸再到葉家挨個提了個全。

最後的最後,葉舟寫道:“雲清這孩子本性不壞,只是獸性頗重,年紀又小,性子直率,還得麻煩秦兄日後多加照拂。”

而他到底沒能做到。

多年摯友,他卻連對方的遺願也未能完成。

蕭子衿胸口一痛,口腔中有血腥味蔓延開,兩頰咬到發酸,連被季遠之握住的手都在微微發著抖。

他眼前一黑,連耳畔季遠之的聲音也顯得格外遙遠飄渺,聽不真切。

“阿楠。”

“阿楠。”

……

秦箏別過眼,甚至不敢擡頭看,只緊緊咬著下唇,眼淚卻不自覺大滴大滴地落下。

那句“日後再說”到底成為了永遠無法越過的一道門檻,就這麽橫在了生死面前。

再難回頭。

蕭子衿猛地揮開季遠之扶著他的手,往前走的時候腳下甚至踉蹌了一下。

季遠之剛想去扶他,就見他強迫性地讓自己站穩了。

方詩如今生死未蔔,雲清又殞命於此。

還和談?

橫跨十數年的火氣於這一剎那噴湧而出。

蕭子衿在城樓上死死盯著人群中別開眼不敢同他對視的容歸,說不清楚此刻到底是怒氣更多還是失望更大,他深吸一口氣,斷然一揮手喝道:“給本王放箭!”

“殺!!!”

頃刻間,馬蹄的噠噠聲和鐵器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狂風暴雨般的羽箭、碎石不斷落下,有些砸落在地上,更多的則落在了十三部落年輕的士兵們身上,人骨和鐵器的碰撞、摩擦,大量的鮮血揮灑在了地上,將薄薄的積雪層染紅。

坎布拉爾攥緊馬韁,舉起長刀,在駿馬的嘶鳴聲中戾聲吼道:“勇士們!隨我沖!”

蕭子衿右手拿著頭盔,轉身就要走。

季遠之剛想跟上就被他在肩頭一摁,視線交錯的一瞬間,季遠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大讚同地皺起眉:“阿楠……”

“遠之,你留下。我需要你幫邱瑩。”蕭子衿聲音低啞,眼底卻有抹不滅的灼灼火氣,不等季遠之答應,他已經轉頭看向了秦箏,“阿箏,你可以嗎?”

秦箏抹去眼淚,咬牙一點頭:“我隨你去,秦二哥。”

校場上邱瑩已經點好了人馬,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蕭子衿目光迅速從諸位士兵的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邱瑩臉上。

這段時間的忙碌和焦慮下,邱瑩眼底有深深的疲憊和困倦,同他對視的時候卻還是打起了精神:“王爺,一切已經準備好了。”

蕭子衿拍拍她的肩膀:“去城樓吧。”

“剩下的交給我。”

邱瑩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頭答應:“是。”

隨著巨物落地的一聲響,鐵制吊橋被放下。

咻——!

一只羽箭從緩緩拉開的城門縫隙間飛出,直沖坎布拉爾的面門。

坎布拉爾長刀一揮,將羽箭攔腰砍斷,隔著一條渡河,目光銳利地射向滄州城門。

高頭大馬上,蕭子衿右手提劍,左手馬韁,身下的馬匹覺察到他的煩躁和暴怒,在原地不住踱步嘶鳴。

“坎布拉爾。”他一字一頓道。

他身後,無數的元國士兵舉起右手握著的長槍高聲怒吼:“報仇!報仇!”

數不清的飛羽鋪天蓋地襲來,一片血腥的混亂中,駕馬的秦箏速度極快地朝著坎布拉爾沖了過去。

坎布拉爾只覺她有些眼熟,但又暫時想不起來,戰場瞬息萬變也沒那麽多時間供他思考。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抽出了背後箭簍裏的一支飛羽,搭弓放箭動作一氣呵成。

面對迎面而來的箭矢,秦箏雙腿夾住馬腹,僅憑借著小腿的力量身輕如燕地在馬腹上轉了一圈,露出腳腕處一塊兒紅色的蝴蝶胎記。

“你是——!”電光火石間,坎布拉爾想了起來,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秦箏,聲音都有些發抖,“阿竹?!”

只是須臾間的猶豫,已經足夠秦箏貼近。

“大哥!”容歸側頭,餘光瞥見這一幕,忍不住大喊著提醒。

秦箏輕巧地落在坎布拉爾身後,冷冰冰的刀刃橫在他的頸間,只要他稍一動彈,薄如蟬翼的刀鋒就會劃破他的脖頸。

“你沒死?”坎布拉爾不可置信,又語無倫次地用十三部落的方言說,“我去狼王帳打聽你蹤跡的時候,所有人都和我說你已經死了。”

“阿竹你忘了嗎?是我啊,那個時常去找你玩的小胖子啊。”

秦箏手一頓,她想起來了。

在她家發生變故前,因為是兩族混血,十三部落基本沒人願意同她玩,只有一個矮墩墩、胖乎乎的小胖子會偶爾來找她——聽說是同原本的鄰裏鬧了矛盾,剛搬過來的。

小胖子個頭不高,在同齡人裏也顯得有些矮小,但每次在她被欺負的時候總會擦擦鼻涕出來保護她,聽說她小名叫“阿竹”後,更是總口齒不清地喊她“阿竹妹妹”。

有一日,對方又因為保護她而挨了打,秦箏又愧疚又傷心,哭得停不下來,聲斷氣噎地讓對方別管自己。

他卻只是嘿嘿憨厚笑著說:“那不行!阿母和我說,要拔出刀去幫別人才可以。”

小秦箏又哭又笑:“傻子,那叫拔刀相助。”

小胖子蹲坐在地上,拔下青草編織成花環遞給她:“我原本也有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妹妹的,但是餓死了。所以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然而這句童言到底沒能兌現。

前任狼王帶走了年紀尚小的秦箏,一把大火燒光了秦箏曾經的家,此後十數年,兜兜轉轉,她成了元國人,而那個曾經幫過她的小胖子,成了十三部落的新任狼王。

再相見,已是你死我活的戰場。

“我記得。”秦箏聲音嘶啞,卻還是狠了狠心,“對不起。”

她手肘一動,利刃劃下!

“大哥——!”

千鈞一發之際,容歸顧不得其他,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沖了過來,以手肘重重撞在了秦箏的腰間。

秦箏吃痛地從馬上跌落,手中的薄刃也脫了手。

馬匹在她身前高高擡起了前腳,朝著她胸口就要踩下——

“秦姑娘!”

“秦箏!”

“阿竹!”

數道聲音同時響起,坎布拉爾想去拉她,卻被容歸攔下往後撤。

秦箏閉上眼。

沒有害怕,沒有恐懼,只有坦然。

或許,她這一生都在等待這一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