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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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糖畫
康熙三十三年初春, 濃郁的暖陽下臥著越來越不愛動彈的元寶，它閉著眼睛，向來濕漉漉的鼻子如今卻變得幹澀。
淺藍色的身影遮住了空中落下的光, 一只手緩緩摸上了它沒有從前那麽柔軟的絨毛, 從仍舊蓬松的頭頂捋到了有些稀疏的尾巴。
元寶甩了甩它的尾巴。
“它如今都長這麽大了呀……”
額爾赫感慨地捏了捏元寶的爪子，小狗的肉墊其實沒有她小時候想象的那麽柔軟, 反倒有些粗糙，但是握在手裏就好像握住了陽光一樣暖和。
雅利奇有些惆悵道：“元寶這些日子一直都不愛動彈, 額娘常說是因為它年紀大了的緣故，可是在我的印象裏, 他陪著四哥和六哥去上書房念書的日子似乎還近在眼前……”
“咱們都長大了。”
或許是因為幼年時期就已經理解了生離死別的真正含義，額爾赫的神情並未出現多大的波瀾, 她只是有些出神地摸著元寶柔軟的爪子。
年初的時候汗阿瑪將剛繼任劄薩克多羅郡王之位的敦多布多爾濟接入內廷教養了，說是撫育實際上姐妹幾個心中大都有數, 這估計就是未來穆圖爾賀的夫婿了。
因為先前出了布爾和的例子, 所以這次玄燁才沒有草率下旨指婚, 而是先將額駙的人選接入京中考察, 準備等穆圖爾賀滿十九歲再下降。
這其中還有將近三年的時間可以考察額駙的人品。
至於布爾和……
額爾赫擡起頭, 平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糾結的神色：“我聽皇瑪嬤說, 今年端敏姑姑從科爾沁那邊捎了許多東西回京。”
和碩端敏公主是簡親王濟度的嫡女，母親是有著“黃金血脈”的博爾濟吉特氏的格格，她自幼作為順治帝的養女在宮中受太後撫養長大，性子卻有些……驕縱跋扈。
她的額駙是科爾沁左翼中旗的掌旗和碩達爾漢親王班第。
提到這個名字雅利奇瞬間就反應過來了，她面色有些古怪道：“是吉娜額娘的哥哥？”
額爾赫點點頭：“端敏姑姑據說這個月便會回京省親, 而且她今年九月木蘭圍獵的時候會帶著長子羅蔔藏袞布和次子策旺多爾濟一道前來, 汗阿瑪應當也會帶三姐前去。”
木蘭圍獵啊......雅利奇的腦海中驀地閃過一道熟悉而又可靠的身影，她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策棱在一個月前已經隨他阿瑪回塔米爾了。
雅利奇好奇道：“我從前怎麽沒聽皇瑪嬤提及過這位姑姑？”
額爾赫頓了一下，太後在這方面倒不是很忌諱，前幾日她和五哥陪她老人家抹骨牌的時候就笑呵呵地將這些陳年往事都翻出來說了一遍。
太後少年入宮，有脾氣火爆與順治帝大鬧被廢的姑姑在前，她在宮中向來是小心謹慎。
但是端敏卻和她完全不一樣，這丫頭入宮的時候也才兩三歲，整個人的脾氣卻和她那姑姑孟古青像了十成十，往好了說是嬌生慣養，往差了說便成了刁蠻無度。
這種性子不討當時的順治帝喜歡，太皇太後和太後卻是很喜歡，因此端敏在宮中算得上飛揚跋扈、唯我獨尊。
自然，這種性格對還年幼的玄燁來說，實在是看不慣。雖說二人沒有發生什麽正面沖突，但是也算是相看兩厭。
康熙三十二年初的時候，玄燁因為鬧出了布爾和的事情，連夜為已經出嫁的公主們都按照貝勒的品級設置了護衛長史，這其中正包括了愛蘭珠、茉雅奇以及姑姑淑慧公主。
但是在這批名單中，單單就漏掉了端敏公主。
由此可見，玄燁和這位姐姐的關系著實算不上好。
雅利奇聽完後對端敏公主的好奇心瞬間上升了一個臺階，她對於這位姑姑如何飛揚跋扈實在是想象不出來，因此便纏著額爾赫讓她再說點。只不過額爾赫所知曉的內容也只有一星半點，因此她只好無奈地攤開雙手。
“這個月已經過了一半了，想來端敏姑姑應當也在路上了。”額爾赫彎唇笑道，“過幾日你不就能親眼見見她了？”
雅利奇：“那我可要好好問問我這位姑姑，她是怎麽讓汗阿瑪又看不慣又活的風生水起的——”
小姑娘們在春日的暖陽下會心一笑，與額爾赫收斂的笑容比起來，雅利奇笑得就大聲了許多，她眉眼彎彎，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促狹。
……
三月的時候前線傳來噶爾丹重新收攏部下的消息，玄燁命費揚古帶兵追擊，噶爾丹的勢力還沒有恢覆多少就被費揚古所率領的軍隊逼到了原先的根據地伊犁，只是這塊地已經被他的字策妄阿拉布坦占領了。
他身邊的舊部見大勢已去便紛紛投降，走投無路之下噶爾丹便在三月中旬的時候服毒自殺了。
此戰大捷，宮中的氣氛卻沒有因此而熱鬧起來，宮妃和仆役們都不敢露出一點笑臉，反而氛圍越來越緊張。
鈕祜祿貴妃病痛纏身，如今已經是在數日子了。
如今已是初春，永壽宮的室內卻還燒著炭盆，白霧如絲如縷地浮起，人站在屋子裏和窩在暖爐裏沒什麽差別。
貴妃閉著眼睛盡量維持著自己平靜的呼吸，直到屋外的簾子被掀起來，她才緩緩睜開眼。
入目便是一張有些沈默又有些哀傷的面容。
“皇上來了。”
玄燁擡手示意一旁候著的宮女都下去，從林嬤嬤的手中接過溫熱的湯藥，準備親自給鈕祜祿氏餵藥。
貴妃近乎青白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笑容：“我從前在家中時身子就不好，當時年紀小又怕苦，林嬤嬤端來的藥基本上都餵我屋子裏那些花花草草了。後來這事被姐姐知道了，她不但沒有怪我，反而還親手端藥進我屋子，像皇上這樣給我餵藥……當年種種，恍如昨日。”
玄燁猛然擡頭。
貴妃入宮已有十三年了，這是她第一次，當著他的面提及孝昭皇後。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以前的事情，喘不上氣了便停一會，玄燁時隔多年腦海中又逐漸勾勒出當年孝昭皇後初入宮時的模樣。
孝昭和貴妃雖然是一母同胞，但是不僅長相不一樣，性子也不一樣。
剛烈正直不說，管理宮務也是一把好手，若不是後來……玄燁想到這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原先有些心緒波動的面容突然變得冷靜下來。
他坐到貴妃身邊垂眸輕聲道：“是朕委屈你和你姐姐了。”
原來他知道！原來他都知道！
貴妃聽見這句話先是一楞，隨後巨大的憤怒和沖動讓她感覺腦袋有些熱得發昏，她幾乎用盡渾身力氣抓住了玄燁的手：“為什麽？！”
為什麽她姐姐死了，佟家和赫舍裏家還依舊安然無恙？！謀害皇後的大罪竟傷不了他們半分麽？
她姐姐的命就這麽不值錢？
玄燁輕輕替她掖好被子艱難地說道：“當年朝局動蕩，三藩虎視眈眈，內廷不能出岔子……”
貴妃楞楞地看著玄燁哀傷的面容，她原本抓緊的手突然松開了。
是，對於帝王來說，後宮的事情再怎麽大也是小打小鬧，哪裏比得上前朝呢？
屋內一時變得很安靜，因此，匆匆忙忙向暖閣內跑來的腳步聲也就格外響亮。
“十阿哥等等，奴才還沒通報呢！”
“誒！奴才先帶您下去換件衣裳！”
“額娘！”
一時間外面亂作一團，貴妃原本靜靜流淚的面容突然一怔，隨後便立刻轉頭向簾子那頭望去。
“額娘！”
胤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圓圓的臉上被還有些冷的風吹得一片通紅，他剛跑進屋子就先嚎了一嗓子，活像貴妃已經薨逝了一樣。
貴妃：……這倒黴孩子！
她原先沈重的心情在看到自己的胖兒子後一掃而空。
“哭什麽！你額娘還沒死呢！”
貴妃細弱的聲音在此時竟然顯得中氣十足，如果她的身體能夠再好一點估計能直接給胤俄一個暴栗。
胤俄本來還想嚎，一聽這話嚇得直接憋了回去，只好委委屈屈地打了個哭嗝。
“給汗阿瑪請安。”
他抹了抹眼淚欲言又止，隨後用衣擺擦了擦手，從衣裳裏面摸出來一包裹得嚴嚴實實不知道是什麽的的東西，隨後遞到了貴妃面前。
他有些著急地將油布掀開，胤俄手裏的東西露出來的那一刻，貴妃和玄燁都怔住了。
“這是……”玄燁沈默道，“楊新記的糖畫？”
胤俄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兒子托了四哥買回來的，聽林嬤嬤說額娘小的時候舅舅經常會從外面給她帶東西回去，她最喜歡的就是楊新記的糖畫了，兒子就想著讓額娘再嘗一嘗。”
因為被捂得時間太久了，糖畫已經有些融了，黏答答的糖看起來有些不那麽美觀了。
“是木蘭出征啊……”貴妃從胤俄的手裏接過已經化了不少的糖畫，輕輕地咬了一口。
宮外的糖畫都是用最普通的麥芽糖做的，肯定不如宮中的糖糕好吃，但是貴妃卻咬了一口又一口，那股有些齁的甜味在她的嘴裏彌漫開。
玄燁目光覆雜地看向胤俄。
“跑過來出了一身汗了吧。”貴妃將沒吃完的糖畫緩緩放到一邊，她向胤俄招了招手，往他衣裳裏一探便摸到了一手黏膩，“讓林嬤嬤帶你下去換件衣裳，等會別著涼了。”
胤俄見她神色好了不少，臉色也漸漸變得紅潤後才放下心來，響亮地應了一聲“哎”便輕快地邁著腳步跟著林嬤嬤出去了。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
“我入宮這麽多年也沒求過皇上什麽……”
回光返照說的可能就是現在的貴妃，她的面容逐漸變得紅潤起來：“唯有膝下的這一雙兒女，時至今日我都放心不下。”
“想來，我也沒機會看見胤俄和瑚圖裏成親了。”
玄燁忍不住道：“若是你想，待年宮中的福晉也不是沒有，朕便做主讓胤俄先成親又如何？”
貴妃：“皇上說的可是真的？”
玄燁頷首：“只是如今朕一時間也想不起來王公大臣家中與胤俄年紀相仿的女孩，此事得容朕思慮幾日……”
不過不知道貴妃能不能撐到那時候。
“烏爾錦噶喇普郡王之女，臣妾覺得就很不錯。”貴妃輕聲道，“年紀與胤俄相仿，愛說愛笑可見是個性子開朗的，日後定能同胤俄說到一處去。”
嫡福晉出身蒙古，基本上就絕了胤俄日後繼承大位的可能。
這樣一來，她的胤俄也就能避免被卷入這些紛紛擾擾之中了。
玄燁顯然沒有想到貴妃提議的人選，一時間有些訝然：“阿巴亥博爾濟吉特氏？”
屋內靜謐無聲，貴妃輕輕點頭，玄燁的思緒轉得很快，沒過多久他就反應過來了貴妃的用意所在。
他眼神覆雜地看著貴妃良久，最後輕輕道：“朕允了。”
“至於瑚圖裏……”貴妃想到自出生起就病病歪歪的女兒便忍不住心頭一酸，“臣妾想勞煩太後撫養。”
“太後心思寬厚，瑚圖裏在她身邊必然能學到她的幾分大度寬容，平平安安地長大。”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貴妃在今日之前就已經想好了一雙兒女的退路。
她強撐著病體朝著玄燁行了一禮。
玄燁看見她那雙希冀的眸子，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沈聲道：“好。”
臨到終了，貴妃突然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封信遞向玄燁。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這封信……皇上恐怕不願意看，但臣妾還是將它交到了您手中。”
“看與不看，您自己決定便可。”
就當是，為她的孩子結個善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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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三年初春, 濃郁的暖陽下臥著越來越不愛動彈的元寶，它閉著眼睛，向來濕漉漉的鼻子如今卻變得幹澀。
淺藍色的身影遮住了空中落下的光, 一只手緩緩摸上了它沒有從前那麽柔軟的絨毛, 從仍舊蓬松的頭頂捋到了有些稀疏的尾巴。
元寶甩了甩它的尾巴。
“它如今都長這麽大了呀……”
額爾赫感慨地捏了捏元寶的爪子，小狗的肉墊其實沒有她小時候想象的那麽柔軟, 反倒有些粗糙，但是握在手裏就好像握住了陽光一樣暖和。
雅利奇有些惆悵道：“元寶這些日子一直都不愛動彈, 額娘常說是因為它年紀大了的緣故，可是在我的印象裏, 他陪著四哥和六哥去上書房念書的日子似乎還近在眼前……”
“咱們都長大了。”
或許是因為幼年時期就已經理解了生離死別的真正含義，額爾赫的神情並未出現多大的波瀾, 她只是有些出神地摸著元寶柔軟的爪子。
年初的時候汗阿瑪將剛繼任劄薩克多羅郡王之位的敦多布多爾濟接入內廷教養了，說是撫育實際上姐妹幾個心中大都有數, 這估計就是未來穆圖爾賀的夫婿了。
因為先前出了布爾和的例子, 所以這次玄燁才沒有草率下旨指婚, 而是先將額駙的人選接入京中考察, 準備等穆圖爾賀滿十九歲再下降。
這其中還有將近三年的時間可以考察額駙的人品。
至於布爾和……
額爾赫擡起頭, 平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糾結的神色：“我聽皇瑪嬤說, 今年端敏姑姑從科爾沁那邊捎了許多東西回京。”
和碩端敏公主是簡親王濟度的嫡女，母親是有著“黃金血脈”的博爾濟吉特氏的格格，她自幼作為順治帝的養女在宮中受太後撫養長大，性子卻有些……驕縱跋扈。
她的額駙是科爾沁左翼中旗的掌旗和碩達爾漢親王班第。
提到這個名字雅利奇瞬間就反應過來了，她面色有些古怪道：“是吉娜額娘的哥哥？”
額爾赫點點頭：“端敏姑姑據說這個月便會回京省親, 而且她今年九月木蘭圍獵的時候會帶著長子羅蔔藏袞布和次子策旺多爾濟一道前來, 汗阿瑪應當也會帶三姐前去。”
木蘭圍獵啊......雅利奇的腦海中驀地閃過一道熟悉而又可靠的身影，她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策棱在一個月前已經隨他阿瑪回塔米爾了。
雅利奇好奇道：“我從前怎麽沒聽皇瑪嬤提及過這位姑姑？”
額爾赫頓了一下，太後在這方面倒不是很忌諱，前幾日她和五哥陪她老人家抹骨牌的時候就笑呵呵地將這些陳年往事都翻出來說了一遍。
太後少年入宮，有脾氣火爆與順治帝大鬧被廢的姑姑在前，她在宮中向來是小心謹慎。
但是端敏卻和她完全不一樣，這丫頭入宮的時候也才兩三歲，整個人的脾氣卻和她那姑姑孟古青像了十成十，往好了說是嬌生慣養，往差了說便成了刁蠻無度。
這種性子不討當時的順治帝喜歡，太皇太後和太後卻是很喜歡，因此端敏在宮中算得上飛揚跋扈、唯我獨尊。
自然，這種性格對還年幼的玄燁來說，實在是看不慣。雖說二人沒有發生什麽正面沖突，但是也算是相看兩厭。
康熙三十二年初的時候，玄燁因為鬧出了布爾和的事情，連夜為已經出嫁的公主們都按照貝勒的品級設置了護衛長史，這其中正包括了愛蘭珠、茉雅奇以及姑姑淑慧公主。
但是在這批名單中，單單就漏掉了端敏公主。
由此可見，玄燁和這位姐姐的關系著實算不上好。
雅利奇聽完後對端敏公主的好奇心瞬間上升了一個臺階，她對於這位姑姑如何飛揚跋扈實在是想象不出來，因此便纏著額爾赫讓她再說點。只不過額爾赫所知曉的內容也只有一星半點，因此她只好無奈地攤開雙手。
“這個月已經過了一半了，想來端敏姑姑應當也在路上了。”額爾赫彎唇笑道，“過幾日你不就能親眼見見她了？”
雅利奇：“那我可要好好問問我這位姑姑，她是怎麽讓汗阿瑪又看不慣又活的風生水起的——”
小姑娘們在春日的暖陽下會心一笑，與額爾赫收斂的笑容比起來，雅利奇笑得就大聲了許多，她眉眼彎彎，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促狹。
……
三月的時候前線傳來噶爾丹重新收攏部下的消息，玄燁命費揚古帶兵追擊，噶爾丹的勢力還沒有恢覆多少就被費揚古所率領的軍隊逼到了原先的根據地伊犁，只是這塊地已經被他的字策妄阿拉布坦占領了。
他身邊的舊部見大勢已去便紛紛投降，走投無路之下噶爾丹便在三月中旬的時候服毒自殺了。
此戰大捷，宮中的氣氛卻沒有因此而熱鬧起來，宮妃和仆役們都不敢露出一點笑臉，反而氛圍越來越緊張。
鈕祜祿貴妃病痛纏身，如今已經是在數日子了。
如今已是初春，永壽宮的室內卻還燒著炭盆，白霧如絲如縷地浮起，人站在屋子裏和窩在暖爐裏沒什麽差別。
貴妃閉著眼睛盡量維持著自己平靜的呼吸，直到屋外的簾子被掀起來，她才緩緩睜開眼。
入目便是一張有些沈默又有些哀傷的面容。
“皇上來了。”
玄燁擡手示意一旁候著的宮女都下去，從林嬤嬤的手中接過溫熱的湯藥，準備親自給鈕祜祿氏餵藥。
貴妃近乎青白的臉上緩緩扯出一個笑容：“我從前在家中時身子就不好，當時年紀小又怕苦，林嬤嬤端來的藥基本上都餵我屋子裏那些花花草草了。後來這事被姐姐知道了，她不但沒有怪我，反而還親手端藥進我屋子，像皇上這樣給我餵藥……當年種種，恍如昨日。”
玄燁猛然擡頭。
貴妃入宮已有十三年了，這是她第一次，當著他的面提及孝昭皇後。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以前的事情，喘不上氣了便停一會，玄燁時隔多年腦海中又逐漸勾勒出當年孝昭皇後初入宮時的模樣。
孝昭和貴妃雖然是一母同胞，但是不僅長相不一樣，性子也不一樣。
剛烈正直不說，管理宮務也是一把好手，若不是後來……玄燁想到這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原先有些心緒波動的面容突然變得冷靜下來。
他坐到貴妃身邊垂眸輕聲道：“是朕委屈你和你姐姐了。”
原來他知道！原來他都知道！
貴妃聽見這句話先是一楞，隨後巨大的憤怒和沖動讓她感覺腦袋有些熱得發昏，她幾乎用盡渾身力氣抓住了玄燁的手：“為什麽？！”
為什麽她姐姐死了，佟家和赫舍裏家還依舊安然無恙？！謀害皇後的大罪竟傷不了他們半分麽？
她姐姐的命就這麽不值錢？
玄燁輕輕替她掖好被子艱難地說道：“當年朝局動蕩，三藩虎視眈眈，內廷不能出岔子……”
貴妃楞楞地看著玄燁哀傷的面容，她原本抓緊的手突然松開了。
是，對於帝王來說，後宮的事情再怎麽大也是小打小鬧，哪裏比得上前朝呢？
屋內一時變得很安靜，因此，匆匆忙忙向暖閣內跑來的腳步聲也就格外響亮。
“十阿哥等等，奴才還沒通報呢！”
“誒！奴才先帶您下去換件衣裳！”
“額娘！”
一時間外面亂作一團，貴妃原本靜靜流淚的面容突然一怔，隨後便立刻轉頭向簾子那頭望去。
“額娘！”
胤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圓圓的臉上被還有些冷的風吹得一片通紅，他剛跑進屋子就先嚎了一嗓子，活像貴妃已經薨逝了一樣。
貴妃：……這倒黴孩子！
她原先沈重的心情在看到自己的胖兒子後一掃而空。
“哭什麽！你額娘還沒死呢！”
貴妃細弱的聲音在此時竟然顯得中氣十足，如果她的身體能夠再好一點估計能直接給胤俄一個暴栗。
胤俄本來還想嚎，一聽這話嚇得直接憋了回去，只好委委屈屈地打了個哭嗝。
“給汗阿瑪請安。”
他抹了抹眼淚欲言又止，隨後用衣擺擦了擦手，從衣裳裏面摸出來一包裹得嚴嚴實實不知道是什麽的的東西，隨後遞到了貴妃面前。
他有些著急地將油布掀開，胤俄手裏的東西露出來的那一刻，貴妃和玄燁都怔住了。
“這是……”玄燁沈默道，“楊新記的糖畫？”
胤俄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兒子托了四哥買回來的，聽林嬤嬤說額娘小的時候舅舅經常會從外面給她帶東西回去，她最喜歡的就是楊新記的糖畫了，兒子就想著讓額娘再嘗一嘗。”
因為被捂得時間太久了，糖畫已經有些融了，黏答答的糖看起來有些不那麽美觀了。
“是木蘭出征啊……”貴妃從胤俄的手裏接過已經化了不少的糖畫，輕輕地咬了一口。
宮外的糖畫都是用最普通的麥芽糖做的，肯定不如宮中的糖糕好吃，但是貴妃卻咬了一口又一口，那股有些齁的甜味在她的嘴裏彌漫開。
玄燁目光覆雜地看向胤俄。
“跑過來出了一身汗了吧。”貴妃將沒吃完的糖畫緩緩放到一邊，她向胤俄招了招手，往他衣裳裏一探便摸到了一手黏膩，“讓林嬤嬤帶你下去換件衣裳，等會別著涼了。”
胤俄見她神色好了不少，臉色也漸漸變得紅潤後才放下心來，響亮地應了一聲“哎”便輕快地邁著腳步跟著林嬤嬤出去了。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
“我入宮這麽多年也沒求過皇上什麽……”
回光返照說的可能就是現在的貴妃，她的面容逐漸變得紅潤起來：“唯有膝下的這一雙兒女，時至今日我都放心不下。”
“想來，我也沒機會看見胤俄和瑚圖裏成親了。”
玄燁忍不住道：“若是你想，待年宮中的福晉也不是沒有，朕便做主讓胤俄先成親又如何？”
貴妃：“皇上說的可是真的？”
玄燁頷首：“只是如今朕一時間也想不起來王公大臣家中與胤俄年紀相仿的女孩，此事得容朕思慮幾日……”
不過不知道貴妃能不能撐到那時候。
“烏爾錦噶喇普郡王之女，臣妾覺得就很不錯。”貴妃輕聲道，“年紀與胤俄相仿，愛說愛笑可見是個性子開朗的，日後定能同胤俄說到一處去。”
嫡福晉出身蒙古，基本上就絕了胤俄日後繼承大位的可能。
這樣一來，她的胤俄也就能避免被卷入這些紛紛擾擾之中了。
玄燁顯然沒有想到貴妃提議的人選，一時間有些訝然：“阿巴亥博爾濟吉特氏？”
屋內靜謐無聲，貴妃輕輕點頭，玄燁的思緒轉得很快，沒過多久他就反應過來了貴妃的用意所在。
他眼神覆雜地看著貴妃良久，最後輕輕道：“朕允了。”
“至於瑚圖裏……”貴妃想到自出生起就病病歪歪的女兒便忍不住心頭一酸，“臣妾想勞煩太後撫養。”
“太後心思寬厚，瑚圖裏在她身邊必然能學到她的幾分大度寬容，平平安安地長大。”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貴妃在今日之前就已經想好了一雙兒女的退路。
她強撐著病體朝著玄燁行了一禮。
玄燁看見她那雙希冀的眸子，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沈聲道：“好。”
臨到終了，貴妃突然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封信遞向玄燁。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這封信……皇上恐怕不願意看，但臣妾還是將它交到了您手中。”
“看與不看，您自己決定便可。”
就當是，為她的孩子結個善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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