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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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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柿子

寒冬臘月, 公主府外連巡邏的侍衛都沒有,整個公主府就像籠罩在寂靜無聲的罩子裏面,除了簌簌的落雪聲外什麽也聽不見。

胤禛攜馬匹和隨從來到喀喇沁部的消息應該早在幾天前就傳到了才對, 但是身為端靜公主額駙的噶爾臧卻始終神龍不見首尾, 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按照三姐的性子她也不應該到現在還將公主府關得緊的,除非……她出什麽事了。

想到這裏, 胤禛將藏在腰間的簧輪槍拿出來後收在了厚重的披風下。他向一旁侯著的侍衛招了招手吩咐道:“你去叩下公主府的門。”

那侍衛低頭應是,隨後轉身走向靜謐的公主府, 隨著他不斷地叩打門口的銅環發出咚咚的響聲,公主府裏面才發出了一點人聲。沒過多久門便被打開了, 裏頭走出來一個蒙古打扮的侍衛。

他的身後跟著布爾和的陪嫁嬤嬤。

那婦人看見胤禛先是一喜立馬提腳上前正欲張口,卻在瞬間臉色一白頓下腳步, 只站在離胤禛遠遠的地方說道:“見過四阿哥,這外面天寒地凍, 不如四阿哥先帶人進府中暖暖身子?”

“三姐呢?”胤禛跨坐在馬上神色不變, 餘光時刻註意著她身後蒙古侍衛的動作。

“這幾天冷得緊, 公主患了風寒不便見人, 聽說四阿哥來了只說讓奴婢領著四阿哥現在這小住兩天, 等她身子好些了再來叩謝皇恩。”嬤嬤諂媚笑道。

胤禛親眼看著那侍衛明顯從一開始的緊繃變得逐漸游刃有餘, 因為袖口略緊的緣故,可以看出他手腕處有著不太明顯的彎曲。

他手上拿著什麽?

“四阿哥……”跟隨他來的侍衛正在等待他的指揮。

喀喇沁這裏的雪天溫度比京城更低,這一路趕來許多人已經因為這天氣開始頭疼腦熱了,如今只能在公主府略作休整,就算裏面真的有什麽埋伏——他們也得先進去。

胤禛:“那就勞煩三姐了。”

……

穿過長長的走廊眾人轉到一處寬闊的院落, 院子中央長著一棵枝葉都已經掉光了的柿子樹, 霜雪壓彎了細長的枝條,如同垂落而下的柳枝。

胤禛霎時有些恍惚。

布爾和在公主所的住處裏也長著這樣一棵柿子樹。從前每逢九月柿子熟透了的時候她都會讓宮女將滿樹的柿子一個一個打下來, 挑裏頭最紅最大的分送到兄弟姐妹的住處。

而那些個頭略小一些的,她就會自己默默地削皮晾曬做柿餅,若是雅利奇她們去尋她玩,布爾和便會在柿子樹下的石桌上擺一碟子柿餅上來。

胤禛嗜甜,布爾和給他送柿子的時候特意挑的都是基本上熟透了的柿子,一口咬下去甜汁水就能盈滿整個口腔。

“四阿哥?”嬤嬤見他停了腳步,有些疑惑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胤禛將思緒拉回:“沒有客人來做客卻不拜見主人的道理,縱然是親姐弟也沒有這種說法。既然三姐生病了那做弟弟的也不進去叨擾她,只不過我們姐弟隔著門說幾句話總歸沒關系吧?”

嬤嬤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蒙古侍衛,直到他微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後才做出一副勉強應允的表情回道:“自是沒關系的。”

胤禛跟著那嬤嬤走出院子,順著沒人打掃的走道緩慢前行,腳踩在雪地裏不斷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越走,他的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一路走來他沒有看見幾個宮裏來的侍衛和宮人,能在公主府內行走的全是人高馬大舉止隨意的蒙古侍衛,而且面對他往往都是遠遠抱拳,沒有正兒八經地行過禮。

布爾和住的地方是一處閣樓,胤禛默不作聲跟著嬤嬤走上了樓,來到了她的閨房門口。

“三公主,四阿哥到了。”

裏頭沒有人應話。

嬤嬤有些尷尬地望了胤禛一眼:“公主或許是睡著了……”

她話還沒說完,那扇木制的門便一下子就被推開了,木板發出猛烈的碰撞聲,高大健壯的噶爾臧從裏間走了出來,朝著胤禛笑道:“四阿哥許久不見,不知您的騎射課如今上的怎麽樣了?能拉開幾石的弓了?”

胤禛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三姐尚在病中,郡王為何還在公主府逗留?”胤禛冷聲道。

若無宣召,額駙不可擅自待在公主府才是。

噶爾臧哈哈一笑,眉眼間全是揶揄暧昧之色:“四阿哥有所不知,公主看著貞靜守禮,實際上啊……就連病中也時時刻刻都離不了我。”

胤禛最討厭像噶爾臧這種日日將葷話掛在嘴邊的人,尤其是他如今口中調笑的還是自己頗為尊敬的姐姐,一時間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額頭的青筋猛跳:“郡王慎言!”

他面上的警告之色甚重。

噶爾臧挑眉還想繼續說,門後卻傳來一陣強烈的咳嗽聲,隨後一只鎏金杯被擲了出來,直接砸到了他的後腦勺上,痛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氣。

他原先擺出來笑嘻嘻的臉色瞬間撐不住了,轉身目光兇戾地望向屋內,一名神色怔松,面上猶帶淚痕的少女捧著一挪信件出來,走到了胤禛面前。

“霜明?”胤禛是認識布爾和身邊那兩個性格鮮明的宮女的,“這些是……?”

霜明:“公主思念宮中姐妹還有布貴人,知道四阿哥要來,特地寫了許多信件想讓阿哥幫忙捎回去。”

噶爾臧伸手準備去拿,一旁的胤禛眼疾手快先他一步全部接過,若無其事地揣進了自己的衣服裏:“三姐放心,信我一定會完好無損的帶到。”

霜明頷首:“公主身子不適已經睡下了,奴婢恭送二位。”

噶爾臧的臉一下子沈了下來。

胤禛拍了拍掉落在衣領上的雪沫子,轉頭對噶爾臧說道:“既然三姐睡了,不如郡王帶我到喀喇沁部轉轉?”

噶爾臧皮笑肉不笑:“四阿哥沿路趕來實在辛苦,不如今夜先在公主府內休整一番。”

這就是婉拒了。

胤禛沈默不語,偏頭望向剛剛被關上的房門,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草原之上紅日西墜,冬日的白晝本就短,這一下便迅速入了夜,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噶爾臧雖然被胤禛強硬地趕出了公主所,但是他身邊的蒙古侍衛卻都留下了,美曰其名“保護公主與四阿哥安全”,如今正在公主府內巡視,無端讓胤禛有一種自己被監視了的感覺。

他的屋子裏早早點上了油燈。

胤禛從衣服中摸出了先前霜明遞給他的信件,一封一封全部攤在桌案上,其中大部分都寫著收信人的名字,唯有一封是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寫。

他有一種莫名的直覺,這封信裏的東西會很重要。

……

暖閣內雅利奇正在用熱巾子擦臉,換好衣服後便和祝蘭窩在了暖炕上,她原本有些冷的手腳瞬間就暖和起來了。

“怎麽突然想和額娘一起睡覺了?”祝蘭有些欣慰地捏了捏女兒有些圓乎的小肉臉,一眨眼像奶貓一樣窩在自己懷裏的小姑娘轉眼就變得這麽大只了,時間真是太快了。

雅利奇悶悶道:“我今日和額爾赫在禦花園裏堆雪人的時候看到布額娘了。她看起來好像生病了,變得很瘦很瘦,臉上黃黃的一點脂粉都沒塗。”

“我就沒忍住去問她生了什麽病,布額娘說她沒生病,她就是太想太擔心三姐姐了,這幾日她一直夢到三姐姐在哭,心裏難受得慌,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安靜的暖閣裏只聽得見自鳴鐘走動的聲音,祝蘭抱著雅利奇輕輕地拍著她的脊背。

雅利奇從祝蘭溫暖的懷抱裏擡起頭:“額娘,如果我以後撫蒙了,你會像布額娘一樣舍不得我嗎?”

小姑娘的眼睛裏充滿了悲傷。

“舍不得肯定會舍不得啊。”祝蘭正了正神色,在腦中過了好幾遍自己想要表達的話語後才緩緩開口:“但是你們長大了肯定不會一直跟在額娘身邊啊,額娘也舍不得讓你們一直待在宮裏。”

“縱然是父母兒女也沒有陪伴一輩子的道理,你們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難道因為額娘舍不得你,就要一直強迫你待在宮裏嗎?”

祝蘭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雅利奇有些微微自來卷的長發:“只要你偶爾能回來看看額娘就好了。”

雅利奇向來彎著的嘴唇慢慢變得平直,她依戀地靠在祝蘭懷中。

在今天之前,她從來沒有意識到過原來撫蒙出嫁額娘可能會這麽傷心難過,直到看見布額娘日日夜夜為三姐擔驚受怕,日漸消瘦憔悴,她才真切地感知到這件事情會對額娘造成什麽樣的打擊。

可是聽完額娘說的這些話後,她也覺得很有道理。

沒有誰能陪一個人一輩子,雖然她做不到永遠陪在額娘身邊,但是她可以時常回來見見額娘,給她講好多好多與宮裏不一樣的人與物。若是日後有機會,她就將額娘接到草原上去,讓額娘體驗無拘無束的生活……

雅利奇閉著眼睛,又想起了布貴人今日看到她未語淚先流的畫面。

俗話說,母女連心。

不知道四哥這次去喀喇沁見到三姐了沒有,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

拆開的信件上是密密麻麻的字,一條一條將噶爾臧屯兵的計劃,與沙俄聯系購買火藥的數量,暗藏的軍械全部羅列在上,甚至還有噶爾丹送給噶爾臧的策反信的殘片被藏在信件中。

與汗阿瑪的猜測所差無幾,噶爾臧此人果然有反叛之意,只是不知道是他一個人有這意思,還是喀喇沁部整個部族的意思……

胤禛謹慎地將這封信塞進了自己衣服的最裏面。

院落外面是來往巡邏的蒙古侍衛,燈火通明,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清清楚楚,沒有一個人能躲過這些光照偷跑到公主府的任何一個地方。

他透過窗子遠遠望去,布爾和所在的閣樓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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