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第42章

不多時,寢殿門口傳來幾聲敲擊聲,能看到黑色的矮墩墩的人影在門外一晃,似乎是放下了什麽東西,隨後就跑開了。

蕭子衿等了會兒才去開的門。

門口,被用細麻繩捆成一捆的藥包整齊地擺在了門前的地上,最底下的藥包下面還壓了一張估計是同藥包一道送來的信紙。

——每日三次,一次一副,加水過藥半指,大火煎熬至沸騰後以小火續兩刻,出第一碗藥湯,倒盡,加水沒過藥材,大火煮沸覆續小火二刻,出第二碗藥湯。兩碗藥湯混合放至溫熱,遂可服用。

上頭的字跡工整中又帶著點龍飛鳳舞似的潦草,蕭子衿頗為熟悉——是太醫院李太醫的字跡。

估計是張太醫暫時被隔居了,所以季遠之藥包的事情便被托付給了李太醫。

李太醫從蕭子衿小時候起就專門給他瞧病,對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不用腦子想都能猜到六殿下那哪熬過藥啊,若是沒給他寫個明白,怕是今日藥材送去當日後宮就得走水,熬上個三四包都不一定能有一次是成功的,索性就給他寫了個明白,只要按著步驟,便是沒什麽腦子的人也不大會出錯。

蕭子衿抱著好幾捆藥包回來,又去重新拿了塊吸滿了涼水的汗巾準備去給季遠之換,到床邊一看才發覺對方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還睡得挺沈,連方才自己找藥爐的“乒鈴乓啷”聲響都楞是沒給他吵醒。

長長的睫毛落在眼皮底下的青黑上,時不時顫動幾下,看起來似乎在睡夢中也還有些難受。

“睡得倒是挺快。”蕭子衿將新拿來的汗巾蓋在季遠之燒得滾燙的額頭上,又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掃過他鼻梁時手一頓,平常時候沒發覺,這會兒細看倒是真能從季遠之臉上找到季巖的影子——畢竟是親父子。

不過好在兩人只有五分相似,尋常時候並不大看得出來,只有在季遠之閉著眼看不見那雙一看就帶有十三部落血統的眼睛的時候,才會讓人註意到他的鼻梁和臉部輪廓是繼承自父親的。

窩囊是真窩囊,好看也是真好看。

蕭子衿偶然見過幾次其他的幾個藥谷公子,最近一次還是上年的時候,他記得好像是藥谷第六個,長得那可真是飽經風霜,塌鼻梁配上小眼睛,笑得時候齊刷刷露出外凸的大板牙,估計是日子過得不錯,小小年紀就發展成了一個樹樁子,往那邊一站看起來雷都劈不動他,尤其是走起來的時候,看著像是個滾圓的肉團子。

他當時還同阿諾說,這小子一看就不像是季巖的種兒,長得也太磕磣了。

陳諾被樹枝擋住了視線,看不見,剛開始還不信,說季巖長得人模人樣的,孩子怎麽可能這麽醜,直到她撥開了樹枝,看完後就緩緩捂住了眼睛,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才道:“……怎麽說呢?就好歹,還是個人。”

這一對比,季遠之倒確實算半個美人。

蕭子衿摸摸下巴,這麽一想突然覺得窩囊點可能也沒什麽。

畢竟好看。

……

隨著文火煎熬,濃郁的藥味兒在整個屋裏彌漫開來。

蕭子衿一手拿著蒲扇控制火候,一手撐著下巴,坐在矮墩墩的小木凳上百無聊賴地守著藥爐,聽見身後的動靜打了個哈欠,頭也沒回:“這麽快就醒了?還在熬第二碗呢,你要是困可以再瞇一會兒。”

季遠之看著他坐在小木凳上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後還是下了決定,撐著床側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睡了一會兒的原因,這會兒他的腦袋倒是沒有那麽昏昏沈沈了。他從衣袖裏拿出一封今早上剛寫的信,走到蕭子衿的旁邊把信放在了他身側,隨後往旁邊挪了挪,怕自己將病氣傳染給他:“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什麽事兒?”蕭子衿睨了他一眼,直起身子伸手去拿那封信,“我聽大哥說過你有個妹妹,這是要給你妹妹的家信?”

季遠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在蕭子衿越發疑惑的目光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道:“是我的遺書。”

蕭子衿“啪”一下把信丟回給他:“那免了。家書我可以給你想辦法,遺書不行。你有話日後自己同你妹妹說。”

季遠之默默撿起腳邊的遺書,倒不生氣,垂著眼低聲道:“來不及了。”

“北境爆發熱疫至今尚未有解決之策,光是因熱癥而死者便不下數千——這些殿下清楚,我亦清楚。”

“我將遺書交由殿下,望殿下全我死前心願,攜此遺書離開寢殿,而我將帶這疫病歸於大火,斬斷所有可能傳染的途徑,待事情塵埃落定……望殿下同我父親開口,救家妹於水火之中。家妹性子軟弱,膽小畏事,留在殿下身旁為奴為婢亦無不可。”

季遠之擡起頭誠懇地看著他,這是他能想到的如今的自己唯一能為季鈴做的事情了。

幾個月的相處下來,他知道蕭子衿是個少有的好主子,與其讓季鈴留在吃人不吐骨頭的藥谷還不如讓她跟著蕭子衿,而蕭子衿會護著她,可能遠好過自己這個沒用的哥哥。

在他的目光下,蕭子衿如坐針氈,他沈默許久,在藥爐頂蓋“噗噗噗”地往外滋水的時候終於給了季遠之答覆:“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你先自己保管著吧。”

季遠之有些失望。

蕭子衿將第二碗藥湯也舀了出來,同第一碗藥湯混在了一起,摸了下碗壁溫度後感覺還可以,隨手就遞給他。

“把藥喝了吧。”

季遠之端著藥碗一飲而盡,看著蕭子衿吭哧吭哧地去收拾藥渣子,又從木櫃子裏拿出了另一套被褥,還真打算在地上囫圇打個地鋪:“殿下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蕭子衿把被子拍平,莫名其妙:“哪個地步?打個地鋪罷了,這有什麽可委屈的?”

他迅速地收拾好,把外衫一脫穿個裏衣就鉆進了被子裏,美滋滋地瞇起眼,像只正在曬太陽的滿足大貓:“困死我了。你也再去睡會兒吧,老太醫說喝完去睡一覺,發了汗可能會好些。”

季遠之盯著他半天,還真在他臉上看不到半分勉強,沒一會兒就開始像頭小豬似的哼哼唧唧地嘟囔著一腳踢開了被子。

“……”季遠之默不作聲地給他撚了撚被角。

……

這一場即將爆發在鄢都的熱疫,在三日後急匆匆趕回的蕭子規手裏出現了轉機——在驗過又剖開那個得了熱疫的小太醫的屍身後,太醫們終於發現了他體內的異常。

這數個月,熱疫傳播下死傷者眾,但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家人親朋死後都難以安寧,連全屍都保不下。只有這個醫術並不算精湛的小太醫在垂死之際拉著床上的簾子,疼得整個人都在抽搐,卻還是顫抖著聲音讓蕭子規他們在他死後剖開他的屍體。

這可能是他唯一能做的。

在這裏幾個月的時間,他見過抱著父母屍體哭喊的六七歲小童,看過白發蒼蒼垂垂暮年的老者抹著眼淚白發人送黑發人,也目睹過剛出生的還在喝奶的孩子在父母的懷抱中因為高燒不退而死去,只留下抱著他不願意撒手面對現實的母親。

他湧現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為醫者,曾言懸壺濟世,如今卻救不下任何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周圍的人逐漸死去。

他能做什麽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彌留之際,他看著乳白色的床頂,在劇痛中靈光一現——既然外在看不出來,那內裏呢?

而確實如他所希望的那樣,他的死挽救了無數人以及無數個破碎的家庭,成為了這場熱疫最後的轉機。

蕭子規手裏拿著他最後留下的遺物——臨行去北境前張老太醫給他的自己一筆一筆親手寫下的醫術,裏面記載的都是他行醫多年的各種經驗。

只可惜,物是人非。

張老太醫伸手去接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小周臨死前曾同本殿下說‘麻煩殿下替我謝謝張老師’。”

“我無愧醫者之名,亦無愧眾老師教導。”

張老太醫渾濁的眼中盈滿了淚水,終於還是忍住了悲痛,抱著醫術哽咽道:“臣等自當竭盡全力配好藥物,不負殿下……同小周苦心。”

蕭子規拍了拍張老太醫的肩膀,轉身離開去同武帝稟告近況了。

他身後,太醫院的門匾上是遒勁有力的四個大字

——醫者仁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